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點山茶

楔子

 

 

 

坐擁貔貅鎮朔方,北曰狼,是為狼族。

狼族受中原漢化甚深,國家體制以至風俗民情,莫不取法中原。然,狼族人本性驍勇,愛恨極端,如遇保民之王,中原北方無患矣;如遇殘暴之主,四境荼毒。狼族螣曆19年,北方動盪,內憂外患不斷,正逢狼王意外駕崩,未指明任何子嗣及位。因此,眾皇子爭鬥不斷,內亂便在二皇子殺害三皇子為始,動盪北方十餘年─

 

 

時,北方三大武器─狼煙、邪薙與朱厭─莫不成為野心家之矢的。傳說,擁一可獨霸天下,擁二得半壁江山,擁三則四海皆順。狼煙、邪薙皆供俸於狼族朝內,朱厭則有名無實。然而,在狼族內亂爆發後,朝廷重臣赫然驚覺狼煙、邪薙雙雙失去蹤影─

 

 

螣曆25年,北方造就一傳說。傳說,螣血之子手持本已失蹤之倒乂邪薙,馳騁沙場所向披靡;傳說,在動亂之末,盛事方啟之時,中原、南方聯軍北犯竟見朱厭之形;然而,傳說中的二大武器隨著三族君主有感生民荼炭,收兵談判消弭了影蹤,誠如從不曾現身滾滾紅塵。

 

 

 

第一折

 

 

鬼影幢幢,人心惶惶。一名女子手抱襁褓中的嬰兒,急匆匆奔走在偌大、黑暗的宮殿陰影中。

『留步!』驀地,一道影子追至,女子聽着猶如驚弓之鳥,唰地抽出隨身短刀,擺出架式。

『是我。』一個人影半隱現在陰影中,垂落的酒紅長髮在月光下閃著妖異的光芒。

『皇子……!』女子低呼,低聲而著急地說道:『您不該跑出來的!現在二皇子殺了三皇子,想必內亂的暴發已是早晚……您千金之軀,更是該待在宮中啊!』

『待在宮中等人殺伐嗎?』聽著聲音,不過是10多歲少年的聲線,然而其中的冷然卻非一個少年所應擁有。『我知道現在的局勢,也知道妳的任務;正因妳的任務如此重要,我要見妳平安到達那城門內。』

『皇子……』女子不再堅持,因她看見了那雙在陰暗中仍舊耀眼的金瞳裡,那不容反抗的氣勢。『那麼,這孩子……』

『妳抱著吧。我從未親近過小弟,也沒抱過他。他哭了那可就不好。』少年低聲道。語畢一拉女子,短促地命令:『快走!』

 

疾奔在深夜滿是肅殺之氣的狼族領地,少年心緒飛快轉了又轉;那個女人的兒子肆無忌憚地殺掉三皇子,想必是有了靠山了……眼下,母親的兒子又非純血,這在極注重血統的狼族中,無疑是給了除去的理由。想來,母親雖非自己的親生母親,但也對自己呵護備至,父親死後,母親能依靠的也只有自己了─…雖然他懂,堅強的母親絕不會輕易表露自己的脆弱,甚至在自己唯一的血親,能否安然到達中原都未可知,但那個堅強的女人,仍是一點動搖的神情也沒有。

小弟,這是兄長唯一能為你做的。護送你到城門外,然後─

一路上,路途意外的平安。但是少年明白,這是山雨欲來的寧靜。明天的自己,是否能夠安然?他無法肯定,但他勢必要活下去!

『那裏,就是城門了。』少年與女子駐足在一高崗上,指著城門道。『妳非我族人,想來中原那群人會開城讓妳進去。就是他們不讓妳進門,我也會讓妳入中原的。今後的一切,母后應皆已吩咐於妳─…』金眸淡然似的看了女子及女子懷中的嬰兒一眼,『去吧。』

『皇子,這一別不知何時再能相見。這孩子,還請您務必抱抱他,也好讓奴婢安心,這一路能夠順遂。』

『妳……』

眼見面前之人堅定的神色,少年一時之間竟也想不出話語反駁。

早一眼看出那看似淡然的眼眸中深沉著的眷戀與不捨,皇子眼中的感情,全因著這未滿一歲的孩子。既是如此,她又怎能忍心看著這對兄弟生離?一想這一別,或許將成永別,她說甚麼也不能讓這孩子就此告別故鄉。

接過女子手中幼小的身軀,少年忍不住的雙手發顫。月光下,孩子明亮的雙眼有著純然的深褐色,迥異於自己妖冶的金瞳。包藏在布帛中的小臉,頰旁有著的是相似於人的雙耳;除了臉上、額上的印記提醒著兩人有著同樣的血─螣血,這小小的嬰兒,完全不像他螣邪郎的族人。

嬰兒無懼的望著那雙勾人心魄,被中原稱為異端的雙眼,粉嫩的手伸出,抓握住了螣邪酒紅的髮。

『小弟。』螣邪專注地、彷彿這幼小的孩子聽得懂他的話似地,額頭上火焰般的印記貼著小弟尚不醒目的火紋,低聲道:『記住,你是赦生,是我螣邪郎唯一的小弟。你要在中原好好的活著,等著本大爺總有一天去接你─!』

語畢,沉默的抽回稚兒掌中的髮,將嬰兒還至女子手中。─直至女子隱入城門之內,螣邪未再說一句話。

 

 

─ ─

 

 

中原‧北京胡同─

 

幼童成群在胡同中奔跑,路上賣著童玩甜點的小販,表演雜技的藝人,妝點著甫入春仍帶著寒意的北京小巷。

道上一個小小的身影,緊攢住懷中之物,閃進一間大門緊掩,貌不起眼的小戶人家中。

『小赦。』正待要偷偷往倉庫前去,一名女子帶著些微怒意的嗓音自後方響起。

『姑姑。』見是逃不過了,孩子轉身帶著點討憐意味的看著女子。女子挑了挑眉,開口的語氣雖仍微慍,但顯然軟化了許多。

『你又跑到城門外了嗎?不是說那裡很危險,怎麼你都不聽話呢?』

『姑姑,你聽我說─』孩子有些驚慌的說道,小臉上的印記跳躍了起來,『我前些天看到好多官兵從城門外運進許多動物的毛皮,一直在想那是甚麼……』

『那是狩季,我告訴過你了。』

『可是我在那些毛皮中看到一件純白的毛皮,就在想是不是姑姑你說的,北方狼族領地裡才有的雷狼獸的皮─』正說著,孩子懷中的物事動了動,探出頭來。『─就是這個小東西!我在城門邊看到它走來走去,還發出嗚嗚的聲音,姑姑,你說,那件白色的毛皮會不會是它媽媽呀?』

『啊,也許。』見着孩子懷中的幼獸,女子有些驚訝。『城門的官兵沒攔著你帶這小東西進來?』

『我緊抱著,他們似乎也沒看到我……姑姑,它沒了媽媽很可憐的,沒有人照顧它會死掉的!我好幾天看到它在外邊不吃不喝,只是嗚嗚的叫著,還聽到官兵們說要把它活捉了獻給皇上呢!』孩子眨著眼,哀求在他眼中泛著光。『我們養它好不好?』

『不行。』拒絕著,果不其然見到水氣開始聚集在孩子深褐色的眼眸中。

『為甚麼?』不放棄地問道。

『第一,雷狼獸不是中原的產物,你不知道它長大之後會變成甚麼樣子,大家看了會害怕的,說不定你也會覺得害怕。到時候你怕了,不想要它它不是更可憐嗎?第二,我們不曉得它吃些甚麼,隨意給它人類的食物,說不定對它更是一種酷刑啊……而且,小赦,姑姑沒有多餘的錢來養它。』

『那,赦生的食物給它吃,這樣姑姑就不用多花錢養它了。』

『小赦,你餓了就沒力氣,要怎麼照顧它?』

『可是……』

『乖,聽姑姑的話,今天太晚了……明天天一亮,帶著它到城門外放了吧,好嗎?』

『姑姑……』孩子扁著嘴,似是想起甚麼卻又欲言又止。

『怎地?』

『姑姑,赦生也不是中原人,是不是赦生長大後也不知道會變成甚麼樣子?姑姑你不害怕嗎?』

女子一凜,有些急切地問道:『誰告訴你這些話的?你又被欺侮了嗎?那些鄙人的話你別聽!他們只會瞎說─!』

赦生抿唇,羽睫半闔,下巴嗑兒輕輕抵著懷中的幼獸。每當他一沉默,就表示他不想再往下深入。赦生這孩子甚麼都好,就是那偶爾固執不已的個性常使女子懊惱,這究竟是像誰呢……?

輕嘆口氣,女子摸了摸赦生的頭。『罷了,狼獸的事我們明天再說吧。先進屋去,有受傷的話……』女子眼中閃過一抹黯然,赦生除了言語上常被欺侮,著實令她心疼的更是那些肢體上粗魯的對待;本該是待在宮中受盡呵護的天之驕子,淪落至此只能說是天意弄人……不,不該再想!入住中原就是要拋棄往日的枷鎖,這是讓赦生遠離宮廷內紛爭的唯一辦法─…

『有受傷的話,洗淨身子在房內等我。』

 

 

儉樸的室內,赦生洗淨了身體,靜靜的坐在床沿。

『小赦。』女子推門進入,幼小的狼獸在赦生懷中抖了一下。『衣服褪下,我幫你上藥。』

幼小的肢體上,滿是瘀青及擦傷。女子輕嘆口氣,伸出的手卻在赦生幼嫩的臉頰上輕輕一擰。『姑姑教你的拳腳你是不會呢?還是不想反抗?傻孩子。』

『……我不想傷害人。』悶悶的,赦生回道。

『你不想傷害人,別人卻會傷害你。何況,保護自己並不是傷害人呀。』

『……』

沉默的上藥,女子眼中盡是憐惜。這樣的性子,莫說在遙遠的狼族宮廷之中了,就是在一般市井間,亦是吃虧得多。不願意傷害別人,寧可自己遍體鱗傷;要是給這孩子的哥哥瞧見了,是否會責怪自己照顧不周呢……?雖然,與螣邪一別已近五年,但月光下那張臉,女子卻忘也忘不了─赦生一天天長大,眉宇之間端的是像極了自己的生母‧九禍妃;然而,更多的是那神似螣邪的臉龐。只是那股天真,卻又是別於螣邪那早熟的俊俏面孔……

『姑姑。』思緒飄飛之間,赦生訥訥地開口。

『嗯?』

『甚麼是“央人貨”(註一)?』

上藥的手僵在空中,女子睜大了眼眸。

『那些……那些人每次都指著我說“央人貨!央人貨!”是甚麼意思呢?他們還說我是沒有爹娘的狗雜種,“狗雜種”是說赦生是狗生的嗎?可是……』

『別說了!』女子自後方緊擁住赦生,身軀因著不知是憤怒還是心疼而微微顫抖著。『你甭管他們說你甚麼,小赦就是小赦,不是央人貨也不是狗雜種,小赦有爹有娘,你別理那些粗人!』

『那赦生的爹娘在哪裡呢?赦生……赦生為甚麼沒有尖耳朵?』赦生回過身,純真的大眼閃著靈動的光,『姑姑你說赦生是狼族人,那為甚麼赦生沒有尖耳朵?他們說,赦生有狼族人的印記卻沒有尖耳朵,就是狗雜種。』

『小赦,你聽姑姑的話。』女子望著赦生清澄的雙眸,堅定的說道。『小赦你是狼族人,沒有尖耳朵只是因為你母親不是那一系人而已……』

狼族是中原人對其的統稱。狼族實由許多支系組成,前任狼王,則為狼族三大血系之一─“螣”。

『姑姑認識赦生的爹娘嗎?』是否該告訴赦生有關於自己的身世呢?長久以來,女子打定主意半點也不會向赦生透露。每逢赦生問起,也只是巧妙的迴避話題。但真能一輩子瞞著赦生,不讓他知曉嗎?

『是的。姑姑認識。而且,小赦你還有個哥哥。』女子微笑了開,但笑容卻有些苦。

『哥哥?』赦生褐色的大眼怔怔,期盼著聽到更多。

『是,他很疼愛你。你小的時候,他抱過你,並且在分別前要你等著他來接你─…』女子攬著赦生,低聲、溫柔的說道。『小赦的爸爸和媽媽,是姑姑見過世上最好的人。姑姑不是狼族人,在以前中原與狼族征戰中被俘了去,一度姑姑都以為自己要死在異鄉了,是小赦的爸爸救了姑姑的。

小赦的媽媽教姑姑武功,並讓姑姑留在她身邊服侍她;他們不會因為姑姑不是狼族人而以異類的眼光看待,並給予姑姑溫飽……這份恩情,奴……姑姑永生難忘。』

『……』赦生沉默了會,這是他第一次自女子口中聽到有關自己、有關女子的過往。

『五年前,狼族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亂。主內憂,兼有外患,小赦你媽媽想到中原尚且太平,便要姑姑帶著你下來……而你爸爸,則在那場禍亂中不幸去世。』

『那哥哥呢?』赦生忽道。

『你哥哥因著要保護你媽媽,因此留在北方。是他護送著我來到中原的,也是在城門前,他抱著你對你說:你要好好活著,等著他來接你!』

『為甚麼……媽媽和哥哥不一起下來呢?』

『小赦……很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的。』女子輕推赦生,站起身。『如果可以,我也希望他們能來到中原,拋去一切,只要能平安的渡過餘生,姑姑願意一輩子服侍你們─…』

女子走向房門,臨去前說道:『很晚了,你一定餓了吧?姑姑已經準備好晚膳了,沒事就快出來吧。』

留下孩子抱著雷狼獸陷入沉思,女子體貼著孩子需要沉澱自己的思緒,輕輕關上門。

『身不由己……』稚嫩的童音吐出應是滿含無奈的話語,此時的赦生尚不明瞭,當他成長後深切理解了這四個字的悽楚,他已不願提、不願想,這“身不由己”的箇中滋味。

 

 

─ ─

 

 

一清早,女子輕拍著抱著狼獸熟睡的孩子。

『小赦,姑姑今日會晚些回來,但是晚間會回來為你做飯。出去玩不要太晚回家,知道了嗎?』

赦生眨著惺忪的眼,咕噥著問道:『姑姑為甚麼會晚些回來?』

『還不是因為那小東西……』女子捏了捏赦生臉頰,指了指狼獸。『以後開銷多了,姑姑要再多謀事。不然你和那小東西吃甚麼?』

『姑姑……姑姑不要赦生丟掉它了嗎?』聽聞女子不再堅持他放回狼獸,赦生頓時清醒許多。

『是。姑姑平常沒法多陪你,你有個伴也好。』女子笑了笑,面上有些歉然。但隨即又是叮囑的語氣:『但是有了伴可別玩瘋了!今晚姑姑回來時,要看到你在家。還有,不要再跑到城門那兒去了,聽說北方局勢雖定,卻仍有許多流寇……記住了嗎?』

『嗯。赦生會聽話的。』孩子眨眨無害的眼眸,對女子露出笑容。

『那姑姑出門了。累得話多睡些吧,早膳姑姑放桌上了。』

 

待女子走後,孩子抱著狼獸又躺了會兒;但不多時,便從床上坐起,似是再也睡不着覺。

『姑姑,真對不起……我知道妳養我很辛苦的……』小臉上滿是做錯事般的可憐,其實赦生也懂姑姑一個女子帶著他,遭受的流言蜚語並不下於他。何況,還是帶著他這個混血的狼族人。

狼獸嗚嗚的叫了幾聲,赦生抱起狼獸,喃喃道:『姑姑昨天說,哥哥有著一頭漂亮的紅髮……而且,哥哥的名字……』垂眼,赦生拍拍狼獸。『不要再想了,吃完早膳我也要做點事才行。』

