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in Deutsches Requiem

Che gelida manina

 

 

法蘭西斯拜訪羅德里希的時候,羅德里希正在彈奏鋼琴。雖然法蘭西斯一向討厭羅德里希(這一點他欣慰地感到對方也是禮尚往來),但從來討厭不了羅德里希對藝術的造詣。尤其當他的手指翩翩地在鍵盤上起舞的時候,法蘭西斯幾乎是喜歡的。

「哥哥我啊……」法蘭西斯常常這麼做開場白,如此的說話方式持續好些年了,從一開始他就是比較年長的那一些。但是對上羅德里希的時候,他不會這麼做。也許是對方尚不像那些可愛的弟弟們,好歹也是個結過幾次婚的人(他總嘲笑對方失敗的婚姻經營)。

法蘭西斯確實也挺喜歡羅德里希,只是那些喜愛匆忙得像是一場場過錯;他交替著愛他與恨他,輪轉循環恍如隔世,一如他今天的來訪也分不清是敵意多一些還是敘舊多一些。法蘭西斯被僕人帶往琴室,很意外地對方並不介意讓他分享自己的樂音─如果羅德里希讓他在外枯等,他也毫不在意。

Ludwig Van Beethoven, Sonate Opus 57─”Appassionata”(*1),不同于羅德里希纖長的手指,Beethoven Sonaten嚴謹宏大的編制在他指下流洩出渾厚的音響。法蘭西斯走向鋼琴,在架起的琴蓋旁看著音槌擊打著琴弦,沿著一條看不見的路線將目光投向彈琴的羅德里希。

在這個時候想著跌入糞堆的那些人顯得十分煞風景(*2),法蘭西斯彎起嘲諷的弧度,看著羅德里希唇角的黑子。琴聲漸緩,已然是第一樂章的尾聲。從p(弱,以下類推)開始dimin.(漸弱)至pp,再più(更加地) piano…最後ppp結束。法蘭西斯顯然並不想接著讓羅德里希下去第二樂章,在對方抬起手的當兒開口說道:『日安,羅德里希。』

羅德里希抬起眼,鏡片下紫羅藍色的眼睛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法蘭西斯甚至讀不出情緒。

『日安,法蘭西斯。』

 

 

聖母瑪利亞低垂著眼簾,用她的衣袍載著馬丁尼茨(Martinitz)輕輕落地─儘管馬丁尼茨軀體肥碩,仍然得以倖免于難;這是哈布斯堡(Habsburgs)家族採用的說法,但事實僅只是因為這幾個人摔在糞堆之上才逃過一劫。

『聽說那些人成立了臨時政府,』法蘭西斯與羅德里希面對面坐于沙發,看著注入杯中的液體,法蘭西斯說道。

『啊,腓特烈五世(Frederick V, Elector Palatine)登基了。』

『你打算怎麼做。』

『做正確的事。』放下茶壺,羅德里希推了推眼鏡。『我們這邊的繼位之爭也已經告一段落,只要選出皇帝,波希米亞方面並不是問題。』

『隨時做好開戰準備?』

『任何時刻。』羅德里希微笑,唇邊的黑子稍稍移了位。『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打甚麼主意,法蘭西斯。』

『唉,即使是敵人,也總要關心一下嘛。』法蘭西斯無謂的聳聳肩。『更何況這世界上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

『是啊。』

『不過我可以是永遠的情人哦。』朝對方眨眨眼,法蘭西斯打量著羅德里希的臉,如果有一點甚麼紅潤或者動容,那麼也不虛此行了。『你知道我一直很想擁有你的。』

『這話說得實在非常好聽,法蘭西斯。』羅德里希啜一口茶,無傷大雅地笑了笑。『意思是指愛情是這世上最永恆的存在是麼?的確很像你會說的話。』

『愛是真理啊、羅德里希。』

『我不否認。』

『你不否認但也不承認。』法蘭西斯傾身向前,執起對方擺放在腿上的左手。『你的婚戒呢?』

『要彈琴所以拿掉了。』

『是麼?戒指並沒有這麼大的影響吧。』不以為意地說道,法蘭西斯摩娑著對方無名指上的痕跡,低下頭親吻那原本戴著戒指的部位。

『法蘭西斯,請注意你的言行。』

『你啊、有哪一次的婚姻是真心愛著對方?』法蘭西斯注視著羅德里希紫色的眼眸,一手更加使力地握住對方。『又有哪次的婚姻是不計利益的決定?』

『你是在指責我麼?』羅德里希回望著他,說話聲不疾不徐,連眼眸中的波瀾也不見一絲。『你說想擁有我又難道完全出于純綷的愛情?』

『不是。』也不知是否定前者抑或是後者,法蘭西斯放開羅德里希的手。『只是我會心疼呢。』

『我也很心疼那個孩子。』德意志王朝神聖羅馬帝國,有著偉大的血統不知是對他的幸還是不幸。羅德里希轉移話題似的說道,『《奧格斯堡和約》(Peace of Augsburg)留下太多問題,那孩子走上征戰也是必然的結果……不,那條和約只是發端而已,即使沒有它,戰爭也是遲早的事。』

