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s. LOVE

試著寫中篇,顧名思義就是Love小姐的故事。: D

我在BO上試著先給Love小姐設定一些基本的資料,可供大家參考。

姓名: Mimi Love(咪咪‧勒芙)
年齡: 47[海加26歲]
性別: 女
身高: 167cm
學歷: 德國科隆音樂院
主修: Piano
職稱: 鋼琴教授[目前任職于Boston的音樂學校]
眼睛: 琥珀
髮色: 深棕近黑

 

(1)

Mimi十九歲的時候,養成了她特有的凝視著人的方式。這一點她自己不知道,也沒有能為她印證些甚麼的人。那個時候一起與樂團廝混的姐妹給了她一張票,『新的樂團,感覺不錯?』當時的她很疲憊,跟著的男人常常鬧失蹤,偶爾回來又不時失控。他說他害怕傷害她,給了她藥頭的電話號碼就不見蹤影。藥頭偶爾會塞給她一點錢。

手臂的潰傷又嚴重了一些。藥頭好心給她一支乾淨的針頭。『雖然我沒甚麼立場這樣說,』藥頭看她顫抖著捲起袖子綁著矽膠管,她的血管太細,總要反覆拍打幾次才會浮顯出來。『不過妳別再跟著他了。他不是甚麼好男人。』

『我也不是甚麼好女人,』她微笑著說道,藥頭訥訥地說不出話,走上前拿起針筒給她注射,她向後倚靠在牆上。

記不得自己甚麼時候睡著了,醒來的時候發現身上蓋著一件外套。Mimi扶著牆站起身,十九歲的她因為毒癮看起來蒼白無比,幽深的眼睛經常呈現瞳孔放大的狀態,在強光照射下是琥珀色的。

『Mimi! 天,看妳這是甚麼樣子?』蓓蓓來接她的時候看見她慘淡的模樣驚呼了聲,蓓蓓是她14歲開始Groupie生涯的前輩,也不知是有緣份還是怎麼,始終保持著聯絡。『他又打妳?』

『他沒打我,』Mimi微弱地說,『他好久沒回來了,我都快忘了他長甚麼樣子。』

『總之妳這樣子可不行,』蓓蓓拉著Mimi走進房間,『看妳的臉,都白得像是半透明了!妳的化妝品在哪兒?』

蓓蓓恨她。但是沒辦法放下她不管。她恨她的理由只有一個,她總是搶她男人。可儘管如此,蓓蓓寧願殺死背叛她的男人也不願傷害Mimi, 但一方面她從未要Mimi離開這個圈子。

她們之間有點像同性戀愛的感覺,但Mimi只是隱約感覺到,也未曾向蓓蓓求證過。

蓓蓓給她搽玫瑰紅的唇膏,拿起吹風機吹整她深褐色的鬈髮。接著又踱步走向衣櫥,翻出一件微露胸部的蕾絲紅綢衫,督促著要她脫衣服。Mimi照著辦,換上了衣服、裙子、褲襪,蓓蓓又像是不太滿意似地給她上腮紅,好不容易看來人模人樣一點。

『手腕太細了,不好看,』蓓蓓看著她裸露在外的手臂,不經意地瞟了一眼上面的針孔與潰傷。『妳有沒有長大衣?』

『有的都在衣櫥了,』Mimi走向衣櫥,東翻西找。『我只找到他的大衣。』

『那就穿他的吧,』蓓蓓說道。『這個男人除了大衣究竟還留了甚麼東西給妳啊。』

Mimi朝蓓蓓笑了笑,有孩子呢。都被沖進馬桶裏了。

 

**

 

兩年後迪特寫給她的歌裏有一段提到:「我看見那個穿著男大衣的lady…」Mimi每次聽到總是忍俊不禁。尤其當海加彈著Gibson邊唱這首”Dear Mimi”給她聽的時候,她彷彿又回到那一年迪特興沖沖地拉著要她聽的當下。

她跟著蓓蓓到達現場,樂團正在彩排,座位空落落只有幾個姑娘。她真的很累─蓓蓓不知用甚麼方法說服工作人員讓她們上舞台,條件是只能在旁邊看。蓓蓓拉著她上去,她靠著支架將目光送往舞台中間。而當第一個樂音響起的時候,她幾乎要站直了身體。

主音吉他第一個落下的聲音就昭告全場他的存在,無庸置疑的存在,彷彿連主唱也不放在眼裏。Mimi忍不住職業病地分析起主音吉他的彈奏法,他有極紮實的藍調基礎,音色似甜又酸,主線搶眼卻不特別炫技,或者說他炫耀的是他留白的功夫。

無論哪種樂器,樂句中有些許留白非常容易中斷,但拿捏得宜的演奏者能將留白勾起聽眾更大的興致,而這位主音吉他無非屬于箇中高手,他幾乎在所有綿延的樂句裏挑逗、吸引著聽眾,主唱在唱些甚麼似乎也不重要了。他帶領著全團的走向,鼓手、貝斯都是跟著他的線條走,而他又能適時地將舞台還給主唱,搶眼但不突兀。

真想看看演奏出這樣的音樂會是怎樣的人……Mimi抱著很純粹的心態走出被燈架遮蔽的陰影處,燈光灑在她身上的時候亮晃晃地幾乎要她睜不開眼。她伸出手擋光,細瘦的手腕毫無防備地裸露在滑下的袖口外,等她定了神,一雙綠色的眼睛已經帶著笑意地直盯著她。

主音吉他手停了下來,掛在腰間的琴下是一雙筆直的長腿。主唱正在嘗試各種不同的solo。他黑色的短髮因為汗水有幾綹服貼在臉頰上,小麥色的肌膚肌理分明,嵌在臉上一雙明亮的綠眼珠。打從他開始solo, 他就感覺有一道視線在凝望他,卻不單單是那種仰慕或戀慕的眼神。彷彿間覺得這個看著他的人可以懂他,他一邊彈奏著一邊逡巡四顧,卻沒看到那個凝視著他的人。直到一個穿著男大衣的女孩從陰影中走出,他知道:就是她了。

然後他看見她因為不適應強光而有些蹣跚的腳步。抬起來擋光的手腕異常瘦削,在燈光下顯得色素很淡的眼睛,深褐色的鬈髮。白皙的臉像陶瓷娃娃,玫瑰紅的嘴唇仿若沾了鮮血。

『Mimi, 看見那吉他手了沒?D-i-e-t-r-i-c-h, 大家都管他叫迪特(Dieter),』蓓蓓拉著她的手興奮地說道,Mimi微笑說:『他倒像是你會喜歡的類型。』

『這次妳別再跟我搶了,』蓓蓓挽著她,半是玩笑半是警告。『主唱也不錯,還是妳要貝斯或鼓都行─』

『我知道了,我從來沒要故意跟妳搶,』Mimi笑著說。不經意看了眼迪特,發現對方直勾勾地看著她。她嚇了一跳,蓓蓓的警告言猶在耳,蓓蓓已夠恨她了,以前蓓蓓曾氣到拿著口紅在牆壁上留字,一筆一畫都是對她的抗議。她輕輕推了推蓓蓓,『妳去吧,我等妳。』抬了腿就準備走人。