知曉女子平日工作勞累,赦生亦不是只知道往外跑的孩子。儘管這年紀的小孩,多得是在巷衖中奔跑玩耍,間或纏著大人要買玩意甜食,赦生雖也有著小孩子的心性,卻多了分擔家務的早熟。用畢早膳後,赦生堆疊起碗盤,走至院落一隅,將其放置在木桶中後,搬著板凳爬上一邊的井旁。

狼獸跟在一旁,嗚嗚的叫著。

赦生拿起井邊一比之尋常木桶要小上許多的桶子,丟至井中再轉動滑輪。此木桶是他在一次取水時因著水桶重量過重,險些跌進井中,好在被女子抱住身子之後,女子為他量身而做的小水桶。

儘管一次的汲水量不多,多跑幾次便是。赦生來回了幾趟後,坐在放置著碗盤的大木桶旁,挽起袖子開始洗刷。

一上午,赦生裡裡外外的忙碌。將近中午時,女子回家,簡單做了午膳後,交代著幾句便又出門去了。

『雖然入春了,但天氣仍不穩定;如果冷了要記得添衣裳,』女子抬頭看了看天色,自語道:『晚間會更冷的。』

下午,赦生洗淨了幾件衣物,疊著幾個矮凳總算曬畢衣物後,他抱著狼獸坐在台階上發著怔。

天空是灰濛濛的,徐徐吹來的風有著微寒。赦生閉上眼睛,想像著應當是故鄉的北方。

『哥哥成長的北方,是甚麼模樣呢?』喃喃道,他對北方的認識僅有著城門附近的景色。

自女子告知他,他的家人的事之後,對那素未謀面的哥哥,赦生心底有了一股親切感。也許是知曉哥哥曾經抱過他,並對他承諾“要來接他”,他的心裏便泛著一股暖流,彷彿長久以來對北方的眺望,有了可以期待的結果。

赦生知曉城門附近並不安全,那裡人煙稀少,僅有守關的士兵在那兒;他看過形形色色在那裡做壞事的人,有在那裡撒尿的,有在那裡脫著衣服不知作甚麼的,有在那裡圍毆人的,甚麼都有。然而他總愛往那裡跑,他會跑出城門不遠處,一個人看著眼前一望無際的原野。耳邊響起姑姑晚上拍哄他入睡時,那屬於北方狼族傳唱的歌謠。直至守關的兵卒們晚間要閉關了,玩笑似的喊著「再不進來就把你關在外頭給狼吃!」他才不捨的回關裏去。

眼中所見,其實一直是同樣的景色。但他總是看不厭,雖則,自他有意識起,便是在中原長大,但在他小小的心裏,帶給他歸屬感的似乎是那無垠的蒼穹,與不知邊際的原野。他喜愛風吹在他臉上的感覺,儘管很多時候,那風是帶著他尚不明白的肅殺之意。

『小狼,我們出去玩吧。』掙開眼,赦生喚著腿上窩著的狼獸。

去看看吧,看一眼也好,那關外的北方。

 

 

 

 

**

註一:央人貨,戲曲中用詞,說的是逗樂搞笑的角色,後意為禍害人的傢伙。

 

 

 

─為甚麼會如此?

抱著狼獸,赦生隱躲在草叢中發抖著。

原先,帶著狼獸來到關外,姑姑的叮嚀言猶在耳,只想看一眼那原野與天空,怎知狼獸一到關外,便發了瘋似的向前方衝去。

想來是因為故鄉在此,何況自己母親曾是以毛皮樣被送至關內,對這小狼獸而言,關外同樣有著故土的魅力。

著急著追尋狼獸而去,身後傳來戍守邊疆的士兵們的喊聲:『小鬼,別跑太遠了!再不多時門就要關了啊─!』

等到追上狼獸,赦生已氣喘吁吁;定睛一瞧,四周盡是茫茫一片,分不清東南西北。比身高要高的雜草,隱蔽了赦生的視線,城門已瞧不見了,赦生喘了喘,跌坐了下來。

狼獸捱到身旁蹭著,赦生彈了彈狼獸的鼻子,沒好氣的說道:『早知道你一到關外就變成瘋狗,就不帶你出來了!』

左顧右盼了一番,赦生思量著:天色已經暗下來了,眼下又分不清方向……隨意亂跑的話說不定會遇上危險,難道要在這裡度上一夜嗎─?

『要過夜的話,至少找可以隱蔽的地方比較好……』對狼獸說著,赦生拍拍衣襬站起身。

正說著話的當兒,遠遠馬蹄的聲響傳來。是馬匹踩著草狂奔的聲音,赦生常在關門附近聽到這樣的聲音,但從未如此接近的感受過。不知該怎麼辦,狼獸卻又一溜煙的跑開了。赦生當下氣惱,卻仍是跟著狼獸在草叢中跑著。

不知是幸或不幸,跑開的當下,三五個壯漢騎著馬自赦生身後疾奔而過。若赦生晚些跑離,只怕已成為馬蹄下的亡魂。

然而,為首的大漢仍是發現了草叢間的不對勁。『停下!』那男人一聲大吼,其餘的人竟也全數停在原地。

『首領,咋地?』

『草叢間有人,我懷疑是那男人的手下。』男人帶著殺氣的眼眸掃視著赦生剛跑離之處。

『那男人?咋會……』手下一聽到“那男人”三字,臉色霎時慘白了起來。

『找出來!』男人低吼,眾人皆散開找尋隱在草叢之人。

 

─為甚麼會如此?

抱著狼獸,赦生隱躲在草叢中發抖著。

跑至不遠處,在草叢頂隱隱可見那幾個彪形大漢的身形。那些男人,眼看似乎剛經歷過一番激戰,衣袍破損並濺有血污。為首者提著把大刀,滿面的殺戮之氣,看得赦生發自內心地顫抖。

赦生自持著不要動,草原上的風徐徐吹拂,卻吹不散飽漲的肅殺。不能動、不能動、不能動……赦生忍著幾要奪眶的淚水,告誡著自己萬不能動。

眾人搜索了一陣,在一名手下行至赦生面前時,赦生幾乎喊出聲。但他緊摀著嘴,不讓自己發出半點聲響,也在此際,為首的男人發出命令。『回來!』

手下遠去,赦生在心內暗自鬆了口氣。

等待著他們離開,赦生直到草原上除了風聲,再聽不到任何聲響後緩緩地朝旁移去。卻在甫動之時,聽見了一嗓音傳來:『找到了。』

 

 

小孩子單純的心思,終比不過大人的心機。赦生驚怕的同時,已被人提起衣領高高舉起。對上為首者滿佈血絲的眼瞳,赦生臉色只見慘白。

狼獸低吼著,欲撲上護主。然而年幼的身軀尚不足構成任何威脅,男人一劃刀,已砍傷狼獸一足。

『小狼!』赦生低叫,開始不住地掙扎。

『沒想到,是個小鬼……』男人粗嘎的嗓音震得赦生一僵,沾滿血汙的手強硬地扳正赦生的臉。『喲,是狼族人?瞧這火紋還是螣系─…螣系出美人,可惜了你是個混血的雜種。』

『放開我!』

『年紀小小,倒有不畏懼的本事。』男人瞇起雙眼,冷笑。『但─…也只能說是初生之犢不畏虎,不知天高地厚!』

語畢,捏著臉龐的手轉掐住赦生幼細的頸項。

赦生狠瞪著掐住自己的男人,儘管呼吸困難,依是無所懼怕地瞪視著眼前操自己生死於手之人。

『首領,他只是個孩子,不必痛下殺手─…』手下之一眼看著赦生的臉已由白轉紅、紅轉青,不禁出聲勸阻。

『蠢材!莫忘了主子的敵人是誰!尤其這孩子又和那螣邪郎同是一系,斬草除根,寧誤殺也莫有漏網之魚!』

螣邪郎!赦生眼中閃過一道光芒,這人……這人為甚麼會提到哥哥的名字?剛才他說到“主子”……和哥哥有關嗎?哥哥……

赦生意識模糊了起來,腦中思緒開始混亂。便在此時,驀地一清冷、低沉的嗓音如箭,射穿了肅殺,帶來的卻是更加令人心寒之氛圍。

『對一幼童下手,吾倒是未想過汝等有這般高尚品格。今日真拜見了。』

男人緊掐著他的手忽地失了力,赦生墜落在地,止不住地咳嗽,痛苦間他瞧見了方才發話之人。

白馬,白衣,白顏,紅髮。鮮明搶眼的顏色,在景色單一的原野中顯得分外突兀。

多年之後,當此際一切景象皆轉為黑白,赦生的記憶中,那紅,依然如火一般熊熊燃燒著,燒成了燎原之火,灼傷了赦生心頭─…

 

 

─ ─

 

 

『對一幼童下手,吾倒是未想過汝等有這般高尚品格。今日真拜見了。』

戾冽的白,搶住了眾人視線。熾色的髮囂狂飛舞,冰寒的嗓音登時令週遭氣溫好似降了幾度。

赦生撫著脖頸劇咳,來者似是中原士兵,為首者便是那擁有寒冷聲音、焰火也似紅髮之人。

方才欲至赦生於死地的大漢,如今卻是泛青滿臉,頓時,在一片劍拔弩張之間,赦生被遺忘在地下。

『哼,狗皇帝的奴才,論手段,只怕我還得拜見於你!』大漢嗤了聲,握住大刀的手巍巍發顫。

『不敢。若以奴才論,只怕吾尚不及喪家犬。』勾起薄唇,帶起的卻是滿溢著寒意的笑。

『你!』瞠目横眉,大漢雖怒極,卻仍猶豫著動手。

反觀那輕笑之人,金瞳凍結著殺氣,蘊藏在極深極深之眼底。赦生看著熾髮白顏的年輕男人,忽然覺得他比剛才掐著自己的大漢要恐怖上許多。彷彿他的情緒都斂在眼底,任何表情的波紋皆不曾浮現在那張年輕的容顏上。也許那雙勾著笑的唇是好看的,但那笑容卻給他一股涼意,彷彿他的一笑就註定了你的命運。

命運,也許是的。

『狹路相逢,汝相信命運嗎?』熾髮男子啟唇,大漢一震。

『呸,老子從不相信甚麼命運。』

『甚好。』又是那樣的笑!赦生看著,背脊一陣寒。『那麼,希望汝等能為己開創活路。因為命運是─』

聲調起落間,男子手中,似槍般長之劍已刺入大漢胸口。

『無稽之談。』

 

眼前的殺伐,對赦生而言宛如一場夢魘。

熾髮男子仍是如此高雅,即便那死不瞑目的大漢墜馬,男子仍是手一背,回過武器,半點鮮血也沒沾上。

接著,殺聲震天。餘下部眾眼看首領橫死,倒也不失骨氣並未逃跑,一吼聲,全數抽出兵刃殺向中原兵士。以赦生一個孩子而言,等待他的命運不是被交接的刀劍砍死,便是亂馬踐踏而死;理應是該逃的,狼獸咬著赦生衣襬,著急地嗚咽,然而赦生只是盯著最先墜馬,瞠目瞪視著他的大漢發怔。

死亡,在他眼前上演。人的一生可以簡簡單單就死,生命原就是脆弱的。赦生忽然覺得,自己是如此藐小,生存的意義於他而言,在某個部份已悄悄轉變:即使赦生並不了解轉變的是哪一部份,或轉變成甚麼。

『在戰場上發呆,汝想死嗎?』一聲輕笑,雪白的駿馬映入眼簾,一眨眼,他已被抱在懷裡。

『!!』定睛,對上那雙深沉的金眸。

那是一雙漂亮的眼眸,若果那眸中沒有這麼多的心思,那是一雙艷冶極矣的眸子。然,卻又是那些算計思量,更顯得那雙眼的勾魂。

赦生別開頭,不去看近在咫尺的面龐。下一秒,小狼獸便被塞在他懷裡。

赦生抱緊狼獸,儘管這名熾髮男子令他害怕,但他的懷抱卻是溫暖的。赦生不自覺扁了扁嘴,心裡想著一定是關外的風太冷,才會覺得這個男子溫暖……

看著懷中小小的孩子一會兒發怔,一會兒扁嘴,一張小臉上的表情萬千,男子挑了挑眉。

對週遭的殺戮充耳不聞,該說是粗線條還是少根筋?

『哈……』輕笑了聲,懷中人兒不解地抬起臉蛋。

『別看。』語調微微放軟,一手將赦生壓入自己懷裡,這裡的溫柔,卻在另邊是奪命的殘酷。

不多時,除自己部下外,對方幾乎全滅。一漢子發現再戰不利,拖著傷身欲逃,男子卻只看著不追。

『副將,要追嗎?』見副將不追,部下詢問。

『不,殺雞儆猴。』

『是。那要紮營?』

『找一處乾淨之地紮營。』不着痕跡的提醒,地上滿是狼籍,鮮血屍體横野。

『是!』

 

 

漫步在月光下,赦生在遠離激戰之處後才被男子放開。

『你是誰?』赦生歪著頭,大眼瞅著男子。

『這是吾該問你的話。』淡笑,語氣中卻有著質疑。『為何會在此時來到此地?』

『……』赦生把玩著狼獸的毛,垂著眼。『我……我追著小狼,沒想到就跑這麼遠……天色也暗了……』

『它是你養的?』男子看了赦生懷中的狼獸一眼,這分明是北方狼族才有的物種,且極少為人豢養。為何會在一個孩子手中?

『它是我撿到的。在城門外。』

『你住何處?』

『城門裡。』

『嗯?』眼神一闇,大手勾起赦生小巧的下巴。『你是狼族人。』

『我不能住中原嗎?』想到這男人眼中也許會添上的輕視,赦生別開臉,悶悶地說道。

『哈。』看到赦生眼中的受傷,男子輕笑,引來孩子的瞪視。『沒有,吾只是想該送你回去何處罷了。』

『……』說到回去,赦生想起了照顧他的女子。姑姑……姑姑一定很擔心!他得趕快回去!『你現在能帶我回家嗎?』抬起頭,晶亮的大眼顯得著急。

『哦,為何?』即便在廝殺的戰場也不見急躁,眼下卻滿是慌亂……這孩子著實有趣得緊。

『我姑姑一定找我找得很急,我不能讓她擔心,我得回去!』雙眼在月下泛著光,看起來就像欲哭泣似的。不知為何,赦生忽然想起,以前在胡同遇到一個奇怪的算命師。

 

“誒,這雙眼兒,似喜非喜,又似愁上心頭,點點淚光,這一生難情啊難情啊─”

 

他不懂那是甚麼意思,然而算命師的話,卻印在他心底。對着男子的眼,他猛地想起這句話。

男子無語地凝視赦生。他一向清楚螣血者的魅力。然而,僅只是個孩子,合該純真的眼神為何會透著天然的媚態?真是施者無心、受者有意嗎?視線雕琢著孩子的臉,白淨的臉在月光下透著光暈,竟許是真又是假,瞬間這孩子變得透明,面上的火紋卻似提醒著眼前人是確實存在的,而非鏡中花水中月。

這樣的面容,長大後會出落得如何?

男子審視的目光讓赦生突地心跳加快,從來沒有人用這種眼神看過他。這樣的眼神,帶著一股情,但有別於姑姑平日看著自己的溫情,更不同於那些街坊之人看著自己的輕視之情,這眼光,有著一點興味,有著一點疑惑,甚至有著一點─期待?

