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十篇

I.

 

 

明天還能再見到那雙可怕的眼睛嗎?

 

『報,吞佛童子求見。』

又是那個聲音,其實,他未曾真正聽過師兄的聲音。

在他拜師尊之後,實在鮮少與自己的師兄相處─…不說魔界戰神戰事煩緊,好似普魔界之下沒啥可用之人,師兄辦事效率之速,更讓他成為處理繁雜公務的不二人選。

但他與師兄有一個秘密。那是在他14歲時發生的事。那一天夜晚,他在心裡期待著明天母后也能不在家。

然而這個期待轉瞬走過了十幾年。今天他在同樣的地方聽到同樣的聲音,報,吞佛童子求見,他會看到那雙眼睛嗎?相似的時間相同的地點,這段等待的空白讓他以為十幾年來他不曾真正和師兄接觸過。

只有那個幸福的頂峰是真實的。

 

 

那天大半侍衛都不知去向,偌大的寢宮彷彿只有他一人。

母后到第一層去了,遽聞她和旱魃魔君為著中原之事密談,難得回來,卻又是聚少離多。

他方才聽到侍衛的聲音,吞佛童子,他的師兄來這裡了。為甚麼?找母后嗎?為甚麼會來到應當是外人勿近的寢宮?思忖著,他走到師兄等待著的廳堂。

『赦生童子?』金眸很快地投向他,他睜著大眼瞧著師兄。

『母后她不在。』

『吾明白,因此在這裡等待。』

『……』一陣沉默,他啟口:『你為甚麼知道我是誰?』

『汝是吾的師弟。』白顏有著啞然失笑。『汝忘了吾與汝曾見過面?』

『我忘了。』坦然的說道,他好似今天才認識自己的師兄。

『哈。』帶點數落意味的輕笑,好看的薄唇微彎起笑弧。

『只汝一人?』

『好像是。』在宮裡待了半天,還未見著甚麼人。

『……』男人帶著一抹笑,清清淡淡事不關己,踱步至赦生面前,直看入赦生眼中。

『汝是誰。』

『赦生。』

『吾是誰。』

『吞佛。』

『母后問起,汝要怎麼說?』

『我知道要怎麼說。』有點興奮,他和師兄好像有著相同的衝動,或是趨向之類。年幼的魔,體內流淌的血液有些蠢蠢欲動。

『好好記住汝說的話吧。』男人似乎愉快的移開目光,耳上的飾品隨之搖晃著,晃出了日月交替的聲響。

男人不失優雅的迅速按倒他,在以金線繡成的縟麗地毯上。他的髮以著一種妖異幽美的曲線匹散著,一如在他心中某位女人幽美的側影。淡金摻黑的絲絲縷縷,褪下的衣褲是紅潤圓滑的膝蓋突兀。

忽然想告訴這個小師弟,汝,是假的。

他輕笑,他的師弟知道他想要甚麼的。

果不期然,是假的,是他期待的,師弟叫了起來,慌亂似的。

『師兄,我會叫,會痛,宮裡的人都會聽見!母后也會聽見!』

『赦生,那我會掐死你。』柔聲說道,不用使人倍感距離的稱謂,他可多親近他的這個小師弟。

一把扯下赦生的褻褲,赦生如水滑過金屬般的嗓音頓時好似柔和起來。血液沸騰著,彷彿要衝破細膩脆弱的皮膚表層,小臉上的火紋螣螣地跳躍著,他的脖子青青白白,揚起又落下。

未到結束,赦生爬起身凌凌亂亂跌跌撞撞地跑進房裡。男子站在曖昧過頭的地毯上,蹲下身,撫平了縐褶。

赦生靠在櫃子上,眼淚掉下了眼眶。但不是傷心,他不顧自己的狼狽,推開另一扇門跑進寢宮內苑的長廊。一路踉蹌一路跌撞一路啜泣因著心滿意足,終於他跑到母后房中,母后房裡薰著香,香氣裊裊繞著他愛欲上身的身體。

他先是小小聲的哭著,而後嚎啕起來。金髮一顫一顫,他哭到打嗝,然後聽到外頭報母后回來了。

女人有些詫異他會在自己房裡。不過她仍是先詢問:『吞佛有來過嗎?』

『師兄有來過。』

『他甚麼時候走的?』

『孩兒不知。』

女人形狀姣好的眸看了看眼前的兒子,微瞇。『你哭過?』

『薰香……』指了指散著纏身姚嬈的爐子,赦生說道。

 

