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租屋啟事

 

他三十歲,住在一間五層樓高的私人別墅裡。

一樓是車庫,從車庫門旁有階梯往上接到二樓,二樓前房陽台是個小花園,一般來說他放任花草生長,只因他自覺自己不是個照顧植物的料。曾經發念整頓那個小花園,結果合該生意盎然的花園被弄得寸草不生。所幸,植物的生命力就在於出其不意,下幾場小雨,照幾日陽光,過不久,嫩綠的小草小花又冒出頭來了。

花園有條小徑,接到二樓玄關處。進了玄關便是客廳,一條沙發,一台電視,簡潔到幾乎一無所有。他不常待在家,而他也不是個需要電視娛樂的人。沙發充其量只是偶爾接見長官或是客戶的地方,但事實上,他有點潔癖,不甚喜歡有外人進入他的別墅。

客廳旁是餐桌,鑽石磨洗的玻璃桌面,硬度百分百。黑檀木的支架,不凡的設計與雕琢讓整個飯廳多了那麼點光采。圍繞著餐桌的椅子,本應有四張。但其中一張被他的恩師給借走,估計是不會再還回來了。而他倒也不在意,雖則看他的餐桌,想必他是個饕客之流了,但他相反的,極少動手為自己下廚。他領有廚師執照,卻不愛做飯;廚師執照,是他的恩師要求他去考的,因為恩師愛吃甜點,愛吃法國菜,原本應該是拿個甜點師傅執照便行,而恩師就藉著那機會教導他何謂“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將自己的愛徒培養成了會走動的餐廳。

飯廳旁便是廚房。乾淨俐落得不像個廚房。他一絲不苟的性子在廚房表現得淋漓盡致,調味料、工具有條有理地擺放在檯面上,廚具大則收進碗櫃、小則懸掛於牆面,一塵不染,抽油煙機的集油罐乾淨得像他炒菜從不放油似的。

而冰箱少數表現了他對器物的挑剔。對開式箱門,自動調節溫度與對流的冷藏機制,無可挑剔的製冰機,偌大的冰箱要價不凡,但他沒去記得買這冰箱花了他多少錢。照道理,這般功能健全的冰箱應物盡其用擺放了好些食物,卻相反,開了冰箱門,看到的就是酒。

洋酒,他另外買了個專門收藏洋酒的置酒櫃來擺。冰箱裡擺的是啤酒,Heineken、青島、麒麟─台灣啤酒可是得過獎的,不過,為數較多的依是Heineken就是了。

二樓是他的寢室。整層樓都是他的寢室,非常之大。說是寢室,其實涵蓋了洗澡用的浴室。浴室略等於三分之二飯廳加上廚房的大小,按摩浴缸可以供人小小的戲水一番,他對衛浴也是講究的,但是按摩浴缸這一點,是恩師的堅持。恩師在挑房子時,就要他選這棟別墅,當然這是後話,因為以他一個單身的男子,住光是三、四、五樓就有八個房間這點而言,著實匪夷所思;這實在有些浪費,他幾乎不會用到那些個房間。

寢室中,同樣簡潔有力。King Size的大牀,對面嵌壁型的液晶螢幕,可當電視使用但他多半作為電腦螢幕。書架也是嵌在牆壁裡的,自壁中望外數,共有四層滑動書架,裡面全擺滿了書籍。衣櫃反而在這房間中顯得不太顯眼,典雅的設計,除卻打開櫃門會有的等身大穿衣鏡之外,光以外觀言之,倒與書櫃的氣質相差無幾。

三樓、四樓多的是房間。每間房皆舖上了木質地板,顏色採用穩重的深褐色,他認為亮眼的淺棕感覺像外頭幼幼班的教室,地板色澤這部份,算是他的一點堅持。每間房,皆備有書桌書櫃與衣櫥。除卻房間外,亦有一間配有淋浴設施的浴室。撇開下邊是他的活動範圍而言,頗像構成良好的學生宿舍。

五樓有半邊是透天的,作為晾曬衣物的場所。為何是半邊?只因另一半室內被恩師構思為兒童育樂的所在,塑膠小滑梯、球池、小型翹翹板、甚至還添了兩座發射塑膠球的機槍,供人玩搶灘作戰的龐大歷史戰爭遊戲。

『這個房間可為汝將來的孩子使用。』恩師神秘的說道,看來他似乎認為他該結婚了。

說到底,恩師要求他買下這棟別墅,以及那些以他而言根本用不太到的房間,似乎皆在暗示他早日成家生幾個孩子來提高那些房間的使用率。明白恩師的用意,他只挑了挑眉,恭敬有禮的問恩師:『就不知恩師何時和蒼會有孩子?屆時吾的兒童育樂之所倒是可免費出借給汝。』