赦生別開臉,窘迫地瞪著男人胸口。覺察赦生的不自在,男人輕咳一聲。

『吾知道你想回去,但今晚不行。』

『為甚麼?』赦生睜大眼,卻在對上男人的金瞳時又倏地別開。

『這片草原,晚間是極易迷路的。』男人解釋:『尤其此地雖是草原,然周圍盡是斷崖絕壁,一不留神,無論何人皆易命喪於此。』

『所以我今晚回不去了?』難掩失望,赦生低下頭。

『嗯。』隨口應道,部下已尋妥紮營地點,紛紛下馬準備過夜事宜。

 

血,飛濺的鮮血點點,大漢目眦盡裂的模樣血淋淋貼著他的臉。

大漢掐著他的脖子,用力的、發狠的,吐出燐燐鬼火的口嘶吼著:一命還一命─…

不是我害死你的,不是我!他掙扎,無耐掐住頸項的手卻是愈來愈緊,他感覺喉頭被刺穿了,鮮血汩汩流出,他嗓子啞了,仍掙扎地喊: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呼!呼!』猛地睜眼,赦生滿身是汗。

狼獸感到主人的不安,湊上前伸出小舌舔舐主人臉頰。

『小狼……』赦生拍拍狼獸,半晌,難以克制的屈膝嗚咽了起來。

好可怕,戰爭,是那麼可怕的事情嗎……

為甚麼大家要相殺?和平共處不是很好嗎?失去了性命,又得到了甚麼呢……!

『嗚……嗚嗚……』孩子顫抖著,低聲地啜泣。死亡帶給他的衝擊畢竟過大,非是一個六歲孩童所能承受之事。尤其,還是一個死不瞑目之人帶給他的震撼。

『怎麼了?』正抽噎間,營帳簾幕被掀了起來。

是那個紅色的男子。頭上繁複的髮飾已放下,身上披著薄薄的單衣。也許是長髮多少掩去了他眉目間的冷峻,月光下的他,搭配熾色的髮很是奪人眼目。

『……沒事……』不願被男子看到自己的脆弱,即便在姑姑面前,他也未曾隨便哭泣。就算是被欺負、被人推進泥淖或是用樹枝抽打,他都不曾哭過。哭泣是軟弱的行為,這不是姑姑教他的,而是他自己告誡自己的。不能哭,哭了就輸了;他一直期許自己,長大後要成為一個男子漢,他要報答姑姑養育他的恩情。

『哦。』男子微勾唇角,對孩子言不由衷的回答不以為意。

靜了好一會兒,赦生以為男子已離去,悄悄抬起爬滿淚痕的小臉,不期然撞見那微哂的俊顏。

『你……』又羞又窘,赦生不及反應,已被男子抱進懷中。

『你很冰。』接著赦生的話,儘管明知這不是赦生要說的。

狼族人體質性寒,除了因長期居處北方外,本質上亦與中原地帶居民相去甚遠。然,雖性寒卻不代表狼族人怕熱,相反的,他們喜愛溫暖。除因生存因素,三番兩次南下欲與中原爭地外,一方面亦是本性對溫暖處的嚮往使然。

掙脫不出男子的懷抱,赦生最後放棄地任由男子抱著。赦生窩在男子懷中,偷眼瞧著男子閉著眼的面容。這名男子,似乎在閉上雙眼時才真正顯出了他的年紀,左看右看都只是個少年,赦生臆測著男子的年紀,照眼前之人看來,不過才15、6歲吧?搞不懂,為甚麼這個人睜眼閉眼會有這麼大的反差,但,16歲(赦生擅自認定他16歲)的少年,如何能號令那些看來比他還要老上許多的部下?他究竟是怎樣的人?

看了半晌,赦生搖了搖男子手臂。

『嗯。』應一聲,男子並未入睡。

『你為甚麼這麼暖?』

『因為吾修習之內功屬火性。』

『你是誰?』

『這個答案,得要你先回答吾。』

『你幾歲?』最在意的問題。

『你說呢?』

『……』

又沉默了一陣,赦生悶道:

『為甚麼要戰爭?』

為甚麼要傷害別人?

男子並未正面回應,但卻回答了赦生憋在心底的問題。

『儘管你不想傷害別人,別人卻會傷害你。』

男子睜眼,看著赦生褐色的眼瞳。

『打仗的理由很多,但對現在的你來說,你不需要明白。』

語畢,不由分說地拉他進懷。赦生扁嘴,對於男子未給予他答覆有些不快。

然而,觸及的溫暖令這孩子很快忘掉不愉快,雖然內心很想蹭著這溫暖(但有點硬)的軀體,天生臉皮子薄使得孩子始終沒如此做;在跌入夢鄉之前,孩子迷迷糊糊地問道:『那你從軍的理由是甚麼?』

而孩子在等待答覆之前,已然沉沉睡去。

 

 

次日醒來,赦生已在歸途。

一夜好睡,赦生眨著尚迷濛的眼睛,恍惚地看著映入眼簾的白色衣袍。

『醒了?』低低的聲線傳來,赦生瞬地紅了臉,為著自己竟在男子懷中安睡感到極不好意思。

瞧著赦生通紅的臉蛋,男子無聲息地淺笑。

一路無語,進得城門,只見守關的將領急匆匆的跑來。

『下官不知副將軍進城,未先行迎接,請副將降罪!』

男子勾起冷冷的微笑,那是赦生先前熟悉的,沒有溫度的笑容。

『不必了。』

冰冷的回應,男子不再看守將,逕自朝前方行進。

『你……很有地位。』看到方才守將驚惶萬分的表情,赦生有些悶的開口。

為甚麼不開心?赦生暗忖。他很有地位、很有身份,自己為甚麼要覺得悶悶的?

『功名地位,糞土而已。』

『但是,沒有那些,卻甚麼事也做不成。』赦生回道。

『這是帶你的人教給你的?還是你自己的體會?』男子輕笑,赦生垂下眼眸。

『……這邊我自己會走,我要回家了。』

赦生跳下馬,跑開了幾步,又停下腳步。

遲疑了一會,赦生放下狼獸,小跑步回到男子馬前。

『我名叫赦生。』孩子純然的眼睛映著陽光如煦,竟使男子有些移不開眼……『謝謝你!』

語畢,頭也不回的跑開。隱沒在街道的盡頭。

 

飛快的跑回家,赦生卻在進門前遲疑了。

姑姑,看到他會說甚麼呢?姑姑一定很擔心,也很生氣吧─…

推開門,見着的是坐在台階之上的女子。『姑姑……』赦生輕聲說道:『我回來了。』

女子看著赦生,一夜未闔的雙眼透著疲憊,面無表情的走向他。

啪!清脆的一聲響,孩子白嫩的臉上頓時印上了鮮明的指印。

褐色的眼睛泛上了水氣,姑姑從沒打過他,儘管知道姑姑出自於擔心,但赦生仍忍不住想落淚。撫著發燙的臉頰,赦生顫聲道:『對不起……』

女子忍住擁抱孩子的衝動,冰冷的說道:『進屋去,今天一整天,我不准你出門。』

孩子默默地進屋,在看到滿桌的食物時,忍不住掉下了眼淚。

 

眼淚和著食物的滋味,吃在抽噎著的赦生口裡,是一份難以形容的味道。

進屋後,聽到女子推門出去的聲響,赦生知道女子是出去工作了。姑姑為了自己,一整夜都沒睡吧……桌上的食物還是熱的,想必是姑姑怕自己忽然回來,沒有東西吃而溫的。也許姑姑為了整夜未歸的自己,自己甚麼都沒吃;而自己這個壞小孩,現在竟然還坐在桌前吃著東西!

一想到此,隱忍著不掉落眼眶的淚水便不爭氣地落下,赦生忍著哭聲,哽咽著吃完桌上的食物。然後,如同往常,收拾善後,到院落一隅洗著碗盤;接著洗衣服、灑掃庭院、打掃居處裡外。

晚間,回家做飯的女子仍是一語不發,兩人沉默地用膳。吃畢後,赦生收著碗盤當下,女子又出門去了。

想對女子說聲「姑姑慢走」,然而出口的話卻又硬生生嚥進嘴裡。赦生只得洗淨碗盤,坐在台階上等著姑姑回來。

等待的滋味,今日有所不同。

過往,赦生皆是滿懷期待的等著姑姑回家,等著告訴姑姑今天發生的趣事;(當然,他被欺負的事情他總是三緘其口。)多是城門邊的野貓窩生了幾隻小野貓,守城的兵士買了糖葫蘆請他吃云云。然而,今天的心情卻不如往日雀躍,姑姑晚間新添了工作,不知道回家會不會危險?姑姑工作了整天,一定很累吧!要是姑姑徹夜未歸怎麼辦?那麼晚,姑姑一個女子若遭遇了危險,誰來保護她呢?赦生愈想愈不安,一旁的狼獸舔了舔他的臉頰。

『嗯……不要緊的!我們在這裡等姑姑回家吧。』安慰似的說道,卻像在安慰自己。

星辰明亮,夜晚有著靜謐。

一顆顆星子閃著光輝,夜中的明月靜靜的、溫柔的用光暈愛撫著大地。一切夜晚的發生,都在她靜默的眼光中被包容、被默許,一個孩子的睡眠,也在她的撫慰之下深沉。

當赦生醒轉時,自己已在房內的床上。房門外透著光,顯示有人在廳中。

赦生悄悄下床,走到房門邊看視。女子優美的側影映著火光,雙手撐著下巴,靜靜的似在思索著甚麼。

正想出聲,不期然赦生看見自女子面龐滑落的淚珠。

女子靜靜地掉淚,看在赦生眼中卻是無比的震懾。

長久以來,堅強的姑姑總是給他樂觀的印象,不管生活多麼艱苦,女子總是用「一定會有辦法」的眼神鼓勵他,也鼓勵自己;日子是要過下去的,日子,更是要好好過!即便看到姑姑偶爾微蹙眉頭,那也多在下一刻雲淡風輕,更遑論看到姑姑掉淚,脆弱無依的模樣。

但,此際桌旁的女子,卻給赦生一種脆弱得彷彿一碰就碎的視覺印象。也許,姑姑不如他所想的堅強。

退回床沿,赦生無語的將自己埋入被褥。平生不識愁滋味的他,而今彷若懂得人生的一點愁。

 

隔日,赦生在一凝視之下醒轉。

女子坐在床沿,凝視著赦生。赦生不知她看了他多久,只是揉揉眼睛,乖巧的道一聲:『姑姑早安。』

『早安。』女子頜首,一隻手輕輕撫上赦生臉頰。『還很痛嗎?』

『不痛了。』

『是嗎。』女子收回手,又陷入了沉默。

好半晌,女子兀自陷入沉思。赦生小小聲地喚道:『姑姑。』

『嗯?』

『對不起。』

女子微微牽動唇角,笑得極勉強。『你昨天已經說過了,姑姑原諒你了。』頓了頓,不放心地又問:『臉頰真的不痛?』

『真的,不痛了。赦生一點也不覺得痛。』孩子誠摯地看著女子雙眸,女子苦澀地一笑。

『小赦,你真讓姑姑擔心死了。就怕你有甚麼閃失……』女子悠悠地開口,『告訴姑姑,你到哪裡去了?』

赦生將狼獸如何失控般地衝向荒野,自己又是如何在荒野之中迷路,如何遇到疑似流寇的漢子,以及自己如何被救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知女子。

『是嗎?你說,救了你的人是副將軍?』

『守將是這麼稱呼他的……但是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不願意告訴我。』

『嗯……』女子沉吟了會。而後露出一個微笑。『罷了,無論如何,你能平安無事是最好。能在荒原遇到貴人,也是你的福氣。』

『姑姑,不再生氣了?』雖然已知女子不再生氣,但他還是小心翼翼的問著。

『嗯?小赦這樣問,是為甚麼呢?』女子瞭然地笑著,有些用力的捏了孩子臉頰一把。

『哎喲!』赦生吃痛,但面上卻笑了開。他知道姑姑不再氣了,這樣,姑姑也不會再哭泣了。

『你這個壞小孩,姑姑還是要懲罰你。』戳了戳孩子被捏紅的粉頰,女子故作威嚴狀。

『甚麼懲罰?』聽到懲罰,赦生還是不自覺地繃緊。

『罰你不准到城門那裡。』女子緩聲,現在局勢愈來愈緊張了,副將軍會出現在關外,必定是出了甚麼事情─『姑姑知道你想家,姑姑也不怪你往關外跑……只是,那裡真的危險,要是你又在關外迷了路、遇到流寇,可沒有那麼多副將軍可以救你啊。』

『赦生明白。』孩子點點頭,他不能再讓姑姑擔心。

 

 

恭惠王15年,中原聯合南方勢力,進軍北方。

時北方正甫平定內亂,戰事未歇卻是一波又起─中原邊關居民紛紛南下,王師進駐,一場大戰即將展開。

隨著逃難百姓,一名女子手牽一孩童,來到一大門緊掩的院落前。

門開,人進。從院落中傳來聲聲吆喝,庭內氣氛與外頭逃難的狼狽相比,彷彿遺世獨立。

『兩位先生,這孩子就拜託您們了。』

女子將布包放置在二略上年紀之男子面前,深深一鞠。

『……』一男子冷漠的打量站著的孩童,半晌在一旁茶几上挪了張紙,提筆揮毫。

趁著男子寫字的空檔,另一男子冷淡地開口:『這小鬼叫赦生?』

『是的。』女子回道,一隻手緊緊牽著孩子。

『俊是俊,就是有點薄。』不知是惋惜還是嘲諷,男子捻了捻鬚,眼神仍不住打量著。

『赦生,到這來。』方才寫字的男子擱下筆,喚著孩子。孩子有些猶豫不決,一旁女子鬆開手,輕輕推了一把。

男子拉起赦生一手,拿一只小刀劃開赦生一指;而後在紙上印下一血指印。

『好了。』男子抬頭對女子示意:『赦生已捺下血指印,從今以後,將以作科(註二)身分於本科班學藝。』

『萬事拜託了。』女子頜首,『赦生……赦生就勞您們照顧了。』語畢,似是再忍耐不住一般,轉身而去。

孩子怔怔地瞧著女子背影,一旁男子輕咳一聲,說道:『去吧。』孩子才急急地尾隨著女子邁開腳步。

『鬼知,你多管閒事。』另一男子不以為然地看了他一眼,道:『早別離晚別離,終是要分離。這不過是徒增他倆的傷感罷了。』

『給那孩子一些最後的溫柔又如何?我倒是很在意你方才說他薄相……只怕這孩子,將來要吃的苦不比常人啊……』

 

『姑姑。』赦生喚道,女子在門前停下腳步。

『小赦,姑姑對你不起。』

『不要緊,赦生不會怪姑姑的。』孩子眼中仍是純然的天真,半點怨懟都無。

女子轉過身,蹲下來按著孩子瘦小的肩,顫抖著說道:『小赦,姑姑真的對你不起,姑姑不求你的原諒,只希望你乖乖的,聽那兩位師傅的話,好好的學戲,你一定要相信,你哥哥會來找你的……』

『赦生相信。』孩子綻出一朵笑顏,儘管那雙眼兒,淚光朵朵。

『小赦……』女子站起身,不捨卻又絕決。『姑姑……姑姑這就去啦。你自己要多保重,要多保重……』一語未畢,再受不住的女子揮淚而去。

女子奪門而出,扶助牆痛哭失聲。驀地,一抹鮮血自她唇中嘔出,這一嘔,伴著一陣強烈的劇咳,女子禁不住地軟倒在地,胸口一起一伏。

『小赦,姑姑來日不多了……沒法再照顧你,只望你今後,能夠好好活下去……』未告知孩子自己的病情,實是不想讓孩子擔心;寧願孩子因著自己的遺棄,一輩子恨她,也不要讓孩子因為自己而愧疚。

女子掙扎著起身,扶著牆,她亦不知自己該何去何從……她的雙眼,在此時似是想到了甚麼人,溫柔迷離了起來─她蒼白的嘴唇,輕輕的、柔柔的吐出一首來自北方的歌謠。街道上人群方歇,冷冷清清只她一個人;她唱著,緩慢地走著,而後漸漸消失在盡頭。