他回到自己房裡。在此之前,他到院裡的某株大樹下埋葬了他的褻褲。他的身上染著桂花的香氣,併著淡淡地情欲的氣息─他直直倒上床,心中的甜蜜彷彿經歷了一場生死。明天師兄還會來吧,因為他今日沒見着母后。他會再看到那雙可怕的眼睛,而明天─希望明天旱魃魔君仍要與母后密談。

隔天,飯桌上母后同他說:『你師兄昨日是來辭行的,他有新的任務。』語畢垂下眼簾,不去看對面兒子的表情。

 

 

現下他的師兄再度造訪,失落的十多年彷彿落下地。他站在廳旁的房內,他不再年幼,卻在此時有著當時的心情。

這幾年來,並非完全未見到師兄的面,相反地,那次師兄回歸,反而常常到師尊那兒去。

但那時的師兄,眼睛一點也不可怕。

已成長的魔將自己柔韌、蛻變過後的身體展示在戰神面前。髮絲的弧度仍是一般妖異似舞,鋪陳著白皙而點綴著傷疤的軀體。戰神將自己的火燒到魔之身,看著那雙不減天真的眸子映上篝火森森。

赦生推門,立在廳中的男人將目光投向他。

唇角綻出一朵笑靨,今日,他將埋葬這些年的空白。

 

 

**–吾是無良的分隔線–**

後記:

是人總是要壞一回的,何況是創作者。(就衝著這句話,相信原本不飛的雞蛋也要飛過來了……)

提一下年紀,因為《愛十篇》的吞赦二人沒有《血》中的年齡障礙,小赦14歲時,吞杯約莫33歲左右。

反正,吞杯不老嘛哈哈〜(╯▼╰)/

好,談一下本篇。

其實是有些甚麼東西要在裡頭表達,不過這些我就不明說了,以免混淆讀者初觀畢的感受……(有時,作者是很混帳的。)這篇我的態度很保留,讀者怎麼想,應當就是怎麼樣了……當然,有疑問我還是相當樂意回答。(笑)

基本上,《愛十篇》的主題很簡單:愛。非常陽春、非常普通,我只是想用十個短篇(當然如果真的生出了十篇……)來描寫吞赦各種不同面向的愛。十篇大體上是獨立的,但要看成一整篇,也是可以的─…

嗯,《愛十篇》的定位尚在商榷中,雖然主題是愛,但原先的構想是沒有甜蜜,沒有幸福─真要說,也只有幸福的一瞬,而吞赦兩人便活在那稍縱即逝的當下。

不過,商榷嘛─有朋友想看吞赦砂糖文,我還是願意寫的。(笑)

請期待第二篇。:-D

 

 

 

II.

 

 

聽到他的腳步聲,舞動戟的身影便一下地慌亂起來。

 

師兄又再度到自己身邊了。他又開心又茫然,心裏面有著微微的怨懟,但他不知該如何向師兄開口。

流光似水帶走他曾急欲擺脫的稚氣,褐色的雙眼偶爾會有情動的痕跡,但轉眼之間又充盈著無措。師尊曾在他14歲那年回歸時,細細瞧了他半晌,然後似乎有些遺憾又有些嘲諷的碎道:『長大的兒子潑出去的水,教導的徒兒彎出去的胳膊……』

然後,師尊做了件他幾乎以為師尊有病不然就是瘋了的事;師尊做了一個鞦韆,鞦韆的鎖繩便是他後來栓著狼獸的鐵鏈。

『一個孩子的童年便是奠基在鞦韆上。』師尊襲滅天來嚴肅地對他說,『好好緬懷,吾徒赦生。』

他似懂非懂地對師尊點點頭,然後就繼續操練著他的戟。

小時候沒有坐鞦韆的經驗,他只知道坐在上面輕輕的一前一後搖晃。

狼獸看主人一搖一搖,有時也會撒嬌的要主人抱著它一道搖……師尊做的鞦韆實在很牢固,一魔一獸的重量壓著也不見繩索斷掉,赦生不知道的是師尊總趁著他作飯時更換新的鎖鏈。

 

時光在鞦韆上一晃一晃的度過了。坐在鞦韆上的他彷彿在等待著甚麼,從14歲的春光等到了17歲的秋陽。變長的是頭髮,他開始一捲一捲自己的髮梢,默默數著等待的日子。

等甚麼呢─等著師兄,師兄欠了他一場死生,一場幸福的結尾。

當師兄令他恐懼又欣喜的魔氣翩然來到時,他難掩激動地自鞦韆上站起,但隨即又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裡,看著師兄踏著優雅的步子走了進來。

