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痕

魔界曾經有花季的,在花季時眾魔將等同放了天假。

然而,隨著天荒道的封閉,傳聞中美麗的花季也一併成了傳說,櫻花何等漂亮其因風飄落的淒艷姿態終也成夢境中的一環,且,顯得凌亂。

而很多時候,赦生不願作夢,也很少作夢。

當他作夢的時候,總是夢見他一個人,在燠悶的赦生道獨自佇立,被世間種種摯愛遺棄,他的愛離他很遠,他開始作夢,在兄長死後不久。

然後,曾經有個他稱作師兄的人告訴他,魔界的花季正巧逢中原的七夕。

從不覺得這有甚麼,但時間流逝他忽然覺得七夕是個多麼寂寞的日子。在一切似乎已離他遠去時,他總會想起師兄告訴他的:『你長大了,要懂得為自己過活。』那時,大家都還健在。

記不清師兄何時對他說的,只記得當時酒酣耳熱,陣陣櫻花旋舞;竟許是他喝得多了,笑鬧成一團的兄長與元禍、別見感覺十分遙遠……而師兄,正面對著他,不着痕跡自然而然地握著他的手。

他一直,都是為自己而活的─他這麼回答師兄,師兄只是淡淡的笑一笑,輕摩著他的手。他卻忽然想咬師兄一口,自己也不知道為甚麼。

奇異的,師兄好似看穿了他的想法,附近他耳邊,吻他的耳朵:『想咬吾?你這頭小獸。』

瓣瓣櫻花飄進酒杯裡,他低頭,再昂首一口飲盡。而後有些粗魯的一拉師兄的髮,咬了師兄的唇瓣。

也許該是有後續的,但他隨即發現一道狠戾的視線望這邊投射,正是他的兄長。兄長一臉的想殺人,臉孔難看得像是吃壞肚子,讓他忽然想起元禍天荒的出場樂。

 

 

他能記得的事很少,在他一生不算長的時光中,記憶卻如潮水般捉也捉不住,卻又不時憶起斷簡殘篇。

他曾問那與他極其親密卻又陌生的男人,他是怎麼處理這一生累積的過往?

『活著,並不一定得雜七雜八拖帶著一切才能活下去。』男人摸著他凌亂的髮,沿著髮線撫上他赤裸的背。他咕噥了聲。

『被兄長知道,鐵定好幾天不得安寧……』

『那就讓他知道,又何妨?』男人低笑著,吻了吻他柔潤的肩頭。

『師兄……』

『統整你的記憶,不想要的就丟棄,剩下一些有用的。當人學會大篇幅遺忘時,就學會了原諒自己。』

『自欺欺人。』

『哈。』

他闔起眼眸,想起自己與眼前這男人也有許多恩怨。恩怨?說起來,更像是他鬧的小孩子脾性。師兄戲弄他,他就在心底記上一筆;即使已到了床上相見兩不厭的地步,他也總在乎著主導權的歸屬─若像師兄所言,學著遺忘不需要的,又會變得如何?

他試著處理眼前的恩仇,並且發現當他再解構、重組時,他不僅放下了那些師兄無聊且惡劣(在他看來)的玩笑,反而深深迷戀起他來。

男人抬起他的腿,埋首他平坦的腹丘─他不只一次覺得,男人總像要把他拆吃入腹,逼得他不得不反抗,因著自己的存在空間受到了威脅。糾纏時,男人總是恣意外放著囂狂的魔氣,完全別於平日的內歛沉穩;他的四周總充斥著他的氣味,致使他的鼻翼如不安的獸,翕張著嗅聞危險。男人纏繞著他,或是他纏繞著男人時,那股勁就強硬地如要彼此糾纏彼此的痛苦,讓他的眼神迷茫,甚至帶著倦意。而他總在彼時感到萬分孤獨,讓他直想推著男人去撞神無道的獨木。

『哈……哈啊……』喘氣的當下,男人忽然問了一句,

『如何?遺忘的結果,你原諒吾了嗎?』

『你……你……嗯……你又算計我……』惱著,用力一口咬上吞佛頸間,見了血。

『吾算盡了世人,也不會算計你,赦生。』唇邊微苦的笑意,漾著化不開的溫柔。吞佛撫著他散著髮絲的頭顱,緊錮住那單薄的身形。

 