然而事與願違。不等Mimi走下台,蓓蓓已滿面不悅的走來拉住她,用力得讓她生疼。
『迪特說,』蓓蓓一字一句說得清楚,Mimi不知道該怎麼反應。『他想要妳。』

 

 

(2)

一如所有的rocker與groupie, Mimi與迪翠西(迪特)的相遇雖然帶著一點romance的意味,但在房間裏Mimi與迪翠西大眼瞪小眼好一會後,Mimi還是躺上了迪翠西的床。

蓓蓓鐵定恨死我了。Mimi望著天花板上的燈半晌,搞不清楚現在是幾點,但也知道自己該走了。門外大概還有姑娘在等。她捉住裏被的一角纏裹住自己,踩上柔軟的地毯同時後方傳來迪翠西的聲音。

『妳要去哪?』

Mimi古怪地望了迪翠西一眼。『我要走了,』

『不要走,』迪翠西趴在床上兩手環住她的腰部。『我還想和妳多說一些話,除了知道妳叫Mimi其他我甚麼都不知道,』

『這樣不是很夠了麼?』Mimi失笑道,想扳開迪翠西的手臂,但他抱得很緊。一不留神被單滑了下來,她一陣寒冷。

迪翠西像是抓住了甚麼重點,一把將她拉上床。

『妳的身體好冰,』

『因為天氣冷,』她笑著解釋,不懂迪翠西把她留下究竟還要幹甚麼。

『看到妳脫下大衣的時候我嚇了一跳,』迪翠西將視線直截地置于她手臂上,她知道他在說針孔的事。

『很醜?』她輕輕笑了起來,迪翠西納罕地看著她。

『妳很漂亮,』他由衷地說,Mimi略抬起面龐看著他,他讓她靠著他頸窩。『那一位叫甚麼來著?』

『蓓蓓,』

『嗯,蓓蓓。妳和她站在一起的時候看起來很小,可是剛剛在這裏單獨面對妳的時候,又讓我覺得妳很世故,』

『因為是蓓蓓的關係吧,』她應答著,想到蓓蓓又讓她輕微地染上一抹愁緒。

迪翠西27歲。27歲終于在某個樂團定下來不是甚麼新鮮事,像他這樣的人,不管甚麼時候踏出第一步都是光芒萬丈。她跟過不少rocker, 有才華的、沒才華的,她很直覺能夠理解眼前的人是長命還是短命;也許自己迷戀的就是那一瞬間的絢爛也不一定?說不上捫心自問,偶爾她會覺得自己在渴望著甚麼,但似乎又和蓓蓓不同。

 

迪翠西說他無論如何都要Mimi是因為Mimi在躲避他。他當然不會想到這和其他姑娘們有甚麼干係,那是她們自己的事。她不置可否,然後迪翠西像是有些在意地問她為何躲他。

『因為我不喜歡你?』她語尾上揚地回答,迪翠西摟住她將下顎擺在她的肩膀上。

他的下頷有稜有角。臉的輪廓頗剛硬,就是一雙眼睛突地鮮活在面容上。迪翠西硌得她有點痛,她推了推迪翠西的臉,後者堵氣般的撞上她額頭,Mimi哎喲了聲,整片眉際紅了起來,她站著只到了他胸口,他卻硬是要靠著她的頸間,那副模樣十分怪異與可笑,像是強偎著沒得庇護的小樹。

『好痛,迪特……』Mimi笑著說道,迪翠西指上還夾著菸,只顧著抱她不小心將菸頭觸著了她露出來的肌膚。

『噢!』迪翠西撳滅了菸蒂,雙手牢牢箍著她像是怕她逃走。她很想跟他說就算我逃也逃不到哪裏去,但還是沒有說出口。『保持這個樣子,好不好?』

她凝望著迪翠西,眼睛裏有一股倔強與深情的神氣。她崇拜他,因為他的音樂有她沒有的東西,不僅僅如此,她也希望迪翠西可以改變她。

迪翠西吻了她,經紀人在一旁木訥地重複「迪~特~里~希~你~該~上~台~了~」Mimi想再耗下去經紀人就要開始加快這句話,並且poco a poco crescendo…但是她懂迪翠西的脾氣,所以她只是站著,思索著他剛剛說的話。她感受到抱著她的胳膊竄了一陣強而有力的痙攣,他的手臂骨架很大。

迪翠西的舌尖伸到她嘴裏,現在不是這麼做的時候。Mimi略略眨了眨眼睛,他馬上覺察她的反感,笑著放開了她。

迪翠西上台了。經紀人史堤范終于鬆了口氣。他走了過來向Mimi搭話。

『那小子還肯聽妳的話一些,我完全管不動他。』

『我怎麼管他?』Mimi搖搖頭笑笑。不過是個groupie.

『不考慮和他在一起麼?』Mimi知道史堤范在說甚麼,他指認真交往的事。

『不,』Mimi說道,『他沒有提的話就不可能,何況我也不想。』

『妳昨天和托本混在一起,迪翠西可無聊了,』史堤范望著舞台,托本是鼓手,Mimi喊他托比叔叔,他的女兒只比Mimi小一兩歲。『我看他很沒勁地坐在門口發愣,問他房間裏這麼多姑娘怎麼不進去玩樂?結果妳猜他說甚麼?說裏面淨是些他看不入眼的醜女。』

『哦?』

『然後我問,哪有這麼誇張,這些至少也是尼克(tour manager)挑過的,不然你想要哪種類型的說出來聽聽?他說:「那我要白皙皮膚、褐色鬈髮,眼睛大又深,不要太高看起來很嬌小的」,我說這不是那位Love小姐嘛?他只是笑。』

『我和托比叔叔昨天─』托本對一個只比女兒大上幾歲的姑娘沒有性趣,昨天晚上他們在下西洋棋。Mimi話說了一半,又覺得這像是個藉口索性沒說下去。

『迪翠西一向隨心所欲慣了,這個樂團也是他一時興起組成的,會不會受歡迎他壓根沒仔細考慮過。』史堤范說道。『他也不管自己名聲是好是壞,玩groupie能比他來得兇也沒有幾個,他開口跟我說要帶著妳tour時我還以為他定下來了,但是看你們之間的樣子也不像,』

Mimi有些詫異地笑,迪翠西當時只是輕描淡寫的問她要不要到New York, 說床位多了一個。

她待在家裏等著一個還不知道會不會回來的人也膩。蓓蓓搭上了主唱,冷淡地跟她說她也會去N.Y, Mimi知道她還在生那件事的氣,只是說道:『妳也來的話我放心多了。』蓓蓓冷哼了一聲。