他極想說些甚麼來表達他內心的激動,但心臟好似揪著令他說不出一句話。他只得怔怔地看著師兄,師兄琉璃珠的耳飾批垂在白色的肩上,一雙金色的魔瞳是帶著笑意的─

『久不見,師弟。』

忽然一陣失落撞擊著胸口,他略略惱怒地說道:『不要叫我師弟!』

男人微哂,漫不經心的回道:『不叫你師弟,那應當怎生稱呼?』

『我……』咬著唇,褐色的雙眼既熱切又冷淡地瞅著吞佛,直令男人想狠狠吻上那雙眼睛。

『今日吹著甚麼風?竟將魔界戰神吹回此地─吾徒吞佛?』襲滅天來適時的插話,淡化了兩人之間的氣氛。赦生有些窘迫的轉身,回身走時清風愛憐地撫著他微鬈飄逸的髮梢,男人緊盯著他的背影。

『別這樣看著人家,看汝小師弟都被汝嚇着了。』涼涼的開口,敢情眼前這個師尊是不放在眼底了?

『師尊,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今日特地回來看您,您老人家可好?』回身似是恭敬地一揖,襲滅天來老大不領情的一翻白眼。

『好好好……有甚麼不好?汝小師弟倒是照顧吾照料得挺好。』

『是嗎。』

『赦生是個好孩子。』

『唔。』

『別欺負汝師弟。』

『哈。』輕聲一笑,雙手背後踩著步履走向散著香氣的屋門口,在入口處停步,靜待師尊先行。『若果……有朵空谷幽蘭已被我採擷在掌心,該當如何?』

襲滅天來實在想翻白眼,一翻再翻,但他還是不動聲色。『趁那朵花爛掉前,除掉辣手摧花之人。』

男人噙著笑,尾隨師尊的腳步進入屋內。

 

 

粒粒分明彈性極佳的米飯,桌上一反常態的五菜一湯,不知哪來的洋蔥炒牛肉散著撲鼻香氣,赦生將髮編成條燦金的長辮子,掛在胸前露出了一邊青白的頸項。

男人望著那條美麗的頸子,想起多年前這付脖頸曾在自己的驅動下展露著美好─…金瞳微瞇,眼前曾經稚嫩的孩子,也已成熟許多了……

『師尊……師兄。』也許是察覺到視線,正添著飯的赦生回過頭,有些赧然地一笑。『我……我想師兄難得回來,不知不覺就多煮了些了……』

『……』襲滅天來沉默。

『赦生。』男人不加掩飾自己的快意,徐徐走向表情明顯慌亂起來的師弟。佇足在赦生面前,赦生微仰頭,粉著臉頰好似開心,卻又透著茫然地看著他。

『你頰邊有飯粒。』不曉得這可愛的孩子飯是怎麼添的,可是在怔怔的發著獃,不知想甚麼地三心二意?水亮的褐色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男人將手掌放置在外露的頸項上,感受到一跳又一跳的脈動。

赦生似有若無地出了聲。像是滿足又像是落寞的嘆息。男人將手順著頸部線條,逗弄小貓般地滑過赦生下顎,撫過色澤較當年愈顯豔麗的唇,拿起頰上的米粒,帶著笑地放入自己口中。

赦生滿臉通紅,吃飯的時候,揀著靠近師尊的位置坐下,一個勁兒的扒著飯吃。直到他看不過去,喚了一聲「赦生」,赦生才放下碗不知所措的看著他。他挾了些菜在赦生碗中,赦生又是滿臉通紅地低下頭道了聲謝……

穩定溫熱的跳動感還紮實地存在手心,男人想在那美麗的頸子上,印上自己最誠摯的膜拜。

 

隔日,男人在窗戶的陰影交錯間凝視著院落中辛勤練武的身影。

師弟還真是將師尊照料得很好;天還濛濛亮就聽見赦生在曬著衣物的聲音,想來他在更早之前就拿著衣服到河邊去清洗了。再晚些,聞到廚房傳出陣陣香味,過不多時就聽到身後的房門傳來一聲響,而後是赦生滑過露水般的鏗鏘嗓音─「師兄,用早膳了……」飯桌上,赦生掩眸嚼著食物的神態,讓男人想一把挑起他的下巴,看看眸中是否會有預料之中的驚惶。