後來,依是他的眼神洩了底。兄長只問了句:『你累嗎?』實在疲倦的他也不及多想,回答了聲:『累。』就見兄長抄了傢伙一路風火地殺了遠去。

 

 

於是他的記憶回歸完整。令他意外的,關於七夕的故事並未被他丟棄。

也許是那晚的櫻花酒氣太紛迷太動人,竟使他的心也不自覺溫柔起來了。而夢,雖只是夢,也成了事實。

─那天他一睜眼,一揮手,倒轉的天空,就隨著寂寞展向兩頭了。

 

那孩子,總是寂寂寞寞地倚在狼獸上。

他喜歡到赦生道,見着那孩子不怎麼歡迎他的神情,然後說些令孩子着惱的話,笑看孩子的面紅耳赤。

甚麼時候,小朋友也長成青年了。

在赦生身邊,總是有股萬籟俱寂的吵雜。轟轟的雷聲,總亦發襯托出赦生生命的寧靜。

安靜得宛若處子。

不知是兩人的第幾個吻,一次他意念一動,將赦生的衣物剝除得精光,沒忽略了赦生有些驚慌的顫動。

原以為就這麼擦槍走火下去了,他卻忍不住又調侃了句:『你沒經驗?吾想也是。』

他永遠忘不了,赦生一手抓著衣物一手拿狼煙戳著他跑的神態。

 

又是花季,然而,賞花的人硬生生少了那許多。

天荒道封閉,記憶中飄飛的花瓣只紛飛在腦海中,赦生懷疑著自己是否該遺忘這部份了。

記得了,終會忘記;當一段記憶使自己不像自己,那便該當捨棄。

但,心頭揮之不去的淒涼是甚麼?

赦生道吹著風,天空陰雲密佈,不聞雷聲不見閃電,平靜得詭異。

男人踩著韻妙的步子而來,每一步皆似有火燒紅蓮般的錯像。赦生動了動狼煙─連這種日子他也要來攪亂自己心湖。

『赦生,今日是七夕。』男人噙著笑,提帶著兩罈醉釀。

『是又如何?』

『沒了櫻花下味,吾提了無間的花雕來與你作陪。』

花雕,花凋也。赦生抬了抬眼,沒想到魔界戰神也傷春悲秋起來了。

不再多言,吞佛在赦生身旁坐下,各放了一罈酒甕在面前。

默默拆封,一抬酒甕湊嘴飲下,多餘的液體自唇角洩出;豪飲有豪飲的趣味,而此時的他並不想淺斟低唱。

抹去唇邊殘液,與男人默默對飲。氣氛肅穆得像是在緬懷甚麼─那一點點傷感,皆不是他二人能多撥心思的。如今,成為了一點任性,一些奢求,思量那些殉美的櫻,那些曾存在記憶而將消逝的人事。

『師兄,我想遺忘。』

『那便忘了吧。』

『如果我連你都要忘記呢?』

『你不會。』

『憑甚麼?』

『因為吾總是聽見你的呼救。』

『……哼。』

『即使你不說,』男人撫上他心口,灼燙的手似乎燙着了他的心。『但你心裡總是在呼喊,總是在掙扎。』

『那你呢?凡事完美的戰神,也會有想遺忘的事情嗎?也會有忘不了的事情嗎?』他的語氣咄咄逼人起來,緊拽著師兄的手,他倔強地質問。

『會。』男人淡笑,他一瞬間幾乎失控。一向完美的情緒防線,就像裂了開口,極細微,卻不容忽視。稍有差錯,便會全數崩盤。

『你很可惡,很奸詐,很狡猾!』咬著牙,做出他今生最惡毒的指控。一翻酒甕,上好的花雕流淌滿地,他撲向吞佛,看著吞佛赤焰的髮向火似的漫開。緊抓著吞佛衣襟,而眼前的男人,卻好整以暇地看著騎在自己身上的他。

告訴我遺忘,卻沒教我該怎麼遺忘你!你想遺忘的是誰?你忘不了的又是誰?終有一天我也會被你遺忘嗎?你告訴我!

