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ss

亞瑟年輕的時候愛過一個女子。那時候的他也認為自己是年輕的。貝絲─伊莉莎白嫁給他,他們夫妻倆都胸懷大志。亞瑟的大志是動的,伊莉莎白的大志是靜的;然而伊莉莎白紅褐色的頭髮染上野心的色彩卻使她更加靜好。有時伊莉莎白與群臣議事完畢,走到他跟前站了一站,像一般夫妻似地靠近。臉上笑咪咪的,亞瑟問她在笑甚麼,她答道:『沒甚麼,柯克蘭德先生。』

當時的夫妻恩愛亞瑟並不覺得,伊莉莎白沒有稱呼他英格蘭閣下,他喚著伊莉莎白的小名。惟一覺察的是兩個人,亞瑟與伊莉莎白。伊莉莎白為國事或那些囁嚅著不著邊際的見解的臣子們操煩時,亞瑟會伸出手輕觸她的眉間,不多說甚麼話。僅只是這樣,伊莉莎白就能了解亞瑟的心思。

英國是個多雨的國家,當亞瑟與伊莉莎白在外面正風風雨雨時喫著茶,談論家國大事或者僅僅只是享受夫妻之間的閒暇時光,即使如亞瑟,坐擁著世界的強權地位也是甚麼心思都沒有。想來也不必有甚麼心思,外面天荒地老而時間是亞瑟惟一能夠拋擲的奢侈品。

亞瑟在永恆的人生中了解世界著實是場荒謬。他雖然懂但仍一步步往世界大國的身分邁進,要說是他的莫可奈何也行,但那也是他想著絕對的自由究竟能否掌握,靠他與伊莉莎白的手腕。他們曾一同在Tilbury與人們慶祝擊潰無敵艦隊的勝利,伊莉莎白堅持只需六個隨從,『要是發生了甚麼事,你也會保護我。』伊莉莎白說道,亞瑟想著這樣堅強的女人他又能為她做多少事。只因她是如此信任他,人世這樣荒唐卻還是這般真實,在小鎮中一個孩子亞瑟早個幾天認識(那些他家的孩子們,他幾乎是看著他們長大的),看見他挽著伊莉莎白就叫道:「柯克蘭德先生的妻子!」伊莉莎白笑了起來。

很久之後病榻上的伊莉莎白對他說,你使我糊塗,因為你很美。美人令人無所適從那倒是真的,亞瑟回應道。他見過的美人就屬法蘭西斯最讓他糊塗。伊莉莎白輕輕地笑了,她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再做出甚麼舉動。她有很多情人,他知道。但這無損他對伊莉莎白的感情,也絲毫不影響伊莉莎白愛他的心,只因夫妻的情意。但當時亞瑟沒有明白太多,他與伊莉莎白之間像是朋友更是戰友,他自忖自己懂對她的感情有幾多份量,卻沒想到那只是他的估量錯誤,即使這錯也錯得極美。

曾有一次伊莉莎白經過走廊,無意間看見鏡子中梳得整齊的髮略略掉了幾絲下來,她抬手拂了拂,看見亞瑟從對面走來,像是有些驚慌失措的縮手招呼,但又想到這是自己的丈夫,也不自覺難為情地好笑起來。

身為女王她拋棄了許多身為女人的自由。彼時伊莉莎白曾戀慕一位男子,因著種種原由她無緣與之相守,他離去後伊莉莎白寫了一首詩(*2)─她儘管悲傷但還是得強迫自己隱藏起那些不平,她愛的只能逼迫自己去恨,她的內心滿載著喋喋不休但她只得沉默─這一些,伊莉莎白沒有跟亞瑟抱怨,因為她不需要亞瑟的諒解。

伊莉莎白29歲的時候染上了天花,這場大病幾乎要了她的命,也使國家陷入動盪不安之中。亞瑟在床旁陪著她,她問亞瑟自己會不會死,亞瑟說妳不會死。她沉默了一會,說道也許我該結婚,國家不能因為繼承人問題陷入混亂裏,像是亞瑟說的就是真的了。在病床上她真切地與亞瑟討論起宗教及宮廷內派系鬥爭的問題,亞瑟亦不阻止她要她好好休息,他們性命相知,只有盡了浮華浪蕊,才有這種肝膽相照。

『亞瑟,你是個很溫柔的人。』婚姻一事始終一推再推,病癒後的伊莉莎白一次這麼說道,亞瑟笑了起來。

『不,我是個無情的人。』亞瑟說道,『當有一天妳離開我,那也只是我生命中諸多別離的一環。我不會為妳悼念,也不會提起妳的身世……我不會說一句話。』

『但你會為我哭泣。』伊莉莎白微笑著說。

 

**

 

伊莉莎白臨終前亞瑟相當平靜。在里奇蒙宮69歲的伊莉莎白對他說:『兩天之後再來看我,英格蘭閣下。』她稱呼他英格蘭閣下,亞瑟了解這是人世的莊重、死亡的莊重。他能夠拒絕因為他知道兩天之後再來看的就是伊莉莎白闔上的雙眼。但是他執起伊莉莎白滿佈皺紋的手,親吻並說道:”Very well, Your Majesty.”(是的,陛下。)那空白的兩天亞瑟想著過去與伊莉莎白的種種,只因她是他的妻。當時的他還不能明白也只有她能讓他花上心思想念,以一個女子的身分。

『亞瑟……你很美。』那一年的天花讓伊莉莎白掉了髮,歲月的刻痕雕琢著她,不再斑斕著的紅褐色的髮披散在枕頭上,年老的伊莉莎白對亞瑟說道。『從我第一眼看見你,我就想著,這是多漂亮的一個人啊!儘管旁人未對我介紹你是誰,但我已經知道你將會是我的誰……

