往事

(一)

海加17歲時,放學之後都會開車到音樂院接Love小姐回家。他們會在歸途中順道去一趟market或是別的甚麼,買晚餐要吃的食材或日用品。

12歲起海加很少喊Love小姐媽媽,要不是直接和Love小姐說話就是叫她Mimi,因為如果喚Love小姐的德國名字就要跟自己撞名,喊著自己名字像自我介紹,總是有點彆扭。

有天下課海加往停車場方向走的時候,有個聲音叫住了他,他回頭看,是他的母親。Love小姐穿著白色碎花的洋裝,頭上戴著綁了蝴蝶結的帽子,看起來就像個少女。海加有些詫異,但還是笑著問:『怎麼會來?我正要去接妳。』

『今天學生感冒了,請假。』Love小姐說道,海加順手拿下她肩上的琴譜袋。牽著她走進停車場。

『晚上想吃甚麼?』海加問,Love小姐露出沉思的表情。

『我不知道,還沒想,』Love小姐輕快地說道,『我們可以在market裏邊逛邊想;每次在音樂院等你的時候,我總是在想晚上的菜單,今天自己搭車回來反而沒有想了。』

『為甚麼?』

『因為我在想要到哪裏找你,』Love小姐笑著說。『小孩子總是不喜歡父母親出現在同學看得見的地方,會覺得怪彆扭的。好在我還知道你車子停哪裏,再晚一點我們就錯開啦。』

『嗯,真的,』海加給Love小姐開車門,護著她的頭讓她坐進去。開車的時候他放了Love小姐給他的CD─據說是他生父所在的樂團出的專輯,Love小姐很喜歡那一張,「那是他們所有專輯中的精華」她這麼說,一邊微笑著補充:『主音吉他是你父親,大概。我那時候和鼓手非常好呢,他說我是跟著團到處跑的小跟屁蟲,』海加接過母親手中的CD,其實有點抗拒。

Love小姐看著窗外,輕輕跟著音樂哼著旋律。她彷彿又回到那個“小跟屁蟲”的時候,眼睛閃爍著天真的光芒。

她說她當groupie是為了虛榮,倒不是一些groupies說的“給予樂手靈感與陪伴的需要”。她沒這麼偉大。

『不過你的父親有寫一首歌給我呢,就是這首,“Dear Mimi”,那時候跟著他的只有我,我想應該是為了我而寫的吧。』Love小姐說道,又好像有些可惜專輯封面上沒有擺他們的照片。『你和你父親真的很相似,所以我才說他是你爸爸。』

『哦。』海加回應道,有好一段時間聽那張專輯都跳過那一首;雖然Love小姐說他的生父現在也結婚了,當時不過一段露水姻緣,但海加仍覺得即使為期不長,生父也有段時間是喜歡著母親的。

他還是相信Love小姐給他的那套說法。紅燈的時候海加透過後照鏡看著Love小姐,她看來心情不錯,夕陽的餘暉映著她的臉頰橙紅橙紅,眼睛又黑又亮。Love小姐說他的綠眼珠是遺傳自父親,那是她最喜歡的一部分。

他很難正眼看著Love小姐,總是從背後看著她或者隔著甚麼東西注視她。Groupie時代迷亂的生活帶給Love小姐一些後遺症,某個樂手給她沾毒,從此身體不時需要調整。

海加用Love小姐最喜歡的綠眼睛看著她的側影。面對醫生那有點不安又戒備的模樣,還有她看著人那種含情脈脈的微醺。海加喜歡Love小姐看著他,但是他沒辦法注視她,他有點怕Love小姐,常常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做。

『海加?』Love小姐挽著他的手,每次她逛market都像在遊樂園,東指一點西捻一些,海加要做的事就是推車跟進,並且制止她買一些匪夷所思的東西。

『嗯?』海加看著Love小姐的眼睛,在她的雙眼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好久沒有吃土豆(馬鈴薯)了,』

『我們前天才吃過,』海加好笑地看著Love小姐拿了一袋馬鈴薯,後者失望地放下,海加又補充說道:『不過今天吃也不錯,我可以做燉肉。』

Love小姐很高興,海加不曾拒絕她甚麼。她放下一袋食物的時候海加發現她的頭髮無力地堆在肩膀上,不禁伸手為她攏了攏。他覺察自己有些失態,縮回了手,旁邊的婆婆媽媽看著他們的眼睛蓄著笑意,不知道是嘲笑還是羨慕。她們以為他和Love小姐是一對年輕的愛侶。

如果可以,他當然也希望Love小姐不要出現在學校裏。但不是因為彆扭,而是不想讓同學對自己的母親感到好奇。因為沒有必要。無論是Love小姐母親的那一面,還是少女的那一面,這些東西他不想要別人知道。

海加兩手提著袋子,Love小姐走在他前面。她拿著鑰匙步履輕盈,街燈已經點亮了,拖曳出她單薄的身影。Love小姐為他打開後車廂,海加放著食材,似是不經意的隨口說了聲:『Mimi, 我喜歡妳。』

Love小姐有些意外,然後她說:『海加,我也愛你。』

『嗯。』海加露出微笑,這種事總有點讓人心酸。『我們回家吧。』

 

 

(二)

清晨,海加在停車格裏熄了火,走進bar的廚房準備白天的工作。值班的經理對他微笑,他回應了一句「日安」,開始做進貨前的準備事項。時間緩慢指向六點三十分,他看了看手錶,播了通電話。