迪翠西對她只是興頭來了而已。Mimi這麼認為,也許因為他們可以在床第之間談論音樂或其他藝術?迪翠西知道很多事,但他對Mimi在音樂這一塊幾乎是謙卑的。

『我好想聽妳彈鋼琴。』

『我不行的,我已經好久沒有彈琴了。』Mimi略頓了頓,『而且,彈出來的東西你一定不喜歡。』

『妳怎麼肯定我不會喜歡?』迪翠西感到興味地問,她笑著搖搖頭。

『我沒有感覺。這不是很具體上的……可是我知道自己一直有這個問題。』Mimi伸出雙手伸展十指。『很小的時候還沒有這麼明顯的差異,16歲時終于我無論如何也比不上那些技巧不比我好的人。雖然我14歲的時候就開始跟著樂團,但對于練琴我始終沒有怠惰過。我追求我所認為的完美,但卻少了一樣東西。』

她第一次對迪翠西說自己的事。

『我少了最本質的東西─而這讓我永遠無法成為一個真正的演奏家。』她似乎有些哀傷,睫毛在臉上遮出鬱鬱的陰影。『可是你不同,你的音樂是有生命的,在那裏面有你的熱情你的失落,我每次看著那樣的你,都覺得好刺眼。』

『迪特,』Mimi第一次有求于那個佔了她生命一部份的男人,也是最後一次。『愛是甚麼?它又在哪裏,為甚麼我感受不到呢?』

 

 

(3)

Mimi這樣和他說話的時候,迪翠西的心裏很震動。她流露出的無助彷彿也隔了層玻璃,他說不上了解她,但卻直覺地認為這一生最懂他的就是她。史堤范明示暗示他可以和Mimi在一起,也許這個經紀人也快看不下去他對groupies的態度,不如找個女人定下來省事。有一次,他遍尋Mimi不著心裏有點不耐,逢人就說看到Mimi告訴她他在找她。最後Mimi逃難似的跑進他房裏,他看見她身上臉上全是傷,裙子沾著血跡。

『妳』

『蓓蓓不在,』Mimi只是這麼說了一句,迪翠西甚麼都了解了。

最護著Mimi的就是蓓蓓,他知道Mimi跟了自己之後,自己不太愛搭理其他的姑娘們。但這些有甚麼?那些蠢女人拿Mimi出氣,一看強勢的蓓蓓不在就拉著她又抓又打,然而Mimi看起來又像甚麼委屈也不曾受過。

迪翠西從門上的貓眼往外看,一群姑娘們全坐在他房門口待命。

他抓起桌上的空酒瓶,有玻璃的有鋁罐的,開了門全扔了出去。

『迪特里希的酒瓶!』迪翠西大喊道,『妳們喜歡就拿去吧!』

玻璃瓶砸到了誰,還伴隨著碎裂在地的聲音。少女們尖叫著“迪翠西!迪特!”並著一些微弱的哀嚎,他一把又一把地扔著垃圾,忽然一個女孩衝上前跑進房內抓耙Mimi的頭髮。

『這個賤女人!』姑娘尖叫著拉扯Mimi,不待Mimi反應,迪翠西上前像抓垃圾似的將那姑娘扔出房門口,她跌進人群裏,沒有人管她,大家爭先恐後搶奪迪翠西的垃圾,迪翠西站在門口大笑起來,眼前的一片混亂似乎讓他感到非常快意。然後他甩上房門,將所有自己造成的凌亂遺留在外頭。

Mimi正在整理自己。她深褐色的鬈髮散亂,臉上多了三道抓痕。覺察迪翠西在看著她,她笑了笑。

『你看起來好糟。』Mimi說道,語氣輕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他走近Mimi給她梳理頭髮,然後吻了她。當他吻她的時候,她都會微微墊起腳尖。Mimi蒼白的手腕溜上他肩膀,圍在他的頸項上。迪翠西笑著說,好像在看電影。

『因為電影都這樣演,』Mimi也笑了,迪翠西把她圈在懷裏,拿著濕紙巾擦著她的傷口。

Mimi對誰都沒有同情。連對自己也同樣,她半點也沒流露出自己很可憐的模樣,明明那樣的眼睛只要稍稍露出一點脆弱,任誰都會對她不忍心。

可是他喜歡的就是她那帶著戒備與羞澀的神態,她的羞澀來自少女的悸動,戒備又源于成熟女人的穩重。

他沒對她說「我們在一起」,因為他知道她會拒絕。而自己有這麼愛她?他喜歡她,但還不到愛的程度。他喜歡別人稱讚她,史堤范說“Love小姐的氣質很好”他聽了很生氣。“你應該說她很美”,他糾正道,史堤范怪異地瞥了他一眼。

他輕蔑崇拜他的少女們。無論他在床上做了多過份的事她們還是一逕誇口說好,可是Mimi不同,她會在他整個壓在她身上的時候說:『好重,迪特,』然後推著他遠離自己,或者在自己想盡點溫存做些甚麼的時候略帶驚恐的笑著說:『噯。』這些都讓他對Mimi很是著迷。

她的確少了甚麼,可是他看著就覺得很美。

而且她崇拜自己。一點也不隱瞞,她看著他的眼睛裏寫著迷戀與仰慕,還有一點點的嫉妒。他亦隱約知道Mimi和蓓蓓間的關係,Mimi很依賴蓓蓓,而蓓蓓恨她。他想那次或許蓓蓓也是故意不見的。

Mimi問他愛是甚麼,這是個既簡單又複雜的問題。他想著該怎麼回答想了好些天,這不是用口語可以訴說的東西,而Mimi想了解的是愛情?親情?還是友情?無論哪一樣,Mimi都無法感覺,但他不忍告訴她也許她永遠也不能理解。

迪翠西這才想起沒見Mimi哭過。

他第一次為了一個女人這麼費心,而這個女人還不是他的女人。他可以忍受Mimi和別人睡,好一段時間他一直以為Mimi和托本有甚麼。只因為她在那裏,一切都變得溫柔了起來;他想對別人說:Mimi Love是我的繆思,可是一定沒有人相信。

而他實地為Mimi寫過的歌也只有一首而已。卻也是他惟一一首寫給一個女人的歌。

迪翠西終于想出如何解釋愛這玩意那一天,Mimi已經跟了他快一年了。一直到他們分手很久以後,Mimi在電話裏跟他說和他在一起的那段時間就像夢一樣,他的愛就在他的音樂裏。迪翠西從未承認過自己對Mimi的愛,但那時候是因為自己年輕。當已為人母的Mimi對已成過去式的他這麼說的時候,他不僅沒有否認,反而感到一陣心酸。

他對她的愛也不全然是愛情。

 

 