氣勢逼人卻掩不了情緒,赦生道下起了雨,滂沱大雨就像他哭不出的淚,有甚麼充斥著哀傷。

他的流盼現於眼角翻飛的髮,飄搖似燈火。火紅著飛揚,他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質問著,對於師兄,他竟有說不出的委屈與戀慕。

『赦生。』男人握住他的手,一使巧勁將他翻倒在地。他用力掙扎起來,男人卻堵住他的嘴。

唇舌交纏,雨點打在臉上一刺一刺;幾是含恨地糾纏,他抓著師兄,感受著他們在彼此身上留下的情痕。

粗糙的石地磨痛了他的背,互咬的唇雙雙見了血,他尖叫起來,沙啞的嗓音鏗鏘,如兩具纏嬉身軀撞擊的聲響;暴雨中他一聲高過一聲的劇烈呻吟,他狂亂的四肢,師兄用舌舔吻了他的痛苦,他目眶含淚,雙腿像是眷戀又像是掙扎地纏上師兄又放下。驀地他一拉,雙唇貼上了師兄頸項,咬著師兄宛如一頭幼狼嚙著獵人,既惶恐又害怕。

師兄挺進得愈深,他咬得愈緊;艷紅的髮絲飛舞,他也克制不了自己的魔氣,狂亂地與師兄糾結。

纏繞著我,不要放開我!他在心裡不斷地喊著,師兄眼中那個哀傷欲絕的人是誰?他不想知道他是誰,他也不願承認他是誰。他霸道又紆尊降貴地無聲吶喊,感覺自己就像裸身匍匐在地尋找生命的出口,腕上腳上的枷鎖緊縛,他抓爬著地面,尋找一個能與他的生命緊緊貼合、不離不棄的人。而他一睜被風雨扎得疼痛的眼,看見了他的師兄以全然的男人的姿態站在他面前。

非是師兄、非是戰神、甚至非魔─只是一個全然者,一個緊印著他的意識他的生命他的一切的存在。

這個認清令他忽然脆弱起來,也許不是長久的懵懂終於有了明白,也或者並非發現了雙道併行的生命,終有它讓人激越的力量;他只覺得一向承受著師兄反常躁進的身體,似乎要隨著異行的意識逐漸崩解毀壞。

於是他放開了,並帶著些微哭音的請求:『不要、不要……』

不要哭(誰在哭?)、不要放開我、不要傷害我、不要遺下我、不要讓我孤單、不要……

不要讓我這麼依戀你……

忽然,在他失控的喘氣、掙扎、似是要瀕臨崩潰之時,一隻手遮住了他的雙眼。

赦生安靜了下來,一瞬的,彷若一頭靜止的獸。

他的手亦自吞佛背上緩緩垂落,靜靜的擺著。那景象過於美麗,他的寧靜他的悲傷,流淌在吞佛身下那付美麗的軀體上。

吻著赦生瀲艷綺麗的唇,吞佛的動作輕柔得像在安撫─…蒼白的掌覆上赦生小上他許多、同樣長著薄繭的手,印證著甚麼似的,十指交扣。

『……師兄,我累了。』雨勢轉小,成了綿綿細雨,卻密密匝匝點在兩人的臉上、身上。當每次激情過後,赦生總會有股無以名狀的情緒,像是恍然又是茫然。

原來,生命恆常走向無話可說。

羽睫顫了顫,散亂的髮仍未褪去艷紅。流轉的金眸疲憊地閉上,任著男人由身後密實地摟住,走向不知彼日彼夜的夢境。

赦生道的雨,下在沒有起始的季節,溶了戰神燄織也似的髮,也溶了他那着人議論的魂。─那些,全溶在赦生眼底,溶在赦生惹人癡迷的眼底。

 

 

─ ─

 

 

『你似乎心情不錯。』彷彿隔了幾世,當赦生坐了起身,掰開男人環在腰部的手時,男人這麼說道。

『……』順了順仍紅艷的髮,赦生眼睫半闔。

雨已停,一片光風霽月。雖則天空仍是幽暗的,卻不再風起雲湧,只餘微風輕哨。

他沒有說,剛剛他做了個夢,不同於以往的夢。他仍是獨自佇立在赦生道,天氣仍是燠悶,但他面前卻多了一頭巨獸,不是雷狼獸,是他從未見過的異獸。

可他一點也不害怕,他的手上甚至沒有狼煙戟,他卻肯定這頭異獸不會傷害他。

異獸鮮紅的爪足伸向他,他無畏地走向前,伸展雙臂擁住異獸頭頸;他就這樣與異獸互擁,腳下藤蔓蜿蜒爬上他的身軀,迅速生長又迅速凋謝。然後,他緩慢的、溫柔的,隨著異獸沉入深深深深的底,是海底或是地底,他不能確知,但他知道那是他的歸屬,而他不是一個人。