 

『赦生。』回到宅中的赦生,大眼有著茫然。姑姑走了,他今後該怎麼辦?他覺得自己好孤單,所幸─

『那隻狗,今後沒有我們的同意,你不能隨意同它在一起。』說他薄相的男子道,他連忙點頭。小狼能跟著進,是姑姑千拜託萬拜託,奉上些錢才被應許能隨著他入科班的。

『我是鬼知,以後教導你四功(註三)。這位是冥見,是往後要教導你五法(註四)的師傅。』鬼知說道。

『學戲生活不是簡單的,你在這裡,就是要聽師傅的教導。中途你若是熬不住,逃跑的話,也別以為就這麼了事!退出時的銀錢,全是算在帳上的。』冥見冷道,『今天你先在一旁看著,明天正式開始。』

鬼知與冥見領著赦生來到校場,若干學徒正操練著。鬼知擊了掌,眾學徒紛紛停下動作聚集至兩位師傅前方。

『聽著!』鬼知說道,『這是新來的學生,以後大家要同他一起學習!』甫畢,冥見推了推赦生,赦生一個踉蹌,險些跌倒。此時眾徒之中傳來些許笑聲。

『我……我叫赦生!』咬牙,在看到那些學生們瞧見他後,那股熟悉的輕蔑笑意令他握緊了拳頭。

他不能再只是依賴別人了。而今而後,他要獨立!他不要被人瞧不起!赦生握緊雙拳,在瑣碎的笑聲、嘲諷聲中暗自下定了決心。

 

 

童伶學戲,謂之作科。三月登台,謂之打炮。六年畢業,謂之出師。

實際上,每位童伶至出師約莫6年至10年不等。快者六年,慢者十年。更甚者,也有一輩子出不了頭的。

科班有科班的規矩,在學徒之間,更有強者為王、敗者為奴的共識。

第一晚,赦生便強烈感受到眾生對他的敵意。冷眼看著被丟在地下的被褥,赦生默默的抱起被單,走至角落躺下。

『混血的雜種!』忽地,一聲清晰不過的話語掠過,隨之而來的是滿室的笑聲。

『你為甚麼沒有尖耳朵?你們狼族人不是很厲害嗎?無論男女都是禍國殃民,你以後也是這樣吧!』尖聲地,一名學生嘲笑道。

『我看去給太監當小白臉還算便宜他呢……』另一名學生插嘴,見赦生背對著他們不為所動,挑釁的說道:『你說是不是?太監的小白臉、雜種!』

跟隨在後的又是眾人哄堂大笑,赦生緊抓著被單,告訴自己不要理會他們。

『你倒是說話啊?』一名學生見赦生彷若沒聽見似的,竟走下床來到赦生身側,毫不客氣的踹了赦生一腳。

赦生悶哼一聲,仍是不動如山。

『我很想看看你究竟會多“禍國殃民”!說不定你們狼族人,根本沒男女之分呢─?』那學生輕蔑的說道,強硬的扳過赦生的身子,作勢要拉開他的衣襟。

『住、住手!』他要做甚麼?赦生吃了一驚,緊抓著自己衣領,無奈氣力不如人,脆弱的布帛就這麼硬生生的被撕裂。

『你……』那學生暗吃了一驚,論歲數,赦生比他小上許多,但那令人無法自持的妖魅是甚麼?不過是一個幼童,怎麼會有這樣的媚態?

一雙眼睛熠熠地發著光,倔降的神情卻又似帶著無比的嗔怨。金髮垂落在裸露的肩上,竟是那樣不可逼視─…

學生看呆了眼,赦生用力掙脫抓著自己的手,冷冷地道:『放開我!』

『你……!』被推拒竟讓他有這樣的憤怒,彷彿眼前人的一顰一笑都牽動著自己全身,他─他讓人想捧在手心裏呵護,卻又令人想狠狠欺凌!

『你們在做甚麼!?』大門忽然被狠推了開,冥見大叫著,眾學生“唰”的全鑽回被子中,那名看呆了眼的學生亦不例外。

赦生驚魂未定的看著冥見,然而冥見卻只是淡淡的瞥了他一眼,不發一語的轉身離去。

一陣委屈湧上心頭,赦生的眼泛起了水霧。他倔強地用力抹了抹眼睛,倒頭塞進被子裡。

閉眼睡不著,赦生心上千思萬緒,方才的驚嚇令他不敢放心的闔上眼睛。此時,卻有人緩緩的靠近他。

赦生全身繃緊,那人在他身旁站立許久,而後將一疊衣物放置在他身旁。

『這些……你先換上吧。改天再還我便是。』那人說完,略略遲疑了會,才緩緩走回床榻。

『等……等等!』赦生一翻身,對上了來人。那是一魁梧少年,然而他的雙眼卻迥異於中原人的眼睛。乍看之下,竟有些令人害怕。

『謝謝你……』赦生不知該說甚麼,只得訥訥的道謝。

『不足掛齒。』少年搖搖頭,頓了會,說:『他們只是不習慣別族的人……你不要放在心上。但,你自己也要小心一點……』

『因為你也是嗎?』赦生歪著頭,有些疑惑的問道。

『是啊。』怔了怔,少年苦笑。一種惺惺相惜之情,在二人之間擴散。

『我名叫赦生。』

『元禍天荒。』

 

 

**

註二:童伶學戲,謂之作科。語出徐珂編《清稗類鈔‧優伶類》。

註三:即唱、念、做、打四種基本功。

註四:即手、眼、身、法、步,指的是演員形體的各種表演技法。

 

 

清早,天還濛濛亮,赦生便被元禍喚醒。

睜著茫然的大眼,不解的看著眼前人,以及寢室內紛紛打理準備的學徒。元禍好心的解釋道:『你來的晚,我還沒告訴你這裡的規矩。雞鳴時,是大家要去喊嗓(註五)的時候。喊嗓完,再回到班子裡用早膳。』

點了點頭,赦生連忙起身準備。

不多時,眾學徒召集完畢,在鬼知及冥見的帶領下來到河邊,進行每日的喊嗓修行。

雙手叉腰,音域自低到高,稍有不盡力,便會挨兩位師傅的藤條;赦生在初喊嗓時,著實挨了不少打。

約莫喊了一時辰,好不容易回到班子,赦生恍恍惚惚的走進食堂,一不小心險些被桌腳絆倒。所幸元禍扶住了他手臂。

『這就是新來的學生?瞧他這樣子,怕是撐不下去吧?』旁邊忽傳來一女孩子的聲音,扶助赦生的元禍訥道:『狂華。』

女孩手端托盤,其上放置著若干菜餚,審視著赦生的目光讓赦生有些不舒服。未料,她卻是多放了幾盤菜在赦生面前,微微一笑:『你一定很餓吧?新來的總會不習慣,多吃些,稍後還有得你受的呀!』

未等赦生應聲,女孩又端著其他菜餚往別桌送去了。

『她是別見狂華,負責照料我們平日起居的人。』元禍道,『她剛才沒有惡意,其實她人很好的……』

『嗯,我知道。』赦生微笑,看著放在面前的膳食,心裡頭暖暖的。他想起,姑姑以前總會多夾些菜在他碗中。

用畢早膳,接著的便是由鬼知帶領的毯子功及把子功(註六),赦生由於初學習,便先由拉筋開始。

『啊!』雙腿幾被分成一直線,鬼知讓赦生靠著牆,將赦生雙腳往左右拉向壁面。而後見拉的差不多了,便用磚塊抵著,以防拉好的腿又縮了回去。

赦生咬著牙,他不是不痛,但在看到其餘學生操練時流轉的嘲笑目光,他硬是憋著不喊出聲。要是喊痛,只會讓別人更加瞧不起他!冷汗涔涔,赦生藉著觀看其他學生練習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看在鬼知眼底,一抹激賞閃過。

看向元禍,他已開始練起把子功。入手為劍,一舉劃、一投足皆是滿滿的氣勢。搭配著他一身魁梧,更是虎虎生風,大有武生風範。

日中,用完午膳之後便是四功。四功仍由鬼知帶領,冥見此時負責五法的教導。帶畢眾生唸完今日的教程,鬼知將赦生喚到一旁。

『赦生,四功內容你可知?』

『赦生不知。』

『聽好,所謂四功,即唱、念、做、打四種基本功。』鬼知道,『每一種功中都有許多規定,今日為師要教你唱這門功夫,唱,講究字正腔圓,講究換氣運氣、有板有眼……』

將細節鉅細靡遺的解釋一遍之後,鬼知問:『今日教的曲譜,你記着了嗎?』見赦生點頭,鬼知續道:『那好,唱一段給為師聽。』

赦生略微一頓,腦中整理著方才師傅所教之換氣運氣等功夫,搭配最先習到的唱詞與曲調,開口唱道:

“他此夕把雲路鳳車乘,銀漢鵲橋平。不甫能今夜成歡慶,枕邊忽聽曉雞鳴。卻早離愁情脈脈,別淚雨冷冷。五更長嘆息,則是一夜短恩情。”

『……』這聲音,若以後未變,定可成一名旦。鬼知默忖,道:『其意可知?』

『赦生知道。』這是一個皇帝,在七夕時對牛郎織女一年只得見一遭,便即分離的感嘆。

『那你該明白,唱戲時,你便不是你自己,而是劇中人。』鬼知背手道,轉身欲離。『明日為師會另教你新曲,去找冥見師傅教你手法吧。』

 

 

竟許是因著姑姑曾經的教導,鬼知與冥見很快地便發現赦生較之其他學生要為不凡的身手。冥見以為,赦生能為武生,但鬼知卻認為那副歌喉,為旦角不二。兩位師傅的意見不合,很快便在學生們之間傳開。

『小赦,你以為呢?』別見狂華曬著衣物,問著在一旁與元禍對練的赦生。

『甚麼以為?』稍稍歇息,赦生望著別見。

『生旦之爭啊!你自己心裡面沒有想法嗎?』

『沒有想法。』坦白的回答,老實說,他還不明白自己學戲是為了甚麼。

『與狼族的征戰都快四年了,感覺上日子雖一成不變,但還是過去了。』別見抬頭望著天,再將目光轉到眼前的二人身上。『真不明白,為甚麼我不能學戲?』

語畢,接手元禍手上的長劍,行雲流水般地舞動起來。動中有靜,靜中有動,不動時若虎臥,動時如龍騰─…

『狂華,妳舞得很好。』木訥的元禍不善言詞,然而一言一語皆是出自肺腑。

『舞得好,不登臺子有甚麼用?』收劍,站定。慣常在師傅身邊來來去去,師傅教導學生的一言一行皆已默記在心。無奈,師傅們收留她,卻無意教導她。

『小赦,我記得你有個哥哥不是?』入戲班已屆四年,在整個班子中,同赦生感情最好的便是元禍與別見。

『是啊。怎麼了?』

『你有沒有想過,中原那麼大,你哥哥往後要怎麼找着你?』

『……』抿唇,他想是想過,卻忽略了茫茫人海之中,尋找一特定之人的難度。『我身上有狼族人的印記……』

『中原怕並不只你一個狼族人啊。』

『……』

『我認為,赦生你往後若闖出名氣,你哥哥也較易尋找到你……』慣常寡言的元禍,隨著別見開口。

『是這樣嗎……』赦生思忖,尋找有名之輩,總比尋找普通百姓要容易─『可是,哥哥他會從戲子開始找起嗎?』他從未想過自己會入科班,想必哥哥也未曾料到才是。

『這就看機緣了。但總是比市井間挨家挨戶尋來得容易─…』別見將長劍還至元禍手上,轉身繼續曬衣。『這樣,你的生活也算有了重心。』

她看得明白,赦生的努力多是為了那份傲性。為了不被看輕,赦生拼了命的追趕前方之人的腳步。然而這樣的赦生,眼裡偶有的迷惘她未曾遺漏。這麼努力是為了甚麼?也許給予赦生一個新的目標,能令赦生別再迷惑。

『闖出名氣……』赦生喃喃道,支撐著他一路走來的,莫過於對哥哥的期待了。但他多時是想起那個令他掛念的女子─姑姑,你現在過得好嗎?赦生很想念你─

赦生抬頭,天邊有著火燒雲。長久待在班子內,他好久沒去那城門邊了。他現在仍不能到城門去,不是因著姑姑的禁止─姑姑不在他身邊,已很久了。而是因著班子的規定,沒有師傅允許出門,皆算潛逃。

那片草原,還是如昔嗎?不自禁地赦生想起那個如火的人。那熾色,紅得仿若火燄,灼灼地燒著;他的身軀一反他給予人的形象,是暖的─在那個肅殺的夜晚,暖了他全身。

 

 

**

 

 

註五:一種由低音至高音,持續反覆發聲的練習。

註六:以刀、槍、劍、戟、棒、棍、斧、鉞等兵器為道具作武打表演。

 

 

宮闕萬間皆做了土。關外,高檯上,熾髮將領冷眸睇著門下的敵軍陣勢。

『吞佛,螣邪可欣賞你的緊。』身旁的大將勾著笑,不知是調侃還是甚麼意味,對著副將說道。

『無妨,吾等任務在守不在攻。暫且看看他打算如何。』微笑著,笑容之間少了平時的冷硬。

門下,一酒紅髮色的少年將軍騎著馬奔至城下,看來是打算一行古來貫有的城下叫罵。

不容忽視的年紀,不容忽視的氣魄。髮絲飛揚,曲線端是優美,即便是個武人,卻有著穠纖合度的身材。不說那張年輕的面龐,神采飛揚滿是自信流露,吊起的金眸滿泛著光彩,那眼神,說失禮是妖魅了些,不若一男子應有的眼神。然而顧盼之間,散發的氣質足令任何人失神;他與戰場是這樣格格不入,卻又如此契合。

他是狼族大將,螣邪郎,螣系最後一人。多年前的狼族內亂,遽聞他投靠閻魔旱魃,一掃群雄統一了北方。但他對王位沒有興趣,即便以自身血統足能令眾人對王位繼承少了許多異議,但他選擇了將河山托與父親至交閻魔,萬千江山,彷若在他的淡笑中無足輕重。

而更為令人驚異的,是他笑裡的萬種風情。

吞佛對螣血者魅力的體認,便是來自於螣邪。初,相識於戰場。當時是奇襲,然對方似乎已有準備,一時之間竟也攻之不破。奇異的是,當時交戰的部隊令吞佛暗自心驚,個個熱血沸騰,迥然不似於以往與己方交手的狼族兵。

那股拋頭顱灑熱血亦在所不惜的亢奮精神,令吞佛忖思敵方將領究是何人。難道是閻魔?若非為着主上,哪位將領能有這樣的魅力?思索間,眼下的戰場闖入一抹鮮紅的身影,解答了吞佛的疑惑。

搶進他眼簾的是一抹艷紅的驚人,輕舞飛揚的髮幾要令人以為是戰場唐突了佳人。豔麗的面容,是眉間的殺意與英氣彰顯了來者的性別─一個女人,饒是再剽悍驍勇的女人,也不會有這樣的丰采。

細長的兵刃掃向吞佛,朱厭横擋,鏘地一鳴,鳴出絕世之威。

『倒乂邪薙?』儘管是問句,語氣卻十分地肯定。

『朱厭。』回身,身停風止,來人與吞佛四目相對,淡粉的唇勾出令天地為之失色的笑。

戰事不知不覺停歇,吞佛知曉對方部將是因來人而停下,但己方這些無用的蠢蛋,竟也全因著這笑而獃住。

從不信傾國傾城這一套,但如今瞧著眼前這張笑顏,吞佛竟有些能理解古來為何這麼些個君王為美人失江山了。

尤其是那雙眼睛。

『好個朱厭。』展臂,做出邀戰姿勢。

『好個倒乂邪薙。』薄唇彎起弧度,為著畢生難求的好敵手。

那日,戰事未果。兩方收了人馬,形成對峙局面。原以為,情況會如此膠著下去,然之後吞佛被調至他處,儘管沒有如同以往叫戰前的自我介紹,因著對方的兵器,吞佛與螣邪,便這般不打不相識。

 

『吞佛,給本大爺死下來─!』城下叫罵果真不可少,螣邪在這方面更是箇中好手。

『誒,說起這個螣大將,一張臉足夠迷死千千萬萬人,就是那張嘴毒蛇。』身邊的將軍玩笑似的說道,正是北辰胤。

『哈。』吞佛微哂,螣邪不只容貌驚座四方,連說出口的話也是一鳴驚人─初識後第一次真正的你來我往,令吞佛印象深刻的便是螣邪的自稱。

男人自稱本大爺是不打緊,說實在,亦沒甚麼好稀罕的。但,透過那張臉說出“本大爺”三字,總令人有種絕代佳人口出鄙俗之語的那種……啼笑皆非之感。

『螣邪,汝的用意是甚麼?』戰事正在漸緩,由於這場硬仗打了將近十年,近來,兩方君主也同時有了默契─該是休戰的時候了,打下去,對兩方皆無好處。

『一分高下。今日,只本大爺出手而已。』抬起下巴,露出自信的笑容。

『沒有意義。』冷淡的回絕,但唇角的笑意洩漏了拒絕者也是期待著的。

一般武將,在提出決鬥要求後若遭回絕,無疑是受了莫大的侮辱。眼看著螣邪身後的兵士們已個個蠢蠢欲動,滿面激憤之色。吞佛看著螣邪,而後者顯然無動於衷。

『告訴你,激將法對本大爺無用。』螣邪郎,亦如其名,邪亦狂。然而,他並非只是一般驍勇的戰將,他的可怕之處,在於其之工於心計。囂狂背後,更甚是判斷時機與戰況的準度。

『理由。』

『朱厭與邪薙,孰高孰低?螣邪與吞佛,孰強孰弱?』挑釁地看著城上之人,強者求強,尤其在遇着實力相當的對手時,更是如遭逢知音般─天下之大,知我者稀啊!