迪翠西學了一個漢字,他手寫在紙上交代史堤范拿去縮小好幾倍。『最好小到要用放大鏡才看得見,』他這麼說。

史堤范扔給他一個「你又在搞甚麼飛機」的眼神。他心情很好地哼著歌,迫不及待想看Mimi的表情。這是他想了好久想出來的,只要能讓Mimi稍稍有些動容都值得。那天晚上他招呼甫洗完澡的Mimi, 讓她坐在他腿上,拿出一張有著小小汙漬的紙要她看。

『這是甚麼?』Mimi問。

『要用放大鏡看,』迪翠西拿出預謀好的放大鏡放在Mimi手上,Mimi仔細看了看那一小塊黑。

『中文字?』

『嗯。妳猜是甚麼意思?』

『不知道……』Mimi想了想,然後評論道。『這個字看起來好複雜。』

迪翠西笑了笑,握著Mimi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Mimi笑著問:『是“心”(heart)?』

『不是,妳再猜猜?』

Mimi看看他,又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字。半晌她投降地說道:『我真的不知道,到底是甚麼意思?』

迪翠西伸出手按在Mimi的胸上,她的心跳透過手掌穩定地傳了過來。

『是“愛”(love),在妳的這裏,我的心裏。』

Mimi微微僵住,她不再看著迪翠西,目光下視,微笑凝結在臉上。然後一滴淚滑了下來。迪翠西沒想到她會哭,他試想過任何她可能會有的反應,就是沒想到她哭。Mimi先是小小聲的啜泣,接著放聲大哭了起來。她按壓在迪翠西胸口上的手狠狠顫抖著,卻始終不曾拿開。當她把淚濕的臉靠在迪翠西的臉頰上時,迪翠西感到一種類似于狂喜(bliss)的悲哀,而Mimi的心跳聲依然震動著他。

 

 

(4)

Mimi獨自站在洗手間裏。上次那件事情攪得迪翠西更蔑視groupies─那些姑娘們。他嘴上不說她還是了解的,可是迪翠西是不是也忘了她不過就是為數眾多的groupies之一?Mimi摸了摸臉上的疤痕,那些姑娘們很討厭她。

她崇拜他,也不怕被他知道。托本說她的眼睛會說話,不覺得她如自己所想的那樣沒有感情,她只是從未真正愛過甚麼人而已。

蓓蓓開門走了進來,臉上沒有一點表情。

『蓓蓓,』

『可憐的小東西,』蓓蓓說道,『聽她們說有人拉妳的頭髮追著打?還說妳最後逃到迪特的房裏去,迪特發了好大一頓脾氣。』

『嗯。』

『妳不管到哪兒都這樣,除了我以外大家都討厭妳。』

『蓓蓓妳也討厭我麼?』

『我不討厭妳,我恨妳,』蓓蓓掏出一根菸點了火,靠著牆壁看著她。Mimi低下頭淺淺地笑了笑。

『蓓蓓,』Mimi走上前,挽住蓓蓓的胳膊。『不要討厭我,我只賸下妳了。』

『妳的迪特呢?』

『他又不是我的,』她回答,蓓蓓哼了一聲。

『妳這次跟了他好久,快一年了?』

『蓓蓓妳也是。』

『還不是為了妳,我不在妳旁邊不知道妳要被怎麼欺負?』

『我知道妳故意要讓我挨打的,』Mimi笑著說,蓓蓓不置可否。『別再生我的氣了,好不好?』

『不要跟我撒嬌,把這一套省省拿去用在迪特身上吧;』蓓蓓一臉厭煩,但還是任由她挽著。

『我是要跟妳說,那個大衣男找妳找得快瘋了。』

『噯?』Mimi怔了怔,一時半刻想不起大衣男是誰。

『那個啊,把妳丟在家不知道跑哪去的那一個,』蓓蓓比手畫腳起來,『不知道他怎麼連絡上我的,總之我接起旅館電話一聽是他差點沒暈倒!劈頭就問:「Mimi在哪裏?」我說我不知道,他說「她是不是跟別人跑了!」我就挂掉電話了。』

『妳大可以回答他我跟別人跑了。』

『不怕那個毒蟲殺了妳?』

『不怕,』Mimi搖搖頭,將尖尖的下頷靠在蓓蓓肩膀上,嬌憨地看著蓓蓓。

蓓蓓有些心軟。她摸了摸Mimi的頭髮,問道:『最近一次月經甚麼時候來?』

『剛走。』Mimi說道,『我不會懷孕的……大概不能生了。』

『別這麼說。』

『不……我殺掉太多小寶寶了。』Mimi閉上眼睛,彷彿還看得見抽水馬桶裏的胎兒,一個個撐著殘破的翅膀,睜著銅鈴大眼望著他們殘忍的母親。

『是那個男人不珍惜妳,妳要用套子他還打妳!』蓓蓓大聲了起來,忽然又像想起甚麼似的問:『迪特呢?』

『有時候不用,』她回答道,『可是看起來也不像粗心,因為有一次他跟我說:「就生個小Marlene(*1)也好。」我當他是開玩笑。』

蓓蓓沉思地看著她。良久,她有些悵惘地說道:『我是個男人就好了。為我們倆個省掉多少事。』

『妳要是個男人,一定是全世界最愛我的男人。』Mimi笑著說道:『我們一定會很早結婚,生一大堆孩子。』

『傻瓜。』蓓蓓聽著也笑了,伸出雙臂擁著Mimi。『妳又知道了。』

 

在迪翠西面前哭過以後,Mimi的感情控閥像是被用力過頭給扭壞了,略過了喜樂(joy)直截跳到了至福(bliss)。要不大哭就是大笑,也許和毒癮也有點關係。迪翠西倒是喜歡她的轉變,每當她哭的時候就抱著她坐在他膝上,問著一些言不及義的話題,像是「妳喜歡托本還是喜歡我?」等等。

『喜歡你。』抽抽噎噎的Mimi其實也不是很知道迪翠西在問甚麼,她彷彿要補足過去積欠的感覺,用盡生命在感受悲喜。

也許是因為她那時忽然明白,不管誰愛她她都只能隔著層膜看見或聽見,這一瞬間的哀喜交雜讓她只能哭泣。她並不為此絕望,就像她16歲的時候明白自己永遠無法真正融入鋼琴中,或是第一次打胎那腹痛欲死的痛苦。托本說她就像個孩子哭鬧了半天想吃糖,糖果含在嘴裏了還在哽咽。

他們全團的人都嗑藥。迪翠西很早就沾海洛因,只不過他一向不用注射。他也要Mimi別再使用針筒,兩個湊在一起時倒不會想到嗑藥,這是莫名的默契。

甚至有些時候迪翠西會要Mimi戒毒。也沒有很認真,大概他知道自己沒有甚麼立場。

20歲的Mimi和迪翠西在一起,生命裏許多感受都是第一次。那些第一次偏又不是一般認定重大的第一次;她的初次性愛是14歲時和某位rocker在浴室裏匆匆完成的,第一次懷孕也沒有初為人母的喜悅,第一次打胎也沒有椎心刻骨的哀愁,第一次吸毒倒是彷彿像在夢境裏。