『我作了夢。』

『嗯。』

『吞佛……師兄,你以前說,七夕是甚麼典故來的?』

『一個叫牛郎的男人與一個叫織女的女人的故事。』

『……嗯,那個故事,我也許永遠不會忘記。』

『哦?』

『永遠。』回過身,鬼邪血液中的妖魅渾然天成,凝聚在他的微笑裡。

男人靜默了半晌,忽然,赦生一震,接著紅潮佈了滿臉,幾要與他的髮色媲美。

赦生,彎下身,遲疑了會猶豫了下,緩緩將唇貼上男人冷薄的唇。飄飛的艷髮就像花季時絢爛的花瓣,交吐氣息的間或,男人似歎非歎地說道:『魔界傳說中的花季,如今也成了真個。』

 

當所有記憶褪盡,惟獨你我不會忘。

 

 

歡樂的NG時間:

 

  1. 七夕的故事?

『吞佛……師兄,你以前說,七夕是甚麼典故來的?』

『一個叫牛郎的女人與一個叫織女的男人的故事。』

『……師兄,你確定那女人叫做牛郎而那男人叫做織女?』

『……噢。(吾竟然也有背錯台詞的時候……<思>)』

某草OS:差點就用這樣來定稿,好在校稿時改了回來……|||||||

 

  1. 你們不冷嗎?

『……師兄,我累了。』雨勢轉小,成了綿綿細雨,卻密密匝匝點在兩人的臉上、身上。當每次激情過後,赦生總會有股無以名狀的情緒,像是恍然又是茫然。(以下略。)

隔天上工時–

『師……哈啾!>//////<』(鼻頭紅了)

師兄弟倆人昨天就在外景,(赦生道,感謝魔君同意出借,遽聞魔君有意拍攝《魔界浪漫譚─噢吞密歐你為甚麼是吞密歐?!之PK啦!》連續劇。不過這又是後話了。─在外景,大喇喇的睡下去了,叫也叫不醒,雖然認命的叫場務關了灑水器,但直至收工也不見倆人有醒轉跡象。

『死心機!為啥本大爺的小弟感冒了!?』螣哥也不顧導演未喊卡,火大地衝進攝影機拍攝範圍。

『(無視)赦生,你無恙否?』

『Sneeze.』(就硬要用中文的對話框嘛……<自毆中>)

『死心機你敢無視本大爺的存在!』怒髮衝冠憑欄處!(?)螣哥一拉小弟胳膊,對著導演撂狠話:『好好的借給你拍戲也能拍出病!小弟,走!今天不拍了!』

(螣哥你為何轉而對某草發難呢……O_Q)

『吾認為,赦生今日停拍一天較好。』優雅不減、有禮加分,但說做就做這點也不惶多讓。(炸)

『廢話!拍下去是要拍到死人嗎?』螣哥白了吞杯一眼,三人便這樣浩浩蕩蕩(?)地離去……

吞杯,離去前多少問一下工作同仁的意見嘛。螣哥,這戲也沒很操不會到死人這麼嚴重的。小赦……你們、你們到底要不要讓它殺青啊〜;;>口<;;

某草OS:傳說中朱厭出場的原因?(誤很大)

**–吾是善良的分隔線–**

後記:

在這裡將先前其他帖的回覆併入,首先是沂。(笑)有鑒於沂說的“這個七夕過了還有下一個七夕”,某草抖了一下。接著是公子小姐,某草不是想寫賀文時日子就這樣過去了,而是對節日的自覺相當遲鈍……這是某草抖的第二下。這篇文,兩位小姐們可說是一個契機呢,雖然是某草極為心虛的契機。(笑逃)

正確來說,這篇算是七夕與中元的文章。(本篇這種氣氛,不敢說是賀文呀……|||||)某草在寫的當時心情頗複雜的,所以感覺上來也是有些雜的一篇文……沒做太大的修改也是覺得往後能成為他山之石,留一個借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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