『吞佛,你以為如何?』北辰胤對螣邪亦是讚賞,英雄惜英雄,自古文人相輕,在武人身上總不多見。

『求生求死?』

『只求個高下。當然,你要非死即活也行。』

求高下,更是求痛快!握了握朱厭,朱厭好似也躍躍欲試。北方二大武器對決,不只持有者二人,在場眾人莫不私下有著期待。

北辰胤微瞇雙眼,其周身氣勢,只要是見過之人,莫不認為是帝王之氣。如此雄才之人,又怎會甘願屈就他人之下?此際,北辰胤凝眸望向吞佛,再轉向螣邪;北方三大武器,擁二得半壁江山─…不愧是傳說中的兵器,就連擁有者,也是人中豪傑!若將二人收入羽下,天下,還怕不歸於己?

『螣邪,指教了。』

 

 

關上關下,僅是一片寧靜。

門旗影飄,佇立著兩位武者,一來氣質非凡,二者人才出眾!此戰無關任何一方勢力,全是強者與強者之對決。

螣邪挺刀出馬,吞佛一踢馬腹;兩馬齊出,武器並舉。一晃眼,二人已過招百餘合。兵足們屏氣凝神,螣邪多主攻,而吞佛則以守為攻。往往邪薙一招直取吞佛面門,似下一瞬便刺穿吞佛門面,然一眨眼朱厭已纏上邪薙,隔開似是暫停的空白;動靜之間,可見螣邪似是亢奮的笑容,與吞佛沉穩、卻亦帶笑的俊顏。

竟許是高手間的默契,每戰過百餘合,二將便開,神情間竟似精神倍加,只可憐了跨下座騎氣喘吁吁。

『換馬。』異口同聲,雙雙回陣前換馬,略歇片刻,便又上馬,出陣搦對方廝殺。說是廝殺,這付景象卻又異常優美,無論是牲口或其上之人,饒是漫揚沙塵,皆有不可逼視之感。

且戰且歇間,天色已漸漸暗了,北辰胤趁雙方兵器隔開空檔,對關下傳話:『吞佛,今日天晚,你打算如何?』

『夜戰。』勾唇,看向對面的螣邪。

『你敢,就安排夜戰!』回身,換了馬,再回陣前,忽地兩人皆大笑起來。

朗朗的笑聲尤是中氣十足,雙方兵卒皆暗暗吃了一驚。

『哈哈哈……』螣邪笑得開懷,抬手一梳額前的髮,滿是挑釁及自信說道:『勝你不得,螣邪枉稱此名!』

『如敗,吞佛憑汝處置。』

此際,兩軍點起千百火把,殺聲震天。熊熊火光照著陣前兩將,照著二人的兵器散著不世光芒。

也許此時的螣血之子是十分宜人眼光的,酒紅色的長髮反著光,光影極度之間使他的臉似真非真,面上的火紋添了他幾許艷麗,帶著笑的唇角使人有股將萬千河山拱伊人,只為博得君一笑的衝動。

然而,吞佛深知美貌亦是螣邪的武器。雖則他恆常企圖使自己因著“本大爺”的稱謂來達成所謂的男子氣概,但他本身的危險性的確使他在戰場上益發收放自如,萬夫莫敵。

吞佛本身,亦是極度危險的。不說那張冷然的俊顏,配著囂狂熾髮令人恍若以為遇着神祇,凍結的微笑與深沉的眼眸,憑著氣勢便足夠讓敵方喪膽;古來有云:「朱厭一出,業火燎原。」熊熊烈火之中的吞佛,給予人“見神殺神,見佛殺佛”的狂霸氣勢。

『一招,見勝負。』一句話,即將了結戰鬥。

『本大爺也這麼想。』一甩邪薙,滿是灑脫之狂。『注意了!』

紅月當下,一聲驚天鳴響後,歸於寂靜。

 

 

 

第二折

 

 

宴會上,優伶們舞動羅袖,歌伎輕舒歌喉,赦生在一旁默默等待。

幾多年過去了,在戲班吃的苦,彷彿變得有些虛幻。尤其是在這幅歌舞昇平的景象前,連自己也變得有些不真實。

這些人,一點也不懂平民百姓們的苦─…

戰爭打了將近十年,期間他一直被關在班子裡,若不是一次終因思念家園與若干同修們逃了出去,他真不知道戰爭會造成這麼多人流離失所、無家可歸。

那日,兩位師傅為迎接某個達官顯貴,雙雙待在廳中。貴人的馬匹個個肥碩高大,一批接著一批拉著個小小的轎子停在院中。

那時,赦生正爲著前一天被師傅責罰,夜半抬著水桶跪在屋外受凍而受的風寒而苦。別見悄悄給他一杯熱茶,以眼神示意此時不喝,更待何時。

忽然,不知是誰發現了大門未關,頓時造成一陣騷動。

伶人的培育是極為嚴苛的。背詞是必做的功課,其壓力之大,但看生徒們夜臥就濕,使自己發疥,發疥則癢,如此便無法好睡。而生徒們便利用夜晚無法入睡,忙於背詞以期熟記可略知一二。詞背熟了之後,便是上弦。師傅們對於上弦的要求亦十分嚴厲,搭配不好,少不了被師傅以煙斗燙嘴。而煙斗的溫度雖被控制在燒傷幾日便得痊癒的範圍內,但當下仍是十分難熬的,往往可聽見壓抑不了的慘叫聲。赦生亦免不了煙斗之刑,尤其兩位師傅對於他的上弦又是更為嚴格。

而當開始練劇曲時,一顰笑一行動的訓練更是令人苦不堪言。笑得過了或是笑得淺了,籐條立馬望臉上招呼;一抬手,一轉身,皆是步步要求,力求身形優美、姿態端莊。這便是排身段。凡此種種,皆科班所必經。但最悲慘之處,莫過於最後仍不得出道,僅能為人執役,充當潤場或看衣箱。伶人到了這個地步,一生可說再沒希望。

而,受訓的學徒們,畢竟年紀皆幼。眾人發現大門未關,不多時便有許多人想逃出門去。只差有個起頭者。

此時,一名學生終於耐不住,拔腿跑了出去。這下其餘學生們便似受了鼓舞,一個接著一個逃了出門。赦生冷眼瞧著,卻忽然憶起了小時和姑姑同住的家。

姑姑……仍待在那個家嗎?唐突地動念,手中的茶潑灑了些。

『小赦。』

排山倒海的思念,使赦生騰地一站而起。別見察覺赦生的異樣,不自覺喚道。

邁開腳步,突地被人一把抓住。

『小赦!』

回頭,看見別見堅決的表情。『狂華……』微一掩眸,手上忽然一甩,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小赦,回來啊!不行的……你出去了,又能到哪兒去呢……!』

 

赦生憑著記憶,摸索著女子帶他來時的路。一路上,空空蕩蕩,全城彷若空城。偶爾幾個衣衫破爛的流浪漢,鬼鬼祟祟地自伊呀作響的頹門之間竄出隱入。赦生初時尚不明白為何會如此,但接著看見幾許難民後便明白,戰爭,仍未結束。

對戰爭的厭惡來自小時,親眼目睹一個男人的慘死。赦生咳著嗽,搖了搖頭不再想,一心只願快些回到幼時的家。儘管姑姑也許會責罵,但他只想見姑姑一面。

當他推開緊掩的門,步入滿是塵埃的室內之時,一瞬間滿上心頭的,不知是失落,還是不出所料的平靜。

無人居住。從塵埃落定的厚度可斷定此地已久無人居,姑姑離開有多久了?可是從將自己送入班子後便不在此地?姑姑一個人,她會到哪兒去呢─…赦生茫然的想著,一瞬間,他有種寂寞的感覺。這種寂寞,讓他咳出了眼淚。

 

當赦生失了魂似的回到班子,冥見冷冷的說道:『你還知道要回來!』赦生似是自語又似回答的說道:『赦生……沒地方可去。』冥見哼了聲,指了指院落裡的長板凳,赦生知道最殘忍的刑罰要降在自己頭上了。

那是班子裡,不只鞭笞軀體更是打擊自尊的懲罰。受罰者必須脫去下身衣褲,裸露著臀部趴伏在長凳上,而不留情的藤條將一遍遍抽著。此際師傅會一聲聲數落著受罰者的罪狀,勢要受罰者永銘在心,不敢再犯。通常,遭受此刑後約莫二至三天無法走路,夜無法安眠,坐無法貼椅;是學徒們共同的噩夢。

『師傅,別!小赦已經回來了,不要再打他了!』別見著急的說道,看著赦生雙頰緋紅,定是發燒了,她擔心赦生就這麼被打死。

『師傅,我也求您。』元禍亦看出赦生的異樣,開口向師傅求情。

『住口!再說,我連同你們一起罰!』冥見大喝,赦生朝元禍別見二人微微搖了搖頭。

脫去衣褲,赦生趴在長凳上,迷迷糊糊的想著:自己……真的被姑姑拋棄了。一股心酸,像是滿溢到了喉頭,卻哭不出聲。

『嗚!』一抽打,赦生渾身震了下。酥麻感過後是火燒般的疼痛,赦生竟無法克制地低吟一聲。

『再逃!你再逃!這就是要打得你不敢再逃!你逃能逃到哪去?你再逃!再逃!』冥見的吆喝聲在赦生腦中卻是愈來愈遠,赦生一個作嘔,忍不住嘔吐了起來。

『小赦!』別見與元禍不顧一切地奔向赦生,元禍為赦生穿上衣褲,別見輕拍著不住嘔吐的赦生。

『師傅,您要罰就罰我們吧!』元禍面對冥見的怒目,絲毫不減退讓。

『師傅,小赦已經生病了,禁不起您這樣打!』別見堅定的看著冥見,大有保護赦生到底之意。

『你們……』冥見雖怒,但也覺察到赦生的反常。『罷了!把這個病貓帶走!至於你們三人之後的處置,等候發落!』語畢大步離去,不再看三人一眼。

『小赦,我扶你進去躺著。天荒,你去打桶水,備一條毛巾,快些!』

那次赦生大病了三天三夜,全賴著別見與元禍的照顧。元禍甚而跑去請求兩位師傅,讓大夫來給赦生看診,至於醫病的費用,便先記在元禍往後出道攢錢的帳上。

三日三夜,赦生恍恍惚惚半夢半醒,往事不停地在腦中飛竄而過,草原上的熾髮男子、姑姑流淚的模樣、滿是灰塵的舊家、元禍與別見擔憂關懷的眼神……以及,自己真真切切的被拋棄,沒有回歸的地方……

『嗚……』正高燒的赦生,眼淚自緊閉的雙眸之中滑了下來。

『……』見赦生落淚,別見輕輕拭去他面上的淚滴,並緊握住赦生冰涼的雙手。

 

大病之後,赦生變得沉默。他依然期待著哥哥來找他,但那份悸動卻慢慢地褪色。有時候,赦生甚至覺得也許這輩子都見不着哥哥了。

日子仍是似水流逝,赦生已屆出師之年。伶人者,學者十人,成者未必有五。幾年下來,出師不成的例子赦生看得多了,其悽涼讓赦生學會如何冷眼旁觀。

若是為每一個不成者傷心,那是永遠也傷心不完的。

在赦生年近14歲時,師傅們開始帶著他參予宮宴、廟會等表演。元禍距離出師已不遠,恆常是表演上的主要演員了。而赦生,則多半在劇曲前後,上臺唱幾支小曲,累積實地表演的經驗。

宮廷的宴會上,赦生理解了何謂達官貴人。豪華的擺飾,數也數不清的婢女下僕;山珍海味視之如糞土,一盤料理往往吃不到幾口便差人送了下去。可知道百姓們有多少人是吃不全三餐、甚至將孩子賣為僕役?赦生不喜歡那些人的嘴臉,彷彿只要有錢這世上沒有得不到的東西。

然而,赦生尚不明白的是,這世上就是有如廝的不公平。有錢有權者,往往連一個人的自尊與生存權力都能夠剝奪。世本不公,而大多數的人,多是屬於被剝削的那一方。

 

 

臺上的表演已屆尾聲,鬼知低聲催促著赦生準備上場。赦生微微頷首,他還不是演員,因此沒有粉墨豋場。

站上宮宴中央的表演臺,一雙靈動眼眸靜靜的透著迷人。

略啟雙唇,柔潤的嗓音不知何時起、亦不知何時迴盪在廳中,高低頓挫頓時令原先喧鬧的宴會靜了下來。

阿房舞殿翻羅袖─…字字珠圓玉潤,就像清晨葉上的露珠。金谷名園起玉樓。隋堤古柳纜龍舟─

樂極生悲、繁華事散;你們懂得嗎?窮奢侈慾,曇花一現……眼看他起高樓,在千年後冷眼看著餘下的斷井頹垣。

『不堪回首,東風還又,』眼波流轉,清清冷冷地環視眼前的萬相公卿。『野花開暮春時候。』

一曲畢,不待眾人尚不得反應,輕一頓首轉身下臺。

方下臺,冥見微慍地低叱:『誰要你唱這首的?別以為這些個官人不懂你的意思!』

春光的凋殘淒清與繁華熱鬧的反差,赦生意在諷刺富貴不長久,沒有誰高人一等,終究成衣冠古坵,白骨堆處。

『赦生認為,他們是不會明白的。』微低頭,他還是理屈的。

『冥見,曲唱完了生氣也沒用。赦生,以後莫再這樣。』鬼知道。事實上,他對總得在宮宴上表演些歌功頌德、俗不可耐的戲曲也相當厭煩。但世事總有許多無奈,為着生計他不得不迎合這些有權有錢之人。