她的人生過得亂七八糟。迪翠西不介意。她吸引他的就是那種無所適從的無助,與不帶一絲同情的冷酷。他還是知道她只是一個groupie, 她也不會對他動真感情。可是她的陪伴讓他很溫暖,她那一點小小的虛榮不至讓他無法忍受。當他拿著吉他寫曲時,Mimi輕輕巧巧倚著他的手臂,偶爾出聲提點他“這裏用C7比較好?”低垂著眼簾沒有一點說教的神氣,對他寫的詞抱持欣賞的態度,但是說出她的想法時又讓他發覺文字的空間在Mimi那一邊是無限寬廣的。他敬重她、愛憐她,她是他的lady。

迪翠西一向眼高于頂,因為他有那本錢恃才傲物。錄音的時候稍一有甚麼不順他的心他就會發脾氣,他要求別人跟得上他的腳步,也幸好他的團員都是一時之選,所以他不會對團員怎麼樣,但是錄音室或收音師就值得他挑了。

錄音的時候他也帶著Mimi。他發覺當錄音室裏有台鋼琴時Mimi那天的眼神會特別迷人,觀察許久發現那是渴望的眼神。就像她含情脈脈地看著他那樣。他問過她想不想彈?Mimi總是搖搖頭。她在很多方面會拒絕他,這在他的處事裏幾乎是不可能忍受的事,除了鼓手和貝斯手,主唱對他同Mimi的容忍始終感到不可思議。有時候過了頭,他也會對Mimi生氣,Mimi會露出做錯事的孩子般的表情,卻倔強地忍著淚似的,扁著嘴走開。然後他會覺得怎麼排練都不順心,像是吉他在跟他抗議少了一個知音人,又跟自己說不能順著她,一方面亦覺得Mimi不過是對他坦白而已。

當他找到離開錄音間的Mimi時,Mimi總是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像是絲毫不覺得他會追上來。他要和解的想抱抱她,她卻會躲開,然後在他有些洩氣的轉身時靠上他的背,小小聲地說:『迪特,別生氣了,好不好?』

迪翠西想,這就是Mimi Love的撒嬌方式。或者說她本身也沒有自覺,她有一種溫柔,但絕對不是形容得出的溫柔。

他們在一起的那一段日子,早晨的時候迪翠西會陪著Mimi泡澡。他不早起,Mimi無論何時起床都得泡在水裏一段時間。也不知從何時開始,她蒼白的女體浸在熱水中時,他會牽著她的手坐在浴缸邊打盹。他怕她淹死,這時候迪翠西對Mimi沒有任何身體上的慾望。

『迪特,你牽著我的手真好,』Mimi笑著對他說,也不像是感激。迪翠西回道:『我只是握著妳的手而已。』心裏總有點介意她這麼放在心上。

 

 

  • Patrick來訪(上)

Mimi跟著迪翠西那段時間裏不是沒有別的男人。有一些她已經忘得差不多了,ONS(one-night-stand)的對象更不必說。因為迪翠西也不是只有她一個groupie, 她不想理會迪翠西的時候他也會跑到塞滿groupies的房間裏玩樂。這多少也讓其他groupies對Mimi的態度稍稍緩和一點。

主唱Willy(維利)對她很感興趣,維利坦白說是個非常俊美的男人,他對迪翠西有某種程度的佔有欲,和愛情無關,他始終覺得樂團裏能和迪翠西平起平坐的只有自己而已。

所以維利對Mimi的興趣更大程度是奠基在“分走一些迪翠西的注意力”上頭。Mimi對他沒有絲毫感覺,蓓蓓跟著維利,她打死都不會跟維利上床。迪翠西沒有想過Mimi有沒有可能和團裏的其他人混,他比較在意的是托本,因為Mimi和托本之間有種感覺非常好,當然迪翠西也知道,托本有一個比Mimi小不到三歲的女兒。

貝斯手Roland(羅蘭)是Mimi認為全團最聰敏的一位。事實上他亦如此,在他十來歲的時候他甚至得過全美橋牌冠軍。大學主修天文,博士論文因為迪翠西的任性直到現在還懸而未決。

迪翠西是肯定羅蘭的聰明才智的。只是他看的地方是旁人遠不及的高度,于是連羅蘭都不被他放在眼裏了。羅蘭偏偏有他的淡定,他不曾想過與迪翠西爭甚麼鋒頭,雖然年紀比迪翠西稍小,他卻是在心智成熟度上最接近托本的人。

迪翠西有幾個跟他一樣怪異或相反的好友。在Mimi跟著迪翠西的這段時間裏,有一位吉他手是她偶爾會與之共寢的對象。他是同羅蘭一樣自中學時期就與迪翠西相識的朋友,只是羅蘭和他在與迪翠西的關係上又有些微不同。迪翠西會有意無意以自己的鋒芒掩蓋住羅蘭,但帕翠克─他有一種內斂,即使不光彩奪目,也會讓人知道他站在那裏。

Mimi和帕翠克的相識來自一次live。恰巧帕翠克的樂團也在tour, 那一次表演帕翠克正好有空,就撥了時間來捧場。演出結束帕翠克直截了當地走進後台,樂團休息室照例擠滿了人。記者、groupies, 瘋狂粉絲、工作人員……場面一片混亂,Mimi揀了一個角落站著,稍早尼克(tour manager)氣沖沖地來找她抱怨他挑的女人被迪翠西搶了。

『迪特里希是個神經病,』尼克憤怒地說道:『我送了那麼多美女到他房間去,挑一個自己享用不算過份吧?天殺的我連個像樣的房間都沒有,只好在廁所辦事,結果呢、迪特里希在外邊大喊大叫要我出去,我說「我在忙」他說「我想上廁所,尼克!我快忍不住啦!」見鬼的最好只有這一間廁所!』

Mimi笑了笑,不作聲。

『我不理他,他竟然拆了門板!有這種沒道理的人?我的那玩意兒還留在洞裏呢!媽的,那女人看到迪翠西就瘋了,也不顧沒穿衣服就要往迪翠西撲去,迪翠西指著我大笑,見鬼的那瘋子在笑甚麼!妳不知道更可惡的還在後頭!─妳有在聽麼?』

『我在聽呢,後來發生甚麼事?』Mimi說道。

『迪翠西把我扔出廁所,然後自個把門板裝回去─那女人還在裏面,想也知道他要幹甚麼!讓我更氣的是他待了一陣又開門走出來,看我還站在那就問:「嘿,你有保險套麼?」我說沒有,他做了個鬼臉說:「哦,去買一個來吧,我可不想和你那玩意兒間接接吻,那太可怕了。」妳說怎麼有這種人!我去買了來他連保險套錢都不給!』

『噗哈哈哈─』Mimi笑了起來,尼克還在氣憤難平,她也只好安慰他道:『其實tour manager的房間也不差呀,下次你申請King Size的床擺在房裏試試?房間門迪特總不會也拆了。』