『你喊我貝絲的時候心理多少像在叫著小女孩。對你而言,我是否不夠格成為你的妻?我總是這麼想。但當我逐漸老去,看見你年輕如以往時,我又想著我已經太老了,不該當你的妻子。』

『貝絲,』亞瑟看著床上喃喃自語的她,像是不耐煩地打斷道:『無論妳是甚麼模樣,老態龍鍾也好,頭髮全白也罷,在我面前妳都是貝絲,』

妳是我永遠的小女孩,永遠的女王,永遠的妻子。

『而我是妳的柯克蘭德,妳的丈夫。』

伊莉莎白靜默地微笑起來,然後對他說「兩天之後再來看我」,就此他們再也沒說過任何話,直到亞瑟離去。

 

 

1603年3月24日那天,亞瑟正沖著茶,他將紅茶注入杯中,嘴唇碰着杯緣時無緣無故一陣悲哀,一滴眼淚滑進了杯子裏。他放下茶,走到了窗邊,他等著侍從來喚他,來告訴他他可以再去見他的女王一面。過不多時亞瑟隨著帶領走在長廊上,看見牆上的鏡子不期然想起貝絲那時候的羞赧,他的貝絲是個美麗的少女,他閉上眼還能想起她那時對他的笑容。

他走進房間時床邊的侍女們正低聲啜泣,她們看見亞瑟便默然地退下,亞瑟站在床前,伊莉莎白的臉龐變得很年輕,就像未經人事的少女一般。他對她說道:『貝絲,我來看妳了。』亞瑟彎下身,以臉偎著她的臉,見伊莉莎白的眼睛微微露開一隙縫,就伸出手輕輕撫上她眉間,如以往所做的,為她闔上雙眼。

亞瑟輕聲喚著伊莉莎白的名字,像是怕打攪她的睡眠。忽然一股熱淚湧出,幾乎燙傷了他的眼。他流著淚,想著東方有個傳說親人的淚滴在亡者臉上會成為下輩子的痣,他不相信下輩子這類說法,但卻想著就這樣成了痣也好,因為是他的眼淚,他總可以認得,認得他的貝絲。

國葬當天,他見着了法蘭西斯。法蘭西斯甚麼話也沒說,只微笑著說道:『亞瑟。』那一聲亞瑟裏萬般憐惜,他莫名地生起氣來,轉身就走了開去。直到伊莉莎白完葬于西敏寺,他回房看見法蘭西斯坐在椅子上等他,衝口而出的『你這渾蛋來做甚麼─…』還未說完就伏在法蘭西斯膝上放聲大哭起來,是的,他會為她哭泣,但她遠遠無法想像他要花上多長的時間來忘掉她,怎樣的天崩地裂、人世的悲歡離合,都難再使他掉一滴淚。愛上一個人是件痛苦的事,尤其對于他們這樣幾乎永恆的存在而言,遺忘總是太長。

夫妻間的情高意真,伊莉莎白不願亞瑟看著她走,這是體貼。他們是夫妻遠大于情人,亞瑟‧柯克蘭德這一生惟忘情地哭泣過兩次,年輕時的嚎泣給了伊莉莎白,成年後的痛哭給了阿爾弗雷德。有一種悲哀不是悲哀,盡是肝腸寸斷。即便他不對自己發誓此生不再流淚,他也不會再有這樣動情的時刻了。在他生命中諸多的消逝與離去,只有時間是他─他們,地老天荒而用不盡的奢侈。

 

 

註1:英格蘭的伊莉莎白一世(Elizabeth I, 1533-1603),被稱為Virgin Queen, Gloriana, Good Queen Bess等。此處用Bess來代她與亞瑟相處時的暱稱。

註2:”On Monsieur’s Departure”:”I grieve and dare not show my discontent,/ I love and yet am forced to seem to hate,/ I do, yet dare not say I ever meant,/ I seem stark mute but inwardly do prate…”其實我自己頗喜歡伊莉莎白古英文的用法,她的字也非常漂亮噢。: )

 

 

後記:

亞瑟與伊莉莎白!未經謹慎考慮就衝動一時的文章,實在不好意思。篇幅不長,同樣是為了保留最原始的感覺─我心目中的他們,抽離大英帝國與女王,更貼近純粹做為夫妻的兩個人。(不過還是保留這樣的元素,畢竟也不是架空……xDDD

在日記已經碎念過我不擅長描寫夫妻之情,而這也或多或少投射了我理想中的情況─寫國家與人難免會觸及生命的長度,我不覺得亞瑟與伊莉莎白的生命濃度差異多少,相處的每一天都是好的。但人生就是離不開死亡,處理亞瑟與伊莉莎白的分離我又總想著太驚天動地不對勁,僅管那一段我寫得很是傷心,可這種傷心亦只是自己的庸俗。

亞瑟與伊莉莎白是夫妻,又不是真正的夫妻。但那種性命相知讓我將他們粗略的說是夫妻了。在我心裏他們是互敬互愛,相互承擔對方的一切卻只是默然,這種體貼我覺得是很不容易的。有句話說人是在眾人的微笑注視中哭泣著出生,並在哀傷的凝視下死亡;亞瑟沒有這一些,他只能凝視著他人的逝去。甚至有那麼一天他離去的時候也許無人知曉。因此我寫伊莉莎白不讓亞瑟看著她走是對他的體貼,倒不是悲憫。法叔亦是因為了解所以甚麼都不說,對親人的歌頌想懷是感情,沉默以對亦是感情,且兩者沒有誰情感多些或少些。

其他還有甚麼就不囉嗦了xDD,只希望亞瑟與伊莉莎白之間的對話能夠真誠大于情話(雖然我不覺得他們有說甚麼情話),另外也感謝看完後記的各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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