『赦生明白。』一掩眸,赦生忽視了一道自他登臺後,便緊緊追隨著他的目光。

 

『赦生,你被喚官身了(註七)!』元禍竟破天荒的帶著驚喜,對著在廚房幫忙別見燒菜的赦生喊道。

『甚麼?』

『師傅方才交代我,晚膳後送你至石公公宅邸。聽說他極欣賞你,還想聽你唱戲。』元禍難掩興奮的說道,彷彿受激賞的是他一般。『順利的話,你就能提早出道,這樣一來,你哥哥也會更容易找到你啊。』

『是這樣嗎?』赦生應道,卻不知為何隱隱有著不安。而一旁的別見則慘白了臉。

『一定非得小赦不可嗎?』見別見白著臉,元禍有些疑惑。

『妳不高興?這對赦生來說是個機會。』

『不……小赦,你不能去。』別見抓著赦生胳膊,赦生微微吃驚。

『狂華?』

『你絕不能去,反正距離你出道也不久了,何必急於一時?』

『狂華,妳很反常……』元禍看著別見的反應,亦有些擔憂起來。『這可有甚麼不妥?』

『不妥得大了!你不知道,像這樣的喚官身─』

『別見狂華!』一語未畢,鬼知已在門口怒叱。

『師傅……』別見低下頭,看在赦生與元禍眼中滿是不解。

『元禍、赦生……』鬼知閉起眼,淡漠地道:『吃畢晚膳後,速往石公公處,不得有誤。』

 

 

**

 

註七:宋元以後,官府中的官員們可以利用手中的特權,隨時召喚優伶,謂之「喚官身」。

 

 

羅紗輕揚,赦生被引至一燈光昏暗之房。

濃郁的香氣,薰得赦生有些不舒服;未竟房中深處,隱隱傳來女子的嬌笑聲與呻吟聲。

赦生有些卻步,但仍掀開一層帷幕……映入眼簾的,是名白髮老人正壓在一女子身上狎暱。

赦生害怕,望後退卻撞倒了一旁的瓷器。器皿中的花朵並著水灑了一地,老人回過頭,正是石公公。

石公公朝他一笑,赦生卻一陣發寒。老人一揚手,女子略攏衣衫,迅速地退去。

『過來……過來石公公這裡。』老人似是慈愛地笑著,朝赦生招了招手。

『不……不要……』赦生搖著頭,惶恐地向後退,老人卻一反慈善的面目,跳了起來朝赦生奔去。

『不要!』赦生叫道,奔逃了開去卻被老人一把抓住頭髮。『不要!放開我!』

赦生吃痛,老人死拖活拖將赦生拽至太師椅上,濃郁的香味發揮了效用,赦生愈覺渾身乏力,但仍不住地掙扎著。

『乖乖的,公公會給你好處的……』老人皺紋横生的面上,一雙貪婪若渴的眼直直盯著赦生。

『不要……快放開我!放開我!』莫名的恐懼溢上赦生雙眼,老人猛地掐住了赦生!

『聽話!』狠戾地說道,自老者眼中迸發出憎恨與渴望交雜的光芒;老者一剝赦生衣物,頓時,無暇的上身裸露了出來。

『咳咳咳……』赦生尚不及反應,老者狠狠地咬住了赦生肩膀,赦生哭叫了起來。

咬出了血,老人似是滿意地舔了舔嘴唇,而後又俯下身,狂暴的吸吮赦生色如春桃的乳尖。

『不要!不要!』眼淚不知所措地掉下眼眶,除了拒絕赦生完全不做他想。滿腹的噁心感讓赦生幾欲嘔吐,老者的吮吸令他發顫起來,雙手無力地推拒。

『啊!』忽然,老者用力一咬,咬出一圈不完整的牙印。粉色的乳首顫巍巍如將謝而豔麗的花朵,老者移至另一頭,赦生驀地不知哪生出一股力氣,奮力推開壓在身上之人。

『真是個壞孩子……』老者倒也平平靜靜,睇著躺在太師椅上,氣喘吁吁的赦生,老者從衣袖中掏出一樣物事。

木雕的陽具,老者捧在手心,對赦生說道:『你有這東西,將來著也是給人把玩的。公公破你的身也是為你好,唱戲的─哪有地位?哪有身份?』

赦生滿目驚懼,褐色的大眼如小鹿般驚惶。那是甚麼東西?他要做甚麼?正待起身,老者已一步上前將赦生下身衣物扯落,青澀的稚嫩完全暴露在外。

這是青春,這是他已然失去而渴望的青春─…老者癡迷地望著赦生下體,這孩子絕對無法理解他的恨!他身為男性的自尊,身為男性的象徵,刀起刀落就這麼沒了,一輩子非男非女,只得靠著手上的男具在妓女孌童身上尋求快慰─這股恨,驅使他折磨眼前的少年!

『我非娼妓。』瞧見老人入魔般的看著自己,赦生試圖讓自己表現得冷靜。

『哈!不是娼妓?你們戲子和娼妓有甚麼分別?公公告訴你,你總有一天會被破身,身為戲子,其價值就在供人玩樂而已!』語畢,無視赦生慘惻的臉色,一上前,分開赦生雙腿將木雕陽具狠狠刺入。

『啊啊!』撕裂的痛楚令赦生受不住的哭叫,恐懼漲到了最高點,偏生那雙淚光點點的眼睛卻散發著蝕人心魂的光采。老者撫著赦生面上的火紋,輕聲邪佞地低語:『就憑你這雙眼,愛你的人也會成為恨你的人……』

『嗚……』自尊被踏成碎片,片片擲地無聲。赦生難以自制地啜泣起來,胸中的苦,是悶絕也是瞭然,他明白,自己的人生將不再單純。

老者握住男具根部,一抽一送的動作。另一只手顫抖著握住赦生下體,就是這個!就是這個!老者無聲的吶喊著,下身被猛然握住的感覺讓赦生倒抽了一口氣。

乾枯的指緊捏住脆弱,赦生忽地抬起雙手,奮力搥打著老者。

『放開我!放開我!』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聽話?』老者動了怒,一掰赦生雙手,拿起先前女子遺下的腰帶纏綁在椅上。

眼見赦生的嘴仍不斷叫喊,老者隨手拔起一旁花瓶中的植卉,胡亂塞進赦生口中,水珠帶著植物的腐味嗆入赦生喉嚨,不及赦生適應,捏著柔軟的指結已上下搓動起來。

吐不出口中的植物,赦生猛搖著頭,一朵朵花卉垂落至他胸前,襯得肌膚勝雪,更激起老者更多的嗜虐慾。

『你知道我多想要這個……我曾經有的,現在失去了……』着魔般的撫弄赦生下體,老者的聲音,溫柔帶著仇恨。『放心吧,石公公會教你,以後該如何用這付身體取悅男人─』

掐著柔嫩的指甲,猛然施力,陷著柔軟滲出絲絲血紅。赦生搖著頭,口裡硬是發出痛苦的嗚咽。

不要……我不要,姑姑、哥哥、你……你們在哪裡?在哪裡?

粗暴的搓揉著赦生,直至那柔軟已紅腫硬挺,老者將赦生雙腿大開,木雕的陽具隨之深入挺刺。

『乖孩子,叫幾聲給石公公聽聽。』刻意以指抵住鈴口,老者用膝頂著男具,扒開赦生滿口的花卉。

『咳咳……』仍是抑不住的腐臭味充斥,赦生咳著,老者卻硬生生將指頭塞入赦生嘴裡。

『快,叫幾聲,叫幾聲給公公聽呀!』粗魯地拉著赦生舌頭,閉闔不了的口腔,關不住綹綹銀絲。

『唔……唔嗯……』赦生痛苦地發出呻吟,被拉住的紅潤扯著他下顎,一面下體的壓迫與後身的侵犯,令赦生唯一自由的眼淚滾滾而落。

『快叫!』老者一放扯著舌頭的手,卻轉而狠扭著赦生下體。早已泌出點點晶瑩的下身,禁不住刺激噴出濁白。

『啊啊!』一陣抽搐,赦生爆出慘叫,然老者仍不願放過他。扳起赦生臀部,將之雙腿往上抬攏,使被蹂躪得已紅腫不堪的穴口正朝著上方。

拔出,繼之是更加狠戾的貫穿。

『啊!不要!啊啊─』難耐的痛苦排山倒海襲來,脆弱的肌理承受不了粗魯的摩擦,汩汩鮮血湧出,隨著木雕陽具的貫插,在其上劃出道道血痕。

手腕被牢牢實實地綑綁,隨著椅上劇烈的掙扎,布帛拽出一條又一條紅痕。淡金的髮絲因著淚水與汗水黏貼在臉頰上,如紙蒼白的唇仿似含恨地咬著絲絲縷縷,那一雙靈動的眼,失卻了光采。

重複的抽出、貫入不知持續了多久,驀地,老者枯枝般的手指再度纏上赦生癱軟的下體。

『快住手……』幾是氣音,褐色的眸已然失神,串串的淚像斷了線的珠玉,源源不絕不知盡頭地滾下。快住手,誰來救救我……誰,來救我……

『啊、啊啊……』後穴的凶器仍不斷突刺著,赦生哀鳴了聲,而後毅然決然地咬住雙唇─在人身下非他所願,但,他仍有保持著自我尊嚴的權力!

身前身後的兩方折磨令赦生咬破了唇,流下的血液染紅了他蒼白的唇瓣,一股麗色隨著那絕望的神情更添淒絕─…

風絮飄殘,氣若游絲,卻教誰憐?

 

 

出了大門,元禍擔心地湊上前,然而赦生卻無多餘的氣力面對好友。

嘴唇囁嚅著似乎想說甚麼,元禍從被擋在宅邸門外後便惶然擔心不已,現下看著眼前的赦生面目憔悴,想關心,卻不知該如何開口。

『赦……』

『天荒,我很累……』勉力支撐著身體,一舉步一抬足皆是艱難。赦生吐出拒絕的話語,元禍亦不再說些甚麼。

 

我不害怕……這沒甚麼好怕的,對,甚麼事都沒有,沒有事。

夜半窩在被中,赦生無可抑制地瑟瑟發抖;下身的痛楚與心靈上的疲憊,讓他在回班子後拒絕了別見的關心,連晚飯也未吃便將自己埋進被中。

這 是……性事嗎?赦生睜著大眼,毫無知覺地咬著指甲─好討厭的感覺,好噁心……陌生的熱度在他體內流竄,但心理的排斥幾乎使他作嘔。老人洩憤似的啃咬令他疼 痛、恐懼,下身被粗魯的揉捏擺弄……性事他並非一無所知,但此次的經驗完全顛覆了他以往的認知,屈辱、痛苦……被貫穿的疼痛、反覆抽插的折磨;為甚麼老人 要對他做這種事?他做錯了甚麼?為甚麼他要遭受到這樣的對待?

單薄的身軀劇烈地顫動起來,咬著指甲的齒失控地啃嚙,皓白的指不住流著鮮血。不要!不要!我以後都得面對這種事情?我無可選擇必須承受這種暴行?為甚麼?我做錯了甚麼要別人這樣對待我?因為我是狼族人?因為我是戲子?因為我被遺棄我沒有爹娘我是雜種─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這不是我想要的,為甚麼我沒有選擇的權利、為甚麼我必須被迫接受這一切?!

赦生猛然起身,推開了門頭也不回地衝撞了出去,不要當戲子了,不要做人了,反正我甚麼也不是,連姑姑也不要我了,我不要再待在這裡,快逃吧,不管到哪裡都好……

赦生連翻牆的氣力也沒有,不知目的地在院落中盲目奔逃,跌跌撞撞地跑過操練堂、跑過飯廳,最後在他與元禍及別見最常待著的曬衣場,摔在了地上。

我能逃到哪裡去?

悲哀的認知讓他落下無聲的淚,鮮血淋漓的手指抓刨著地面,玉屑似的齒緊咬著唇,淡金的髮狼狽地披在臉上。

『小赦?』別見因著晚上赦生未吃,偷偷的在夜中溜進廚房,溫熱晚間她悄悄為赦生留的飯菜。哪知,三更半夜卻聽到腳步聲,原以為被師傅發現,正出來準備挨罵的她卻瞧見赦生彷彿在逃離甚麼似的身影。

因著擔心尾隨,卻看見赦生仆倒在地,跑至赦生身旁,卻見他淚流滿面。

『小赦……』知道赦生發生了何事,想安慰,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瞧見赦生血跡斑斑的手指,又見著赦生幾乎要咬出血的雙唇,別見忙要扶起赦生,阻止他自殘的舉動。

『小赦,不要這樣!』

『狂華……』褐色的眼眸裡閃著破碎,赦生面容茫然,眼淚不斷地落下。『為甚麼……哥哥不來找我?其實哥哥也不要我了,大家都不要我了……對不對?』

『小赦你胡說甚麼?你哥哥不會不要你的!你……再撐著點,等你出道,他一定能很快找到你……』

『我不想等了!不想等了!』十指掩面,止不住地顫抖。『即使他真的找到我,他也一定不想要我這個弟弟了……我……我不是……我已經……』

『小赦,你……不要哭了……』看著你哭,我又多麼不忍……但這怎麼能避免?你要怎麼避免?我無能為力,只能在一旁默默地看著……

別見握住赦生雙手,看著那泛淚的眼睛,心中湧上一陣酸澀。

『狂華……我……好害怕……』眼淚縱橫的面目,赦生像看著別見又像看著別人。『我好害怕。』

『我明白、我明白的……』握著赦生的手又更緊一些,『這不是你的錯,你甚麼錯也沒有……不要害怕,沒事的……沒事的……』

自己的安慰是如此無濟於事!別見在心底狠狠地咒罵自己。但是,面對眼前的赦生,她也只能一遍遍地安慰:沒事的,沒事的。彷彿這樣說,就能欺騙自己、欺騙赦生真的會沒事的─…

『……』赦生無焦距地看著別見,別見輕嘆了口氣。『小赦……好好睡一覺,我帶你到廂房去,好嗎?』

別見扶起赦生,先帶著他包紮手上的傷口,再攙扶著赦生來到眾學徒夜宿著的廂房。

『好好休息……不要再想了。』叮囑著赦生,卻見赦生似乎在聽又似乎在發怔。『……小赦,進去吧。』

赦生微點了點頭,然後,略略遲疑的開口。『狂華……這件事請不要告訴天荒。我不想讓他擔心。』

不待別見啟口,赦生即轉身入房,緩緩關上房門。

 

 

恭惠王25年,時,京城有云:一個椷晴君傾國傾城。珊瑚枕上兩意足,翡翠簾前百媚生。有意佳人夜同寢,願與鸞鳳和鳴。

用盡詩詞也不及此人之美。飄忽也似的身形,輕雲之蔽月,流風之迴雪。一雙眼,能有多少風月;一顧盼,能有多少情意。熒熒點點淚光,柔情綽態又似寒冰勝雪,一言一詞,妄想形容之的總會落得有口說不出。

椷晴,寒情也。

 

關下,一熾髮男子騎馬靜立。不多時,傳來陣陣馬蹄聲,只見三兩人朝關門奔至。

為首者正是倒乂邪薙之主,螣邪郎。奔近門邊,一揮邪薙便往馬上的熾髮男子擊去。

朱厭與邪薙共鳴,一觸收手,熾髮男子微勾起唇。

『螣邪,許久不見別來無恙否?』

『好你的許久不見!死心機!』撇撇嘴,螣邪收起邪薙。

『論心機,只怕汝不下於吾啊。』

『去去去,本大爺不與你吵嘴,本大爺還有要緊事要辦!倒是,怎敢勞駕“您”這位堂堂禁軍之首來接待我這小小的平民百姓?』說是不吵嘴,螣邪仍嘴上不饒人的酸了吞佛一番。吞佛倒亦不以為意,微微一哂。