『Wer ist dort ?(哪位找?)』話筒另一頭傳來帶著倦意的聲音,海加的眼神柔和幾分。

『Mimi,』海加說道。『Guten Morgan.(早安。)該起床了,』

『噢,海加。』Love小姐的聲音清醒了些,但仍然有些含糊不清。

『早上有課吧,記得先泡熱水澡。』海加夾著手機,扭開水龍頭。『水別放太滿,注意別在浴缸裏睡著了。』

『嗯。』

『現在起床,不然妳會倒回去睡的。』

『才不會,』Love小姐抗議似的嘟噥,海加輕輕笑了出來。

『快去吧,要吃早餐,不能因為偷懶就不吃啊。』

『嗯。』

切了電話,海加停頓半晌,然後收了手機繼續作業。Love小姐早上有低血壓,總要花一些時間讓自己清醒。海加小的時候並不知道母親常常在早上的泡澡中睡著[謝天謝地沒出意外],當他15歲開始給自己和Love小姐做早餐,才發覺Love小姐常常在浴室待了很久沒出來。

16歲時某一天Love小姐在浴缸裏暈倒,並不是睡著而是失去了意識。當海加從敲門到破門而入,看到Love小姐沉在浴缸底,扶起她時沒有呼吸的Love小姐讓海加覺得世界都黑了,他給她做CPR,好不容易恢復生命跡象,鬆了口氣的海加才發覺Love小姐的手臂上佈滿一種痕跡。

一點一點的針孔。

海加知道母親沾過毒,但沒想到是這種沾法。他才意識到Love小姐幾乎不曾穿露出手臂的衣服,即使是夏天,她也堅持要披上一件薄外套─海加將Love小姐用大浴巾包裹住,將她置于床上。Love小姐臉色蒼白,雙目緊閉,海加握著她的手,摸著她手臂上針孔留下的痕跡,忽然胸口一陣悶痛。

他也是那時候才知道母親必須定時會診,Love小姐經過那件事之後,似乎也不打算再隱瞞甚麼;其實她並沒有隱瞞海加,只是海加沒問她就不說。當Love小姐醒轉時,海加幾乎有些質問她,而她默然承受海加的怒氣,海加握著她的手微微顫抖著,對此她感到有些抱歉。

『對不起,海加。沒事了。』Love小姐伸出另只手摸了摸兒子的頭頂,歉然說道。『我沒事了,真的。』

『妳為甚麼─』海加想問的問題不少,像是她為何不跟他說身體的事、藥癮的事、任何事─然而一方面他又知道此刻要母親為自己的擔心負責太過強求,Love小姐也沒有必要去承擔他的心情。『…妳好好休息。我會陪著妳。』

『學校呢?你不上學麼?』

『那種事無關緊要,』海加半強硬地說道,『音樂院那邊我會幫妳請假,妳只要靜養就夠了。』

Love小姐看著海加一會,然後像是投降般輕歎口氣,『我知道了,都聽你的。』

 

**

 

後來海加才知道毒品帶給Love小姐的後遺症。她已經戒了毒,但仍有間歇性四肢無力、食慾減退、體重減輕的症狀。有時候雙手會發抖,「幾乎要不能彈琴了」Love小姐這麼對他說。醫生開給她一些減緩症狀的藥,但也不能吃太多。海加發現母親為了維持他所看到的一切,著實付出不少代價。

但她也沒要他珍惜,她從來不把為了海加而做的事掛在嘴邊。

『何況染上毒癮是我自找的,』Love小姐說道,『不過,戒毒真的好痛苦哦…不比生你時輕鬆呢。』

那時候她才幾歲,跟海加一樣,17歲。原本前途似錦,在很好的學校念書,14歲開始Groupie的生涯但至少沒碰毒。吸了海洛因連學校都不去,跟著那個人到處跑。那個人也不是海加的生父,她很晚才遇見他。

她大概也打過胎,海加沒有問。那一次事件之後,海加早上擔負起喚醒Love小姐的重任。每每拿著海綿滑過Love小姐的手臂時,那感覺就像被無數支小針狠狠地扎。

『這些疤痕很醜噢?』有時候Love小姐清醒得比較快,還能和海加聊天。她任自己的兒子擺佈,她信任他。

『不。』海加回答,他真心地這麼認為,他對母親沒有嫌棄,除了老覺得她太瘦。

好在她還有喜歡吃的東西。食慾不振的時候母子倆在餐桌上免不了一陣對峙,她總是偷偷把食物丟在海加的盤子裏。被他發現了會抵禦似的把自己的盤子收起來。

所以海加相當遷就她喜歡吃土豆這一點。只要Love小姐願意吃東西要他做一桌子土豆料理都甘願。他考駕照,1証拿到手之後送Love小姐上下課,帶她定時做身體檢查,醫生訝異Love小姐有這麼大的兒子。「你媽媽常常忘記我叮嚀她的事」醫生打小報告似的跟他說,從此海加成了與醫生溝通的第一線。

『你對我太好了,海加。』Love小姐偶爾會這麼對他說,海加只是微笑。

和妳為我做的事比起來這些不算甚麼。他想。Love小姐似乎是覺得他大了,有些事情可以跟他說。她會告訴他年輕時的自己做過些甚麼、認識了哪些人,她對他非常坦白,海加卻不。

海加會在晚上陪著Love小姐睡覺時撫摩她的手臂。Love小姐跟他說,有人教她注射在腹股溝的大靜脈,效果特別好。她的手臂在外表上已經復元得差不多,「以前不懂事,為了省事和別人共用針頭,有一塊地方都潰爛了」她指著手臂上一塊深色的痕跡,半是慨歎地說:『其實我不是不和你說這些事,只是這實在不怎麼光彩…我是個糟糕的母親。』

『沒有的事。』海加緊握住母親的手,額頭抵著Love小姐瘦削的肩膀,這是他所知世上最堅強的一副肩膀。『妳是個最好的女人,永遠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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