整天看著師弟忙進忙出,家務事忙完之後,便是辛勤地練武。而師尊與自己鎮日喝茶閒聊,師尊又特愛喝赦生泡的茶,一見壺中見底茶葉失味,也不管赦生是否正忙著,便喚來赦生為他們再沖一壺上等好茶。

分明,師尊自己的手藝泡得出的茶葉味,不知何時眼前的小師弟也盡得真傳了。

將暮時,男人走至院落,撿起一枯枝,對著因練武而臉頰微紅的師弟說道:『師兄陪你過幾招。』

約略指點了些大概,不知不覺晚風送爽,暮色中的赦生在指導甫歇時對他微微一笑,走至院落一隅的鞦韆,坐下。

搖啊搖,搖縐了一池春水。金色的髮蜿蜒在地的景象,竟是如此柔美,師弟又是這樣看著他了,那有著期待有著失望,有著茫然而又有著欣喜的凝望。

師兄,你欠了我一場幸福的結尾。

『赦生,吾要對你說句話。』

『說甚麼?』

他們四目相對,微微激動的呼吸,吐息在彼此的臉上。

『你已愛上吾,赦生。』

那雙褐色的眼睛,透著懵懂與無措,彷彿原本不該是這樣。赦生,你對吾有甚麼期待?你想要甚麼?

『或許……師尊在叫我了,我得去作飯……』垂下眼簾,不自覺地玩著髮梢。

『褐色的眼睛與幸福的臉龐,赦生,告訴吾。』執著那把玩著髮梢的手,繾綣交纏。

『我覺得不會有比現在更幸福的時候了。』除了那個幸福的頂點,那是我最幸福的時候,而師兄你變了。

『……』即使只是些微,對師弟的言不由衷他依舊聽出了端倪。『你與吾的愛情始於眼睛,卻會結束在何處?』

結束在哪裡呢?那場幸福的結尾,會座落在何處?師兄,你的眼睛,給了我開始也給了我結束。

『結束……結束在雙唇?』赦生閉上眼,師兄長著薄繭的手指抬起他的臉,他抓住了師兄一綹熾髮。

『結束,亦是開始。』薄唇貼上,鞦韆吊環的吱嘎聲頓時平息,天地無聲。

 

 

『赦生童子,已不再是赦生童子。』師兄牽著他走回屋內時,說了這麼一句。

『為甚麼?』

『你是吾的赦生……無人再有權力追求你。』

『師兄,你要對我怎麼樣都可以,就是別讓其他人知道我是你的。』

『你的理由?』

『不知道……我覺得這樣很好,就這樣吧,這樣就好了。嗯。』

 

 

**–吾是稍有良的分隔線–**

後記:

(′ 3`)y==~

有……有純情到嗎?XDa打完第二篇我就有點後悔了,才說要以第一篇作借鏡的……在我看來第二篇的言下之意,恐怕還是相當隱諱的。^^a

讓我毆死自己先。

小赦17歲啦〜14歲果然是個寫來充滿罪惡感的歲數(毆),只是隨著小赦的成長,吞杯也邁入36歲……果然戀童這回事是無遠弗屆的!(踹飛)

老實說,原先年紀的設定我是大刀闊斧,給他爽快定下去的〜只是後來看了鴻的文章聲明,忽然覺得我這個人真是忒沒良心,《愛十篇》之所以乏人問津不會就是因為這個年齡上的差距吧?!(孟克‧吶喊某草版本。)

《愛十篇》─其之二所呈現的是另外一種愛,是迥異於其之一的愛。

同第一篇,有任何疑問請儘管提出,某草皆相當樂意回答的。(笑)

(會有人期待第三篇嗎?orz)

 

 

 

III.

 

 

『這胭脂的燙也是能取人性命。』男人淡薄地唇依偎著他的紅潤,他心裏想道:活著,也快死了成灰了。

他的第一個生命是某個富貴人家,第二個是歡場裏醒不了的紙醉金迷。

第一個生命延續成為第二個;他卻不清楚第一個存在得像是春水料峭、還是夏日薄冰。

無論是那繡金菊花椅披布,紫彩鳳舞凰飛屏,水緞軟香簾,真真切切虛虛實實,曾存在他第一個生命也續活著到第二個生命,他卻不懂自己是活著還是死去。

輕掩去眼角下的水光,有個男人告訴他,胭脂也是會燙人的。

世道上的人都瘋了,他不明白是自己瘋了還是那些人不正常;走投無路時,璧香樓的老闆娘好意收留他,不出三個月就同他問他是否願意出閣。

出甚麼閣呢─?一個男人,怎麼會用出閣來形容之?好些天他才明白當初老闆娘看上的是他的皮相,這世上有人愛女人,便同樣會愛男人。他們愛美人的心不變,也許海枯石爛也不變。