『螣大將,只怕吾這“區區禁軍之首”高攀不起您。』

『你你你!本大爺說了不與你吵嘴,你就一定要惹本大爺是吧!?惹動本大爺的殺機,後果你可知道?!』

『是是……吾真忒受驚受怕,還不知螣大將的殺機,能燒燼幾重天?』

『死心機!』螣邪瞧見吞佛嘴邊的笑意,竟頓時冷靜下來。再火大下去,可就中了這死心機下懷……冷靜、冷靜。『你打算與本大爺在這裡耗多久?本大爺說過了,有要緊事要辦!』

吞佛策馬讓開了路,以利螣邪與之並行。

『吾不明白的是,戰爭剛結束不久,汝衝動南下的舉止實屬不智。』

『這事緩不得。為這場該死的戰爭我已經拖了十年,若不是你們挑起戰端,我早南下來了。』

『就不知螣大將急辦之事為何?』

『……本大爺有一個小弟,在他小時就被送來中原。』

『哦。』

『若算一算,他今年也16歲了。本大爺答應過他要來接他……雖然他一定不記得,但本大爺是必定要帶他回狼族。』

16歲……吞佛瞇起金眸,十多年前那個在關外遇着的孩子,若活到今天也應16歲了吧。

『螣邪,此次南下,汝打算待到幾時?』

『做甚麼,不歡迎本大爺啊。』螣邪一翻白眼,沒好氣道:『找到本大爺的小弟前,本大爺是不會回去的。』

『汝小弟之名?』

『赦生。』

 

 

“赦生,你即將出道,為師已再沒甚麼可教導你─…

“為師只能送你一個名字。赦生二字殺氣過重,不是一個伶人應當有的。

“椷晴,以後你在道上的名字,就是椷晴君。”

 

『本大爺不要。』

『為甚麼不要?』

『不要就是不要。』

『由不得汝。』

『憑你?』冷哼。

『憑吾是汝的……』

一陣安靜。

『憑吾是汝的至交。』

『混、帳、吞、佛!!』

禁軍之首宅邸內,傳出轟天一聲響。

白顏的男子嘲笑地看著眼前暴跳如雷的螣邪,一臉說不出的快意。

『要死了要死了,本大爺的臉會爛掉!』艷髮之人伸手狂抹著面頰,臉部瞬時爬滿紅潮。『你再給我這樣做試試看!本大爺絕對會要你好看!』

『哦。』

『哦啥?不准“哦”!』

『哈。』

『你……你這個殺千刀的死心機!』面上的火紋不住地跳躍,螣邪大步走向茶几,逕自倒了茶水並大口喝下。

『呼哈!飲之無味,棄之可惜……你家的茶水怎麼也如此難喝?就和你的人一樣!』

『甚麼樣的人飲甚麼樣的水。螣邪,汝是棄之費力─浪費力氣。』

『混、帳』

『螣邪。』男人優雅地拿起一只茶杯,徐徐倒入據說難喝卻分明溢著香氣的茶水。『汝今晚真不打算去?』

『不去。本大爺沒空參加這種沒意義的宴會,還是找小弟要緊。』何況,美其名是恭惠王舉辦的洗塵之宴,實際上根本是北辰胤的醉翁之意。

中原與南方聯軍進侵北方後,當時的大將北辰胤也依著這場戰爭獲得無上的勢力。恭惠王軟弱,實是扶不起的阿斗;然,北辰胤極為明瞭取而代之將不在他,現階段,挾天子以令諸侯便已足夠。

而吞佛,無疑是這場柔性政變的一大推手。

『宮廷的爾虞我詐,本大爺看得多了。』爬了爬頭髮,螣邪再倒了杯茶。

『吾明白。』

『對了,上次要你找的人,你找着了沒有?』

『那名叫弄玉的女子,許久之前就失去了行蹤。』

『是嗎。』

『吾派人查了她的居處,似乎已十多年未有人居住……』喫了口茶,眼中閃過一抹光芒。『而與她在一起的幼童,則是不知去向。』

『……』螣邪沉默半晌,隨即抬起頭。『無妨,本大爺還是有辦法找着小弟。』

『若是汝小弟已死呢?』這並非不可能。

『他不會死。』螣邪堅定地看著吞佛,這般眼神令吞佛想起一人。『他是我螣邪的小弟!就是死,本大爺也會找到他的屍體。』

『哦。』注視著眼前之人,吞佛勾起一抹笑。『聽說,今晚的宮宴上有請戲子。還是赫赫有名的椷情君……螣邪,汝真不去?』

『不去。椷晴君是啥東西?』

『京城名伶。據說光看其人一眼,便終生難忘。』

『有那麼美?』

『京城人多是這麼說。不過,是個男人。』流言有好有壞,吞佛在官場來來去去,時常聽得幾個尸位素餐溫飽思淫慾專打官腔的幾個人,談論他們口中的“傾城絕色”……看來,除唱戲之外,這個椷晴君也提供其他的服務。

『男人生成這樣沒有幾個是好的!本大爺也沒興趣聽男人唱戲。』白了眼,螣邪忽地像是想起甚麼,懷疑地問道:『怎麼,你們中原人都有斷袖之癖?』

『哈!』看來,螣邪並不知曉方才那句話拐著彎子罵到了自己;不過,若中原人皆有龍陽之好,螣邪啊螣邪,汝處於何種處境,汝又可知?

『笑甚麼。』螣邪蹙眉,見吞佛仍是止不住笑意,不耐地爬梳了下髮。『總之,本大爺今晚會稱病推辭,你就給本大爺好好的圓謊,金銀財寶一概不收,收了本大爺也只會往你家倒!』

『謹記。』

 

 

若說,世間有何物能令人一看銷魂,今日的吞佛完全瞭然。

若削成的圓潤雙肩,包裹於裁剪繁複之錦緞;緊束之白絹般的腰身,款擺出霓裳羽衣之舞步;修眉微曲,丹唇皓齒,外朗內鮮;一雙眼,似有萬般嗔怨,一眨一閃皆泛著淚光,莫道不銷魂。

妝容豔麗,但吞佛完全明白,在艷妝之下,是脫俗清麗之面容,一如洛神。

當一劇梧桐夜雨,演至楊貴妃自縊段前,那人的眼神,那一句“陛下好下的也!”直令人寒顫至心─美人無罪,一朵嬌滴滴海棠花,怎做得鬧荒荒亡國禍根芽!

即使粉墨豋場,吞佛也永不錯認那雙眼─那透著一股情的眼,帶著煙燻般的媚態,脈脈含情,銷人心魄。更甚,這是令吞佛不得不臆測的─他經歷過多少情事?那漂亮的眸子,閃著情動的痕跡;在人身下,他是如何展露著與生俱來的綺麗?是誰,帶著他跨過生與死的界線?

思及此,吞佛忽然感到一陣煩躁。

是你,赦生。你活著,且化身為椷晴君,出現在吾之面前。

 

煙雨樓,因其建於江邊,江上煙波終年瀰漫,搭著細雨更顯風情而得名。

渡船而過的人們,商賈貴人、凡夫走足、甚至地痞流氓,皆會無限柔情的抬眼一望─梳洗罷,獨倚望江樓。那個椷晴君呵,總是倚著欄杆,一雙眼睛默默地望著遠方。人們猜臆著,他是否在等著情人?如此寂寞的面容,若非一個等待之人,怎會有這樣的寂寞?但是,椷晴君何許人也,多少人為了見他一面、聽他一曲、共度一宵,莫不是極盡能事,巴結煙雨樓主只為求能一親芳澤,椷晴君,不該寂寞啊。

人們覺得他是熱鬧繁華,但真正的他卻有多少人明白?

卸去臉上鉛華,赦生獨自坐於鏡前。

他無法抑止狂跳不已的心,今日的宮宴上,他又再見了那抹囂狂的紅與白。

睽違十年的相逢,他不能確定那個熾髮男子是否還記得他……他一直記得男子的溫暖,在無數個夜不成眠、枕邊人呼呼大睡的難耐夜晚,不知何時起,他已習慣以手環抱著自己,想著那溫煦的暖,那雙令人驚懼卻無限迷人的眼,彷彿男子就像那晚一般安慰他,讓他能夠入睡,不再害怕。

『我……不害怕。』看著鏡中的自己,赦生輕道。

『晴君。』門外傳來一聲響,煙雨樓中的一名女婢叩門。

『甚麼事?』

『樓主要我轉達您,稍後禁軍之首將蒞臨煙雨樓,要您準備準備。』

『明白了。』

垂眸,靜坐了會後起身走至門邊,開門。

『狼。』當年的狼獸,已不是赦生抱得動的小動物了。當初赦生騎著它獨自來到煙雨樓時,著實嚇走了不少客人;連見慣了世事的樓主金八珍,也白了一張豐腴的臉,以為赦生要來拆館子。

狼獸咕嚕咕嚕的發出聲音,享受著赦生的撫摸。雖然,金八珍對待底下的伶人皆是賣藝不賣身,但官府中的官員們總是可以利用手中的特權,逼使坊間勾欄不得不低頭。最顯著的莫過於“喚官身”,此際的優伶們無論在做任何事,都得立刻趕到,或是立刻接待官員,否則即受到懲罰。

『等一會,會有人要來……到時你可別又嚇跑了人,這樣對樓主顏面上說不過去。明白嗎?』先前,不少官員來此找他,皆在房門外頭被齜牙列嘴的狼獸嚇得逃之夭夭;對此金八珍十分頭痛,但赦生堅持要有狼獸作伴。不得已之下,只好請赦生對狼獸約法三章:勿隨意發出低鳴、勿張嘴瞠目、勿離開赦生身邊。

當然,第三個約定是十分多餘的。赦生去哪,狼獸莫不是亦步亦趨;赦生待在房中時,狼獸總是盡責地扮演起守門人的角色。

『嗚嗚……』狼獸似是不解地望著主人,好似也明白主人心裡也不歡迎那些個人。

『沒辦法的事啊,狼……』擁著狼獸頸子,赦生反倒安撫起它來。『有些事,總是身不由己。』

『赦生。』正抱著狼獸撫拍的赦生,驀然被身後傳來的嗓音震懾。這聲音……不會的,他怎麼會到這種地方來?

緩緩站起身,卻移不開腳步。

僵持了半晌,身後的男子又道:『你不願意回頭見吾嗎?赦生。』

是他,是他!赦生幾乎要以指掩面,他感到難堪,卻又無法遮掩內心的激動。

『你……你不該在這裡的。』好不容易,從齒縫迸出句話。

『為何?』

『我……等一下有一個很重要的人要見我,被他看見你不好。』

『若吾不走呢?』男人似乎在輕笑,聽在赦生耳中卻惱了起來。

得罪了那些官人,到時候我也救不了你啊!這男人……怎麼還是這樣目無一切的張狂?

『你一定要走!我不能見你,你快走吧─趁還沒有人來的時候……』

正說著,卻聽聞走廊一端傳來腳步聲。赦生微微跺腳,匆匆忙忙的回過身抓著男人的手,拉人進門後將門閂上,壓著門傾聽門外的動靜。

方才的婢女在門前停下腳步,正欲抬手卻聽見門內傳來椷晴君的聲音。

『晴君?』

『我……我身體不舒服,等一等請妳代為回絕,』

『這……』

『我頭痛的毛病又犯了,妳這樣說,他們不會為難的。』

『好吧……晴君,您又頭痛了?讓我看看可好?』

奇怪了,既然頭痛為甚麼椷晴君像是就在門的旁邊講話似的?

『不要緊,樓主的沉香很有效,休息一下就沒事了……』

『是嗎……那請您務必保重,奴婢這就下去了。』

好不容易,走廊上回歸平靜,只餘下門外的狼獸偶爾沉重的吐息聲回盪。

鬆了口氣的赦生,不經意卻發現自己還牽著男人的手。一陣臉紅,亟欲放開卻被男人握緊不放。

『放……放開我……』不知眼神該往哪擺,赦生窘迫地低下頭。

男人看著眼前清麗的面容,一勾唇,拉著赦生便將他抱入懷中。

『!!』未料到男人竟有這樣的動作,赦生微微掙扎,但就如同小時一般,不多時赦生就明白掙扎無用,索性柔順地依在男人懷裡。

其實,他一直很想念很想念,這個溫暖的懷抱。

『你很冰。』男人吐出話語,赦生一怔,隨即笑了出聲。

稍稍拉開與男人間的距離,帶著笑反著光的眼睛對上男人的金瞳。

『你為甚麼這麼暖?』朱唇揚起美麗的弧,男人有瞬間的失神。

『哈。』輕笑,掬起一綹髮絲,順著赦生離開的身形劃出軌跡。

『喝茶?』

『嗯。』

 

 

沏著茶,赦生感到已很久不曾這樣開心了。

竟許是遇着了故人吧─…出道時,元禍早已是個名武生了;而隨著出道後的忙碌,赦生也多只能請人捎錢給鬼知、冥見兩位師傅,並給別見魚雁。見面機會不多,偶爾在劇場碰着元禍,也無法聊上許多。

吞佛看著那沏茶的背影,心中升起一股憐愛。

他向來是乾脆的人,宮宴上自身的失常,已令他在片刻間明白許多,包括了對眼前之人不尋常的感情。

吞佛,不易動情。他寡情,但一旦動情,便會用所有的感情去對待。

情動之間,吞佛順著情絲,步步追溯著過往的蛛絲馬跡。然後,一睜眼,就是那月光之下閃動著淚光的眼眸,似真似幻的臉龐。

捉住了,不再放開。

渴望的,不止追尋。

正欲開口,門外又傳來陣陣腳步聲。『赦生,我聽說你又犯頭痛了,可需要請大夫來?』

來者正是金八珍,她一推門,發現門竟是閂上的。

『赦生?』

門內的赦生一凜,正要再拉著吞佛找個地方藏起時,吞佛卻主動開了房門。

『吞佛大人?』眉一挑,金八珍雖是使用敬語,卻帶著質問。『吾想,下人們應已告知你,椷晴君不舒服吧?』

『他的確如此說過。』男人輕笑,別具深意。

『既是如此,請回。來人,送客。』

『等……』赦生聽著兩人的對話,心下感到不對勁。『樓主,不要緊,就讓吞佛大人留下吧。』

『……』略一沉吟,金八珍的眼光掃過兩人。『既是如此,吾便不打擾了。』語畢,女人略略思量地離去。

房內一片沉默。而後赦生啟口道:『你……名叫吞佛?』

『然也。』

『你是禁軍之首……?』

『正是。』

『我記得你本為副將。』

『人,會改變。』

『……』赦生垂下頭,方才的喜悅全然消失無蹤。

『赦生,喝茶吧。』男人走向他,他一僵,心中似乎有甚麼東西被破壞了。

吞佛看著眼前的赦生,看著他的羽睫顫動著眨呀眨,微微發顫的身軀,隱忍著甚麼而咬著的唇─過往,他都是這般可憐的強迫自己接受他人的佔有與凌辱?

伸出手,輕輕撫摩著麗容上的火紋。

『聊聊分別後發生的事吧。吾想知道。』

赦生驚訝地抬起頭,吞佛微勾起笑,一抹極溫柔的微笑。

那雙眼仍有著當年的靈動與純真,但多了許多歲月的痕跡─寂寞,情動,滄桑─一雙眼,能含有多少情,讓它們總似要滴下淚來?