師徒倆個同樣,說話總愛吾汝汝吾的。說起來,那位蒼算是他的長輩,不過對於他的上司與恩師之外的人,他極少用尊稱來稱呼對方。許是他有禮的態度與不卑不亢的舉止,那些長輩級的也不以為意,也許,也多了些看在恩師份上的緣故。

回過頭來,被白酸了一頓的恩師襲滅天來,老大不服氣的思考著要怎麼扳回一成。知道徒弟的性子,說是要他成家添娃娃不過是想看個笑話,當時被徒弟詢問孩子的事情,他倒也回去和蒼結結實實地討論一番,蒼也不驚不嚇,泰山崩於前而不改於色,畢竟眼前這個偶爾像個孩子似的情人,總是會有出人意料之舉(雖然他自己也差不了多少)─光是襲滅天來與自身摯友,一步蓮華(同時也是襲滅天來雙胞兄弟)之間數不清的恩恩怨怨,就夠讓他原本便極好的修養與處事智慧添上好幾層無懈可擊的鋼筋混凝土。

『小襲,你想要的話,我不介意我們去領養一個。』蒼溫和的說。

襲滅天來動了動紋得七彩的眉,一張黥著野性刺青的面龐似乎泛上了一點桃子色。

『你認真的?』

『嗯。你想要的,我沒理由拒絕呀。』溫和的微笑著,雖然蒼大約了解襲滅天來忽地與他提起孩子的背後原因。

沒叫過他“小襲”,看剛剛的反應,襲滅天來似乎很開心的樣子─…蒼在心底悄悄下了某種註解。

孩子的事情,就先擱著一邊了。在過了一段時日之後,襲滅天來電聯徒弟吞佛童子─那個三十歲的單身漢,同他說“你樓上的房間空著也是空著,不如出租給別人,也能賺點薄利”。電話一頭的吞佛(童子為恩師賜下的字,按姓氏與字唸下來便是“吞童子”,吞佛很肯定這是恩師的公報私仇)只動了動手指,恩師此番建議的用途未免明顯,只可惜,近水樓臺先得月的道理在他吞佛童子身上不適用。

『可以。吾近日便將樓上房間整理整理,不多時便可貼出租屋啟事。』

『那吾便等汝的消息了。』

掛上電話,吞佛思索著應當貼出何種限制條件─一來,他不喜女人。不喜女人的原因在於,平日職場上想接近他的女人已十分多了,二來女人接近他多半別有居心,若是女子進駐了這棟別墅,其後的紛紛擾擾想必也接踵而至,不過,女人會較男人還來的乾淨些吧,雖然比較起他的潔癖,應當沒甚麼人能比他乾淨。

那麼,男人呢?

說實話,職場上想接近他的男人也不少,他不能確定經由租屋啟事招來的男人會否對他有興趣,再來,他不想看到這棟別墅在男人進駐後成了上下分野、南北對抗的局面。上半截亂七八糟,下半截有條不絮,在此環境下住久了,難免在精神或人格上擇一分裂。

左右思量,說穿了他一點也不想將房間租給別人。但,恩師的吩咐,該說是恩師又想玩些甚麼,他也沒道理拒絕。

總該是要有結論的。思量一番後的吞佛,在電腦前打上幾條大綱:租屋啟事,25坪數,附家具,限男性,詳洽:09XX-XXX-XXX。

手機門號是為了此次租屋啟事新辦的,這組號碼於他而言,除卻聯繫房客外,不具備任何其他功用。一如他的住家電話號碼,只極少數人知曉,一般與他聯絡都得透過他的手機。

他的租屋啟事不算是個及格的租屋啟事。地址未寫,租費亦未盡詳盡;不過,在三天後那支新手機倒還是吵吵嚷嚷了起來,第一通電話,接起來是個略略沙啞的嗓音。

來電的人說他姓螣,詢問他是否能將房間租給二個人─他和他的兄長。他說可以,其實他招租的房間有二,看他或是他的兄長要兩人合租還是一人租一間。沙啞的聲音說,他們要先知曉房租的價碼如何,租兩間房的負擔總是比較重的;他回答,房租是見面時洽談的,若他們倆兄弟有意願租,那麼便約時間實地走訪吧。電話中說好,他就給了他們住家的地址。

事實上,以他招租房間的條件而言,價碼是可隨他高興開。不過,他願不願意租人要視他看對方順不順眼;他心中有底,然而以基價言,要往上調漲或是往下調降,其間落差可大可小,決定權在他,不租不勉強。

雖則,他不喜歡外人造訪他的住家,但租屋啟事都貼出了,他倒不介意未來也許會成為共同生活的人的到訪。不喜歡,他也絕對能繼續維護自我的領域,這一點恩師不知有否想到?說租是願意租,可房客能否符合他的條件,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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