『一如哈布斯堡家族的衰敗。』法蘭西斯諷刺地說道。

『世上哪有一個權力會永遠不墜呢?』羅德里希笑了笑,切了一小塊蛋糕。『不過偶爾跟你這樣正經些談話也不錯。你在那些孩子們面前真是太愚蠢了。』

『因為他們都是哥哥我的天使啊~』

『那你對他們而言就是惡魔了。』

『即使你這樣說也不能打擊到我哦,羅德里希。一點也不能。』法蘭西斯露出標準上流社會的社交微笑,薄薄的唇彎起極好看的笑;當他這樣笑的時候,幾乎沒有人會將他與猥瑣兩個字連在一起。

說猥瑣也不過是風流。羅馬帝國當年多麼精采,後人提起不過驚異地笑一笑。這是他強于所多瑪與蛾摩拉的地方。即是死也是死得流芳萬古,心肝都掏了還嫌甚麼血腥氣?忠肝義膽也是一種包裝。

難怪這麼多國家想恢復往昔羅馬帝國的榮耀。

『又這樣笑,怪不得亞瑟要說你猥瑣。』

『亞瑟啊…。』法蘭西斯露出痛心的模樣,修剪整齊的指甲抓捏著心窩處的衣料。『那孩子明明很可愛的,怎麼現在就老是與我作對呢、還說我猥瑣!哥哥我簡直太心痛了─』

『他說的是事實,只能怪你行為不檢。』羅德里希端起茶杯,說道:『風流與下流只有一線之隔啊。』

『這麼說你很理解風流該是甚麼樣子了。』

『奧地利人是很高潔的。』

『該說是很乾脆吧。』

『嗯哼─是啊。』

『那麼想必你不介意我現在吻你。』

『法蘭西斯,我很清楚當你說出‘吻’這個字的時候,腦袋裏已經想到之後的許多的額外的不必要的事了。』

『好吧那我換個說法。羅德里希,介意我在道別之前與你做場愛麼?』

『……請停止這個下流的話題!』

 

**

 

其實做愛甚麼的法蘭西斯並未執著至此。比起大業將成他更享受一切過程的體悟。身體力行,他總覺得在這方面他頗具羅馬帝國的資質。

那個彆扭的貴族雖然拘守禮節,卻不視感官的享樂為罪惡─所以他說他乾脆。有點矛盾的地方也是羅德里希的可愛之處,事後的雲淡風輕亦讓法蘭西斯覺得他真是很瀟灑。

他很想問羅德里希:你曾經愛過誰?對方的回應他幾乎能想像得到,那副完美無缺而有禮的微笑,卻幾乎將他魘住。而我愛過你,也許我現在還愛著你。這些答問顯得他少女非凡,法蘭西斯‧波諾弗瓦是個風流倜儻的人,這樣的少女情懷竟然發生在他身上,這世界究竟怎麼了。

他想起那次會面(或者在其他場合再度相遇時)他問羅德里希,你的王朝還會持續多久?法國就要崛起。世界就是這樣,潮生潮落不過一場春秋,他與哈布斯堡之間衝突了多少年,終有一天要清算這些帳。而當時羅德里希不僅僅給他一個微笑,還給了他保證。

『三十年。至少三十年,這三十年我不會讓哈布斯堡王朝倒下。』

他不知道這是出于哪一種直覺,三十年後經過這場硬仗哈布斯堡王朝依然屹立不倒,甚至在奧地利實現了許多國家完成不了的宗教統一。苦了的是神聖羅馬帝國,雖然還不到垂死的地步,但已經陷入了一團混亂─是否這些後果羅德里希也早已預見?不,法蘭西斯想著,羅德里希只是身在漩渦中卻又置身事外的冷眼旁觀而已,把持著的那一些或許是由于貴族的驕傲。

三十年很短,這一期間法蘭西斯也獲得了不少利益,更與荷蘭、瑞典以歐洲新霸主之姿崛起。而哈布斯堡王朝呢?固然堅韌地站在那裏,但在西荷和約(*3)簽訂的那一天,法蘭西斯看見了掩不住疲態的羅德里希。

雖然自己也好不到哪裏去,法蘭西斯仍是走上前打了招呼。羅德里希禮貌地回應,就著戰爭結束前他與安東尼奧的那場惡戰開涮了一番。就算憔悴嘴巴還是很厲害嘛─…法蘭西斯這麼想,心裏湧上一股說不出是無奈還是安心的感覺。