她站在這裏一半是在等迪翠西,每每演出結束召完記者會,要是迪翠西沒見著她就會開始大聲喧嘩說要找Mimi, 非得弄到人盡皆知不可。有時候Mimi想和托本相處或是只坐著喝酒,他就會在不遠處和其他姑娘們調笑,等到Mimi醉得躺臥在椅子上之後,小心翼翼地走過來抱起她。

一開始是帕翠克向她搭話。

『迪特很忙?』沒有打招呼也沒有自我介紹,帕翠克說道,Mimi一時間還不知道他在同自己說話。

四顧發現大家都在忙著喊叫走動,Mimi慢半拍地說道:『嗯。』

『妳在這裏等他麼?』他露出和善的笑意,這讓Mimi放了點心。

『是的。』

帕翠克很高,大約比迪翠西高了一點。但沒有迪翠西這麼骨感,手臂上有一些雀斑,非常健壯。眼睛是藍色的,髮色和迪翠西頗相像,微鬈的直髮。

他的衣架子大概也比迪翠西好一些。也許是因為比較精實。

帕翠克還要說些甚麼,迪翠西的大呼小叫已經傳了過來,總而言之是在找她,Mimi越過帕翠克的肩頭望過去,迪翠西的上衣已經脫了;他的確很性感,因為骨架大?越過頸脖鋪在鎖骨及胸上的刺青因汗水閃著光澤,長腿邁開的步伐遠遠地把人拋在後頭,一群姑娘們在後面爭奪他剛剛脫下的衣服。

不待她出聲,帕翠克像是想到了甚麼有趣的點子似的,按住她的肩膀問:『介意我吻妳麼?』
Mimi疑惑地眨眨眼,帕翠克眼底的笑意讓她忽然也想胡鬧一番,她點點頭,帕翠克吻了她,拉過她的手勾著他的肩膀,一隻臂膀摟住她的腰。

迪翠西走過來了。

 

 

在Mimi為期不長的groupies生涯中,就屬跟著迪翠西這一段最為知名。一般媒體鮮少知道她曾和帕翠克在一起過,不知道是因為帕翠克原本就低調還是迪翠西的鋒芒太露。Mimi三十六歲時某家雜誌社忽然興起訪問早年有名的groupies的企劃,想當然爾找上她,蓓蓓還被封為The Queen of Groupies!的確蓓蓓跟了很多rockers, 他們看上Mimi不過是因為她跟過迪翠西。
不過這件事還是沒成,海加拿著豌豆在門口灑那些記者,放話要他們別來煩Mimi不然會不得好死。偏偏海加長得又那麼像迪翠西,有位以前熟識的記者還是聯絡上Mimi, 在電話裏問海加的生父是誰。

『我不知道?』Mimi這麼回答,也不是說謊。她的確不是很明白海加到底是迪翠西的孩子還是帕翠克的。

『那孩子很像迪翠西,』

『真的呢,尤其是眼睛。』

『知道妳曾和帕翠克在一起的人不多,妳是懷疑他可能也是帕翠克的種?』

『我懷疑好久了,』Mimi笑著說道,抬頭看了看時鐘:海加快回來了。

『Mimi, 即使我不繼續追究其他記者也不會放過妳,』記者大哥說道,『光是迪翠西寫給妳的那首歌就值得他們大做文章,更不必說現在可能還有個隱瞞了十幾年的祕密曝光;』

『噯。』

『所以─』記者大哥話還未說完,電話被強制切斷。海加回來了,他切了電話,話筒還留在Mimi手上。專制這點海加和迪翠西倒也很像。

『Mimi, 妳很煩惱麼?』海加關心地問道,彎下腰抱了抱母親。

『有一點,』Mimi說道。『有人在懷疑你是不是迪翠西的小朋友,』

『哦。』海加不置可否,他掏出一張紙。『妳看一看,紙上列的是不是這幾天來找妳的雜誌社或報紙。』

Mimi接過紙條。『差不多了,應該沒有漏掉的?』

『嗯。』海加坐了下來,摟過Mimi讓她靠著他的肩膀。『妳放心,這些人不會再來煩妳了。他們會有好些天要忙別的事。』

『你指的是甚麼?』Mimi詫異地笑,直覺和海加剛剛出去辦的事有關。

『我請朋友幫了點忙,』海加只簡短的回答。

不出幾天,Mimi在電視上看到那些媒體公司的資料庫被入侵,所有重要檔案被刪個精光,兇手在那些平媒網站首頁留下了問候:Fuck You.

 

 

  • Patrick來訪(下)

帕翠克與迪翠西相比都是比較真實的男人,他們還有一位吉他手好友就是不真實到了極點。舉凡他遇見的每位姑娘他都驚為天人,也不知道是出于真心還是假意,常常搞不清楚狀況就和人家上床,也不顧該位女子是否已嫁做人婦還是甚麼。

迪翠西也喜歡別人的老婆─再正確一些說來,他喜歡和別人的老婆混在一起。他不會愛上別人的女人,這和那位不真實的好友有決定性的差異。而帕翠克很早就結了婚,也很早就離了婚;他和Mimi在一起的時候有一位穩定交往的女友,他的住所是Mimi在groupie生涯晚期暫居之地,他甚至也很少出現,與其說Mimi跟著他不如說Mimi只是借住在他那兒。

迪翠西當然看見他吻她。他沒說甚麼,像他們之間甚麼事都沒發生似的同帕翠克打招呼。帕翠克給了迪翠西有力的擁抱,『好小子,』拍了拍迪翠西的肩背。

Mimi在一旁看著,想道自己該退場,默默走了開去,但迪翠西拉住她的手,將她按在自己身旁。帕翠克對她微笑,說道:『迪特,不介紹介紹這位小姐麼?』

『你先介紹你自己,』迪翠西說道,摟著Mimi肩膀的力道又收緊幾分。

『好,』帕翠克說道,『我是帕翠克,迪特的老友─認識快二十年了,妳好。』

『你好,帕翠克。』Mimi伸出手,帕翠克誠摯地握了握。

『她是Mimi,』迪翠西說道,『Mine lady(*1).』

『嗯。』帕翠克應答的語調微微上揚,但基本上還是肯定的。『今晚有榮幸和妳聊一聊麼?Love小姐 (*2) ?』

她分不出來這是上床的邀請還是他真只想聊一聊,然而在迪翠西面前提出這種邀約,帕翠克顯然也不太給他面子。

『Mimi要和我在一起。』迪翠西的語氣平淡,Mimi有些意外他還不發脾氣。

『我只是想聊一聊,沒有要做別的;』

『她要和我在一起,』

『迪特,』記者在旁邊猛拍照,Mimi有些受不了那些鎂光燈的強光。『就聊一聊也好,我對你的朋友也很有興趣。』

帕翠克溫和地笑了,『謝謝妳,小姐。』

Mimi始終沒抬頭看向迪翠西的臉。

 

 

她也不覺得對不起他。他們真在迪翠西的房裏聊了整夜,迪翠西的開心也不像是裝的,他不是那種會偽裝自己的人。他們的確是很好的朋友,迪翠西說:『要是我這輩子沒認識他我一定會後悔。』那位不真實的吉他手好友也是如此,這麼深厚的交情,她在這之中算是哪顆棋子?