『你……甚麼都不做嗎?』茫然地,赦生訥訥問道。

『你希望吾做甚麼嗎?』吾的確很想做些甚麼……只是時機未到。

『不、不想!』一臉紅,赦生忙不迭地搖頭說道。

『哈……』挪開赦生額前的髮,男人在赦生額上的火紋印上一吻。還是,忍不住想做些甚麼啊。

 

 

『這些年來,我遇着很多人。』

那一晚,吞佛聽著赦生訴說別後生活。這並不是甚麼愉快的回憶,然而赦生總是有技巧的避開也許會使兩人尷尬的話題。

他遇過誰,經歷過甚麼事,聽著他的聲音淡漠地好似在說別人的故事。唱戲時,赦生就像劇中人,然而此際的他完全是個陌生人。

分明,述說著的是自己的故事,為甚麼卻是陌生至此?

徹夜長談,沉香裊裊,約莫子時窗外下起一陣夜雨。

啜著茶的赦生,放下杯子忽地說了一句:『去年,我剛出道的時候,大概是這個時刻這個下雨的晚上,有人拿了把刀衝了進來。』

『哦?』

『他是個年輕的人,每晚都會到煙雨樓聽我唱戲。不知何時起,他似乎說服了樓主,讓我在這裡見上他一面。

『他也是個極小的官,還不到能用特權的身分地位。說是說服樓主呢、似乎也是用了些手段賄賂上位的人才使樓主不得不答應的。

『他很安靜,來到這裡只是靜靜地聽我唱戲。但是,總在我一曲未盡的時候像是壓抑著甚麼終於爆發,將我壓在牀上……』

『……』蒼白的手不自覺地握緊,吞佛看著赦生,後者卻依是淡漠得無關風月。

『每次,在我動也不能動之後,他總會伏在我胸上大聲地哭泣;我不明白他為甚麼哭,很多時候,我都覺得該哭的人是我……』褐色的雙眼隱沒在扇型的羽睫之下,小了吞佛許多的手,握著茶杯轉了轉。

『終於有一天,他哭了好一陣之後,抬起滿是眼淚鼻涕的臉對我說:「我有一個妻子,我很愛她。」我說:「你很愛她,這樣很好。」他笑了,贊同的點點頭,然後就壓著我睡著。我很不舒服,但是他動也不動,推也推不開。』

『他很愛他的妻子,又未何會每晚來找你。』吞佛伸出指,敲了敲杯緣。鏗鏘響。

『也許是因為他真的很愛他的妻子,所以來我這兒的時候總是哭得這麼傷心。』赦生仿著吞佛,伸出指頭輕敲著杯子。

吞佛握住他的手,他輕輕描摹著吞佛手心的曲線,似是有意又像無意。

『有一天,他哭了一陣後對我說:「見到你,我很痛苦。」我想了想,就說:「既然如此,那你就不要再見我好了。」他忽然發了脾氣,硬是拖著我又翻來覆去了一回,我又累又痛,未竟結束時就昏了過去,只記得他洩憤似的不斷說著:「你怎能這麼狠!你怎能這麼狠!」

『後來,真的接連好幾天他不再來了。當時我也被其他的官員們喚官身,幾乎沒有一天睡好覺。就是那時,我開始會犯頭疼,一痛起來,真的是連說話都不能……樓主體恤我,給看了大夫吃了藥卻都沒有用,過了一陣子後,才偶然發現沉香有效。

『那天晚上,我在房裡聽著雨聲。忽然樓下傳來一陣騷動,當時,我又犯了頭疼,恍恍惚惚之間,看見他拿著把刀衝進來─…』

『你的狼呢?它不是該待在門外?』

『當時,我讓它給樓主跑腿去了。他衝了進來,看見我就嚷嚷著要把我殺掉。我疼得難過,看著他。他卻又大叫著「不要這樣看我!不要這樣看著我!」然後,一遍又一遍地叫著「我真的很愛你─」』

是愛赦生還是愛他的妻子?吞佛想著,冷笑了聲。

『接著,他忽然拿起刀往自己身上刺。血噴得到處都是,他邊刺邊說些甚麼話,我聽不明白,只覺得頭疼得厲害。他刺了半晌,後來無力地倒臥在地氈上。忽然,我的頭不疼了,我走向前,低頭俯視著他。這時,樓下所有的婢女下僕們都拿著傢伙跑上來了,我要他們先離開……

『他看著我,掙扎地說「再唱曲給我聽吧,唱甚麼都好。」我搖搖頭,對他說:「即使唱了,你也仍舊聽不完。」他虛弱的笑了,這時狼也探進頭來,喉嚨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不多時,他的嘴巴只能發出氣音了。我看著他,他的眼神已經渙散。我對狼說:「咬了他的頸子吧,這樣對他比較好。」然後,狼咬斷他的脖子,他就這麼斷氣了。』

抽出被握在掌中的手,赦生俯向前,看著吞佛眼睛。

『我伸出手,』冰冷的手覆在吞佛額上,緩緩下移。『像這樣為他闔上雙眼。他死後沒幾天,他的妻子來找我。』

『來謾罵你?』

『不,她只是看著我好半晌,然後說了一句:「愛你的人也會成為恨你的人。」』

『是嗎。』

『樓主後來問我要不要換個房間,但是我拒絕了。我喜歡這裡,因為這是唯一能讓我看著北方的地方。之後的日子裡,我始終想不透他為甚麼要自戕。』

『那麼你現在可了解了?』

『他愛得太深。』平靜無波的眸子有著一點惋惜,一點溫柔。『當一個人愛著某人的時候,總會拿刀子刺自己……』

『吾倒是好奇他的身分。他的名字?』

眼眸睜了睜,又垂下眼睫。赦生似是自嘲般的輕聲道:『不記得了。』

 

 

江湖上的流言總是不分身分,近來,傳聞禁軍之首也成為了椷晴君的入幕之賓。

螣邪的尋弟行動如火如荼地展開,吞佛曾詢問是否需要幫忙,反而被螣邪白了一眼,涼涼的說道:『你還是去陪你的椷晴君吧,本大爺自有方法。』

勾起唇,不置可否。

看了看天色,約莫是這時候了。騎上馬,往煙雨樓行進。

他倒是一點也不在意旁人的眼光。只可惜,不少妙齡女子失了芳心,再得不回。煙雨樓前,正清晨灑掃的僕役見着他,忙不迭地迎上前,鞠躬哈腰地要為他牽馬。下了馬,逕自走入仍處於一片靜謐的煙雨樓前廳。

『吞佛大人。』姿態曼妙的婢女款款而來,行禮。『可需要茶水?』

『不必。』答了聲,吞佛便邁開腳步欲往樓上行去。

『這……大人,椷晴君正休憩著,煩請大人在此等候。』

『不要緊。』語畢,不理會婢女在身後的呼喚,踏上了階梯。

狼獸聞著他的氣息,抬起頭嗚嗚地叫著。

『噓。』摸了摸狼獸,狼獸發出舒服的低鳴,又低下了頭。

推開門,沉香撲鼻。紗帳後沉睡的人兒若隱若現,吞佛輕步至牀前,掀開紗幔。

長長的睫毛在白淨的臉上佈著一圈淡淡的淺影。赦生的呼息輕輕,長髮綁成一條鬆散的辮子,多大的人了還會踢被,修長的腿彎著柔美的角度。

淺笑,拉攏著錦被墊在赦生身下,看著沉睡的赦生一會,吞佛亦和衣躺在赦生身畔。

他就喜赦生初醒時,那雙眼睛緩緩睜開的那一刻。面上的火紋也隨著主人的清醒彷彿有了生氣,跳躍著主人的喜怒哀樂。

『嗯……』嚶嚀了聲,赦生這次倒沒睜開雙眼,反而先輕吐氣息。『總是這麼早就來,你不累?』

『多睡些。』

『我睡不著了。』坐起身,粉頰微紅。解開辮尾,赦生朝著吞佛一笑。吞佛吐了口氣。

裏衣順著肩膀滑落,胸前的花朵含苞待放。吞佛眼眸一闇,拉著赦生再度躺下。

『?』不解地望著吞佛,吞佛按著他的手,兩人極近地面對彼此側躺在牀上。

『你身上有香味。』

『沉香的味道……』

『不止如此。』拉開赦生衣襟,指節有意無意觸到幼細的肌膚,赦生疑惑地看著他。

『在你身上總有股香味,像是野獸的味道,非是沉香。』湊近,薄唇略略輕觸,離開。『不是這裡……』

尋香的男人肆無忌憚地左探右觸,還沒找着香味來源,赦生已經忍不住扭動起來。

『哈哈……哈……好癢,別鬧了,吞佛─…』吞佛的嘴唇總是輕輕碰着之後彷似移動了起來,卻又若即若離;以為離開了,又在下一刻貼上肌膚。

赦生愈發往牀裡縮,男人卻是步步逼人,頸間腰間都找過了,似乎還不願放手。

『嗯……別玩了……你再玩,我可要生氣了……』身軀染上一層薄紅,周身的空氣似乎要燃燒了起來;星星之火,總是一發不可收拾。

男人倒是迅即地收了手,鬆開按著赦生的手掌,側身看著牀裡邊側趴著、輕顫睫羽的赦生。

很害怕的樣子,赦生。

一眨眼,一個枕頭飛了過來。吞佛接住枕頭,以防自己與其作了有損顏面的親密接觸。丟開枕頭,一對皓腕搭上自己的肩臂。

一雙好似帶淚的眼睛,微蹙著的眉,赦生低低的、像是抱怨又像是懇求地說道:『枕頭給你,就這樣躺著吧─…甚麼香味也沒有,你喜歡,我拿個錦囊給你包了香料回去便了。』

 

日當酉時,赦生正待在房中由婢女梳理打點,為著晚間的表演準備。

門伊呀的一聲被推開,隨著來人傳來一聲懶懶的、但好聽的舒緩嗓音。

『身似浮雲,心如飛絮,氣若游絲。呼呼,小赦,藥師我來看你啦。』一白眉朱顏的暖黃色身影,優哉游哉的拿著煙管晃進房裡。

『藥師。』婢女見狀,連忙欠身行禮。

『哎呀呀,頭髮別這麼梳,這樣梳到髮尾可是會分岔的。』藥師─幕少艾走上前,一掬赦生的頭髮,大有要梳給婢女觀摩一番的態勢。

『這……』

『好了,藥師你別逗她了。』看著婢女窘迫的模樣,赦生忍不住出聲。

『這樣吧,今晚椷晴君的行頭由本藥師包辦,包君滿意。妳先下樓準備準備,我看樓下已經要人滿為患嘍─』

『勞駕您了。』信任藥師的手藝,婢女一欠身,退出房門。

慕少艾是樓主金八珍的好友。當初赦生初來煙雨樓時,據藥師自個口供,是他愛美人的毛病又犯了,加上喜湊熱鬧的個性使然,嚷著金八珍一定要見上椷晴君一面。金八珍也被嚷得無力,又看在是多年好友、及深知幕少艾為人的情況下,才安排兩人見面。

慕少艾倒是風趣,兩人熟了之後,常是赦生在房中先聞其聲,後見其人─白髮朱顏的藥師,踏著水煙裊裊,聲聲唉呀呀的喚,悠然自得的闖入他房中,不見任何不自在。

他常講些有趣的事給赦生聽。大半時候,是關於他家有隻鳥人的故事。

『咱今天的小赦特別美艷動人哦─?』拿起新開發的美容藥品,細細塗在赦生臉上─雖然說,他家羽仔皮膚幼細壞了也一下就回復,但實驗總是要講求嚴謹,多幾個實驗對象,求出來的結果才精準哪。

『哪有甚麼不同……』微粉了臉,這個藥師真不愧是白頭髮的人,見人見事總是這麼靈敏。

『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小赦,藥師我看你除了頭疼外,又多患了病呀。』

『沒有的事……!』紅暈爬上臉頰,赦生有些惱地瞪著鏡子中,笑得別有心思的慕少艾。

『還說,這不是相思病是甚麼?瞧你剛才直盯著鏡子發怔,咱小赦可有了朝思暮想之人啦。藥師我真是有些感傷……』

『就說沒有了。』垂下頭,他不是不願承認,而是害怕承認。

『呼呼,別難過。』柔潤的手撫過淡金的髮,一綹一綹緩緩地梳著。『讓小赦動情的,可是吞佛大將?藥師的消息很靈,這條八卦倒也是全京城裡滿天飛……』

『我不想讓他知道。』

『此話怎說?』

『……他每天都來找我。』

『那表示他也喜歡你呀。』

『但我不知道,他喜歡的是“椷晴君”還是“赦生”?』

『小赦,凡事別這麼鑽牛角尖。』

『……』垂眸,回想著早上發生的事。後來,他與吞佛面對面躺著,說了許多無關緊要的話。那一刻,他情動了,當吞佛的薄唇掠過他的身軀,一時之間他竟有難以克制的意亂情迷。他想被擁在那溫暖的懷中,但隨即他驀地驚覺被擁在吞佛懷中的,究竟是椷晴君還是赦生?於是他逃避了,避開吞佛的唇,避開即將發生的情事。

他第一次這麼厭惡椷晴君的身分。

出道以來,他一面受人捧場,一面卻也受人歧視。他被尊重、被吹捧是在戲院裡,承受三千浮華的是椷晴君;然則他被歧視、被壓迫是在社會裡,承受輕蔑目光的是赦生。人們愛的是椷晴君,不是赦生。但是,他怎麼不是赦生?他又如何不是椷晴君?

午夜夢迴,頭痛難耐時,他常昏昏沉沉地想著:我是誰?

吞佛看著他的目光很溫柔。迥異於小時印象中的冷冽。但是他無法分辨吞佛溫柔的眼神在看著誰,是赦生,還是椷晴君?他不要這個溫暖的男人是椷晴君的,他要吞佛看著自己─赦生,而不是椷晴君!

『樓主對我說過,不要隨便動情。』沉默半晌,赦生悶悶的開口。

『但你動情了。』慕少艾柔聲回道,一挽結,美麗的髮髻形成。

『我不該這樣的。』搖搖頭,他害怕吞佛知曉後,會輕忽了他的情意。

『小赦,你是伶人,不是妓女─』慕少艾為他上妝,聲音緩緩柔柔。『就是妓女,也有追求愛情的權力,何況是你?你說過你不懂愛人的滋味,我回答你「那麼就找個人去愛吧。狠狠的愛。」如今你有了心儀的人,又為何要駐足不前?』

害怕,他害怕啊。如果就這樣放任對吞佛的情感,他是不是也會像那個拿著刀刺死自己的男人一樣,將自己傷害得遍體鱗傷?他眷戀吞佛溫暖的懷抱,從小的時候第一次被擁抱開始,他就不間斷地思慕著、想念著。可是他已經─他已經不是─…

『唉呀呀,你是想到甚麼了?怎麼哭了呢?』慣常優雅的藥師難得的手忙腳亂,他沒有流下眼淚,他在很久以前就忘了該如何哭泣。但是那雙淚水盈盈的眼睛,卻透露著驚惶與不安。這模樣,實在比梨花帶淚之姿來得勾人心弦。

『沒事。時間差不多了,我們下去吧……』

 

 

下樓途中,藥師打哈哈的說那隻鳥人也給他硬拖著來,在樓下佔位子。赦生在心裡默默同情這個恆常出現於藥師口中的“鳥人”,後來在臺前見着一個滿臉陰鬱的俊秀刀客,隨著藥師開開心心地一呼「羽仔〜」,那張俊臉幾乎皺成一團。

他沒有來─…偷眼環視戲場四周,沒有吞佛的影子。赦生一方面鬆了口氣,一方面又感到些微失落,慕少艾似是玩笑般的話語,盪起赦生心湖漪漪。

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

這首《折桂令》,他唱了許多年了;風花雪月千年,不及他的一情動。

如今,他好似有些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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