『不管怎麼說,這樣不明白無誤的結局真令人不舒服。』

『我和安東尼奧也還是懸在那邊看誰都不順眼啊。』

兩人陷入沉默,法蘭西斯伸出拇指指點著羅德里希唇邊的黑子,他從來沒有當面稱讚過對方的臉孔,照理說他對這些很是在行,只是似乎他們每次見面的場合都不適合讓他說些風花雪月的話。

羅德里希抬眼看他,他並不比法蘭西斯矮。只是很多時候除非顧及禮儀或者社交場合,那雙美麗的眼睛不太願意正眼瞧著他。法蘭西斯也不是真的在意這些,從以前到現在被怎樣恨過與愛過,僅只是忽視還不會讓他放在心底惦著。但他偶爾在月光張狂著迷惑人的時候,倒一杯沉澱了的紅酒,總會想起羅德里希唇邊的風情,以及那隻冰冷的左手無名指上的戒痕。

『您真是讓我無言以對。』直到法蘭西斯吻上羅德里希唇邊的黑點,並用著一種柔和中帶著強勢(甚至有點怨恨的氣氛)的力道將之推往牆壁時,紫眼睛的貴族這麼說道。

『這時候不說話才是最高境界啊,親愛的埃德爾斯坦先生。』

兩人之間着緊著灰塵的氣味,沉沉地像要魘住誰。好死不如惡活,法蘭西斯忽然想道,無話可說只適用在他們兩個之間,因為感情已然走到盡頭─雖然連開始在甚麼時候他都說不上來。他沒有想到吻了羅德里希之後會有甚麼後果,不願意想。如果甚麼事情都看得太透徹當初他就不會第一個吻了他,也不會在這個時候還動起想吻羅德里希的念頭;他即便做不到若無其事,這個陪著他親吻做愛的貴族也能照樣過得閑雅如一。

他漫不經心地吻著羅德里希,手沒閑著俐索地解著貴族繁複的雕花釦子。心裏亂糟糟的,都不知道自己胸膛剖開到底有甚麼東西。(也許是一團棉絮也不一定。)

羅德里希的臉。他想到這個。紫羅蘭色的眼睛,額上那根怎樣也撫不平的呆毛(羅德里希倒是寶貝得很),那副代表著一切藝術財產的眼鏡,唇邊的痣。他應該很了解,卻又清楚自己甚麼也不理解。法蘭西斯的吻連節奏都亂了,未免太丟臉,他是誰他可是法蘭西斯,直到羅德里希的手一把握住他的耳朵,他才稍稍有了點方向。

羅德里希並未如打情罵俏的女子捏著他的耳垂,而是像要抓握出個甚麼式樣般地揉著他的耳廓。此時法蘭西斯才看見胸膛裏頭到底是個甚麼玩意兒,撲通撲通的心臟就捏在羅德里希的手裏。

『真怕你殺了我。』法蘭西斯輕聲說道,為羅德里希拿下了眼鏡。

然後他無限溫情地咬含住羅德里希舌尖。一如親吻他所鍾愛的、白皙修長的左手無名指。

 

 

 

 

(*1)路德維希‧馮‧貝多芬作品編號57之鋼琴奏鳴曲“熱情”─其實年代不對,只是因為寫這篇文章前整理琴譜又懷念了一會大學聯考時的主修曲目,就順便暗示了下少爺外冷內熱的特質(萌點?)。XDD

(*2)布拉格第二次拋出窗外事件。1618年5月23日,波希米亞貴族(多是新教徒)將當時波希米亞國王的副總督馬丁尼茨及斯洛沃塔並一名書記官順著窗戶扔到外頭,但三人因摔在糞堆上而免於一死,隨即逃至國王斐迪南處報告造反。

(*3)《西伐利亞和約》(威斯特伐倫和約、Peace of Westpalia)的系列和約之一,象徵三十年戰爭結束,並確定了《西伐利亞和約》的大致內容。《西伐利亞和約》讓少爺元氣大傷,不僅失去大量領地亦削弱哈布斯堡家族對神聖羅馬帝國境內各邦國的控制。(也能說為神聖羅馬帝國分崩離析的肇始。)另外法叔可謂是因此和約而成為新霸主之一哦。(文章末段的由來,奔。)

 

最後破一下副標題的梗。[揍]

“Che gelida manina”翻譯過來是「你那好冷的小手」,為歌劇《波希米亞人》(普契尼作)第一幕中的詠歎調。由于寫作這篇時聽了「我的名字叫咪咪」(同上)想到了波希米亞還有手還有少爺(真驚人的聯想力,跳痛了吧。)便拿來借用為文章副標題了。但因為直接將中文貼上來也許搞笑意味將昭然若揭,所以留到最後來破梗。請不吝嗇地想像法叔單膝着地含情脈脈牽著少爺的手詠歎:“你那好冷的小手”吧。X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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