她就是迪翠西生命中的過客,迪翠西也是。可是這過客把他的愛灌注在她心裏,哪怕是過賸或過期的愛。

聊到早上Mimi撐不住了,倚著迪翠西睡著。帕翠克是個有禮的男人,他吻她的時候僅只是碰著嘴唇,環著她的腰的手臂也只是梏在那裏,半點豆腐也沒吃。他只是想開迪翠西的玩笑而已,想必迪翠西也知道。

他們三個人坐在一起是一幀她心裏擺著的黑白照,珍重小心地擺在那裏。狗仔記者拍他們三人反倒拍不多,大概覺得這太尋常,與Mimi和整個樂隊在一起無異。他們拍蓓蓓與維利便不少,因為維利這麼俊美,又常常表現出不輸給迪翠西的氣燄。

只是迪翠西的氣勢是天生的,維利更像打腫臉充胖子。但是他有那一張臉,像天使一樣,還有金燦燦的頭髮。

迪翠西知道她和帕翠克睡過之後還是有點生氣。他沒對她發作,大概整整一個禮拜不理她。姑娘們都笑說迪翠西對Mimi厭煩了,樂得迪翠西每天找她們廝混。

『迪翠西昨天把──丟在我身上,』她們在Mimi面前竊竊私語,『啊喲,迪特真壞!』『但是他閉著眼睛進入我的時候,我都捨不得眨眼─…』

『迪特不理妳了?』

『是啊,他這次真的生氣了,我老是惹他生氣,』在約定的旅館見面時,帕翠克也聽聞了一點風聲。他笑著問。

『我賭他今天會來找妳,』

『賭甚麼?』Mimi感興味的問道,帕翠克一攤手,一枚硬幣在他手掌上。

『就賭這一枚硬幣,我贏了這枚硬幣就給妳。』

『那我贏了呢?』

『就跟著我吧。』

賭局這麼定了,當天晚上Mimi在睡夢中被一陣拍門聲吵醒。

『怎麼了?』她揉著眼迷迷糊糊地問道,帕翠克扭開床頭燈,他厚實的背被暈黃的光渲染得像雕刻出的石像。

『我贏了,』帕翠克將硬幣塞在Mimi手中,輕輕吻了她的臉頰。他走向門口開了門,迪翠西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外。

『迪特,我不知道你三更半夜這麼想見我─』

『走開!』迪翠西粗聲說道,帕翠克識相的往旁一站。

『迪特……?』Mimi清醒了一半,天知道她很難醒,她怔怔地看著他還搞不清楚這是不是現實。

『跟我走,』迪翠西拉住她的手臂就走,她抓著被單不知所措,不曉得該先提醒他讓自己穿完衣服再走還是要他放手。

『迪特、等一等……啊!』一下子被扯下床,Mimi一陣暈眩跌在了地毯上,她的頸背裸露出來,昏黃的燈照映下是一點一點暗色的痕跡。

迪翠西鬆了手,Mimi聞到一陣杰克丹尼的味道。她頭暈得緊無暇顧及迪翠西做了甚麼,只聽到一陣重擊聲還有腳步聲。直到她被扶起靠著床緣的時候,帕翠克已經不見了,門復又關上,房裏只有她和迪翠西二人。

迪翠西蹲下身看著她,她對這種情況感到驚恐。也許是因為以前的男人常常打得她靠坐在牆邊,她知道迪翠西脾氣不好,可是自己為甚麼總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反抗他呢?

因為認定了迪翠西不會對她怎麼樣?這份有恃無恐又是從何而來?

她閉上眼睛,不去看迪翠西的臉。迪翠西開口:『看著我。』

Mimi睜開雙眼,迪翠西的眼睛閃著可怖的光芒,她看不出他抱著何種情緒。

『為甚麼閉上眼睛?』

『我以為……你要打我。』Mimi說道,她很害怕,因為她懂男人失控起來是甚麼樣子。

迪翠西摸著她的頸子,長著繭的手指溜過鎖骨滑到她的胸脯上,端過她的臉深深吻了她。那是她很熟悉的迪翠西的吻,這次夾雜了濃濃的酒味。她知道迪翠西想要甚麼,她大致上是很了解男人的,可是她從來不會為這件事準備甚麼,頂多把衣服脫了。她不曾想到要討好對方,就算那個人是迪翠西也一樣。

她大概猜想到迪翠西剛剛揍了帕翠克還把人給攆出去(事實是帕翠克自己走了出去),不知為何她覺得在這種情況下做這件事總有點窘。她想拒絕,但這次沒有托比叔叔也沒有酒精或白粉,迪翠西咬著她的頸子,她忽然撐開距離,問道:『你有沒有性病?』

兩人靜默了一陣。而後迪翠西爆出一陣大笑。『那妳有沒有?』他輕快地說,抱起她將她擺放在床上,Mimi鮮少的(幾乎從未有過的)忸怩起來,像是謹守最後一道防線地再度問:『你有沒有保險套?』

『妳今天問題好多?』迪翠西納悶地望著她,一手探進被單裏。按在她下腹上的時候她狠狠抖了一下。

『迪特,我不想……』

迪翠西挑了挑眉頭。『這次妳要用甚麼理由?托本?酒精?還是白粉?』他也知道她總用這些東西搪塞他。

『你不覺得和帕翠克間接接吻很可怕?』Mimi在說尼克先前跟她說的事。

『帕翠克─他沒有用?』迪翠西的聲音低了幾分,Mimi從未這麼後悔自己說錯話。

她閉上嘴,做過幾次都是一樣的;她不是對性愛這件事裝做若無其事,而是她在心靈上從未真正想要這件事情過。她的渴望更貼近沾了巨星的光,說白了就是虛榮。因為愛一個人而想擁抱對方是怎樣的感覺,她不懂。

迪翠西撫摩她身上那些吻痕,他一個禮拜沒碰她,當然不會是他留下的。他看到那些痕跡,就算心裏明白那是好友遺下的(也許)還是忍不住冒火。他是誰?迪特里希,掌控了一切的迪特里希,他在舞台上幾乎能掌握聽眾的生死,讓他們為他癡狂為他嚎泣,舞台下儘管他要求groupies脫光了衣服跳進泳池裏那些姑娘們也照做,丟活生生的章魚在姑娘們身上她們也開心,他要和誰的老婆混在一起也沒人管得著,就只有Mimi, 只有她會對他微笑但是愈走愈遠,原本他以為這不過是groupies耍的一些欲迎還拒的手段,深入追究才發覺Mimi沒這麼在意他。

她崇拜他,但還不到為他委屈一切的地步。這世上值得她崇拜的人所在多有,一如羅蘭,他知道自己比不上,多出羅蘭那一丁點的不過是舞台上的魅力。所以他不自覺地壓制他,因為他想要Mimi將目光全然放在自己身上。那眼神太過美麗,他喜歡Mimi的眼睛注視著他。

為此他可以容忍Mimi的任性。Mimi不想做他不勉強,總把自己灌醉又毫無防備地躺倒在椅子上他接手,施打毒品之後又哭又笑的他也接受,無視他的存在和別的男人調笑(最近的例子是帕翠克)他睜隻眼閉隻眼,當她撒嬌地將下巴靠在他肩上,專注地看著他的時候就一切好說。

他不知道這算不算對一個女人的迷戀。

迪翠西吻咬Mimi,他的修養沒好到可以看見別的男人留下的痕跡還不做點甚麼。Mimi吃痛地低低呻吟,但是沒有推開他。他吻她臉上的痣,他一向非常喜歡,一手緊緊梏著Mimi的手。
他也吻她手臂上的針孔,Mimi聽他的話不再這麼慣用針筒,留下來的小點子還是非常鮮明。一塊鮮紅的潰傷橫亙在蒼白的手臂上,在昏暗的燈下顯得怵目驚心。Mimi連腹股溝上都是針孔。他們都在玩命,然而這時候的他們都還年輕,也不這麼自覺。

迪翠西的黑髮鋪在她的大腿上。Mimi有些恐懼地笑著阻止:『迪特,不要,』他不管她,儘管他知道她真的害怕,他做過好多次了,只對她一個人這樣做,難道他讓她不舒服?

Mimi覺得從她的視野看就像甚麼野獸要吃掉她一樣。從她最幽微的部分吃起,她怕迪翠西真的把她吃掉,控制不住自己的幻想。她想推迪翠西,可是迪翠西壓著她的手,雙腿顫顫無力,抬起的膝蓋像是要生產。迪翠西這麼做的時候她總是感到無助,彷彿內裏的甚麼秘密被他發現被他侵犯,這時候她只想要他回來。

回到哪裏?回到她的眼底,她的懷裏;她看不見他在做甚麼就感到一陣裸露的恐懼,迪翠西讓她震顫,一股電流隨處竄入四肢百骸。像一隻小獸在小口小口就飲,她似乎連核心都在顫抖。

Mimi忍不住壓抑著呻吟起來,反對他這麼做。迪翠西讓她有點痛,她不確定是不是過早的性愛經驗讓她那裏特別脆弱,常常流血。雖然只是一絲絲,但看見床單上的紅跡或底褲上乾掉的血跡還是令她發窘。

『很痛?』迪翠西這樣問。

『輕一點……輕一點就不痛了。』Mimi感到很彆扭,迪翠西這種問法就像在問處女被進入時痛不痛。

迪翠西在吻她那裏─到底為甚麼?她是不是也需要做點甚麼?Mimi感受到迪翠西放輕了力道,一下一下的感覺很像被小狗舔舐。疼是不疼了,有些癢,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Mimi放鬆了身體淺淺低吟起來,迪翠西很意外。

『妳不痛了?還是只想討好我?』他也知道她大部份時候是不舒服的。

『我不知道……繼續好不好?迪特……』迪翠西的中斷讓她感到很失落,恐懼感仍在,但是身體不疼了。有一種難忍的欲望揉合在不安與反抗中,她想要迪翠西進來,而且她要看得見他。
迪翠西離開了,握著她的足踝舔咬她腳背。

『妳連這裏都有針孔了,』他指她腳背上的血管。Mimi的雙手暫時有了自由,她恍惚看見手腕上的瘀痕。迪翠西撐著雙臂看她,她忍不住想起那些姑娘們說的:不忍眨眼只想看著他的臉。

當然不是這種靜默的時候,她們是說迪翠西性交時的模樣。

Mimi才想起沒仔細看過在床上的迪翠西。迪翠西倒沒跟她抱怨她在恍神或是像條死魚,他知道她很難打從心底有甚麼感覺。和Mimi做愛不一定很刺激,他會想做大部分是因為Mimi看著台上的他,那樣的眼神會挑動他。願意為迪翠西做更多的姑娘們搶破頭還搶不著,她們都以為Mimi有甚麼技倆。

『迪特,』Mimi忽然問,『在我裏面的時候你舒服麼?』

『很舒服,』迪翠西坦白以告。『像要融化了一樣,妳一定不知道妳有多麼熱。』

Mimi笑著呻吟了一聲,有一種疼痛在她體內化了開,她沒有過這種感覺。迪翠西把臉伏在她肩上,她挪手搬了搬,說:『我想看你。』她仔細看了迪翠西,微蹙著眉盡力的模樣,她好像懂了一點那些姑娘們的迷戀,但迪翠西並沒有閉上眼睛。內在的疼痛似乎又多了一點,Mimi抱擁住迪翠西,眼淚奪眶而出,她抵著迪翠西的肩膀嗚咽起來,這種感覺說不定就是幸福的像要死掉一樣,『迪特!』她輕輕喊道,也沒有甚麼話要說,只是不斷重複喊著迪翠西的名字。

迪翠西給她的從未有過的感覺,一言以蔽之是一種鮮紅色的痛楚;他綠色的眼睛凝視她的時候,閉上雙眼彈著吉他的時候,抱著琴低低哼著歌的時候,擁抱她的時候,侵佔她的時候,那些鈍化的疼痛總是撞擊著身體某處,無以名之令人惆悵,就像是一種病。

史堤范本來說迪翠西:『你簡直就像愛她。』

迪翠西難得緘默,倒是Mimi給他解圍:『沒這回事,』她笑著說,心裏有些高興,好在迪翠西不愛她,不然這種疼痛自己一定承受不了。她還是插足在廣大的、崇拜迪翠西的姑娘們中,比她們多受了一點注目罷了。

Mimi失神地望著房內某一處,心跳一篤一篤地手腳無力,迪翠西壓得她有點難受,但卻沒力氣推開他,也不想說話。

她的大腿還掐在迪翠西的肘彎裏,迪翠西咬她的鎖子骨,咬出血來,他覺得Mimi的頸項非常適合戴項鍊。他還說她做愛之後的神情總是看來很傷感,她怎麼會知道自己做愛時或做愛後是甚麼樣子?看見了也像假的。Mimi想剛才那種感覺難道是高潮?

她問迪翠西怎麼沒閉上雙眼。

『因為我也想看妳。』迪翠西笑著回答,讓她蜷縮在他懷裏。

(*1)Mine Lady: my lady的古用法,迪特在這邊有點強調意味。XD
(*2)帕翠克當然知道Mimi是誰,在這裏他是告訴迪特用不着強調Mimi是他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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