他輕輕的扯出一個笑,出閣那天,老闆娘擺了好大一個陣仗,他站在房裏,細細數著樓裡的姐妹給他繡的鳳凰巾帕,上頭有多少碎花樣。

他穿上旗袍會有怎樣的風情,他不願自己瞧見。任由淡金的髮批垂恣意,從他走出第一個生命起,他就不再看自己一眼。

那個男人說:『開口吧,我知道你會說話。』

他低下頭,他極少開口說話,他知道他不能,他只須端端正正坐著等待那些紈褲子弟逗他笑,並在適當時機帶起一抹輕輕的笑就夠了。笑,不能太多,不能讓那些有錢人覺得他的笑廉價,連帶降了他的身價。

可這個男人用瘋子般的霸氣─該說,這男人的瘋狂隱藏得極好,以致在這渾沌的世道上他像是唯一清醒的人一般─用那清醒人、或說是瘋子似的霸氣獨佔了他的每一夜晚,當他對姐妹們說:『我去去就來。』去哪兒呢?大家還不是心知肚明!話總是有難說的時候,他去的地方,就有了那男人的陰影。他沒法說,他去找‘他’,向來便不是他去找他,而是那男人找他去的。他該對誰交代自己的行蹤,又有何必要呢。分明是老闆娘賣斷了他的時間,難道還要他向賣了自己的人報告自己的去向麼?

『病得不輕呢,赦生。』只一個姐妹用帶著笑的眼調侃似地說道。

那像是包廂,或說就一個房間。男人一身白似雪,恆常是手扶着窗台,貌似漫不經心地問著:『外頭下雨了麼?』在他推門進入房間的時候。

他總是得回答的。因為男人想聽他說話,即便他在很多時候是不須說話的。

『沒有罷─你要回去了?』

『呵。我才剛見你呢,赦生。』男人勾起淺笑,回過頭像是燃起了火,竟許是他如燄的髮,就像雪白的灰又窩著燒得通紅的炭,那麼刺目,那麼紅。『你急著避開吾。』

『沒這回事!』這下他真的急了,就像犯了甚麼會讓自己臉紅羞窘的笑話。『我─我只是以為下雨你不好回去,趁著雨勢沒轉大前─』

『好了。吾隨口說說的。』男人微笑著,卻像是只牽動唇部的肌肉。他走向兀自發窘的他,伸出手就這麼摟著。『見着你的時候,你總是快要死了一般。』

就像枯木逢春,又有誰知道這段新生能維持多久。男人之於他就像燃起他生命之火的火種,雖是又燒起來,卻又即將成灰。

低眉,輕輕巧巧掩去水光。『快死了又怎能每次再見你?』

『因為吾不許你死。』男人說話有種特殊的沉澱,在掩飾下彷彿有著甚麼足以毀天滅地的激昂。彷彿很霸道(雖則事實上也是霸道的),卻又有著親暱的溫柔。正直挺拔的鼻樑輕磨著他的臉,即使再親近,仍維持著如雪般的清冷。

『……』他無聲地輕歎,他不能否定和這男人在一起是快樂的,但也沒這麼快樂。總是經過一番甚麼,誰教他第一個遇見的不是他吞佛呢。如是囂狂的名字,這男人誰也不信,只相信自己罷─是呀,誰教……就算第一個遇見的是吞佛又如何?難保這生唯一的男人就是他了。又這生,會有唯一、甚至許多的女人麼?只是,在這他感到尷尬的時期,偏生遇着了吞佛。若早些,或晚些,也許更好。

樓下傳來的麻將聲一下下地撞擊他的心。在這上海,有甚麼不是虛幻不是真實。他的第一個生命,依稀記得有些許女人愛圍著麻將桌走著人生;那一夜遽變,散了那桌麻將卻散不了其他用這種方式走著人生的人。

有甚麼東西碰上會是熱的。青玉冰紋案牘、水盂、腕上的珮飾,碰上去只有說不出的淒涼。

而那個男人卻是熾熱的。熱得彷彿不是這世上的東西。當他碰着那男人時,他並不覺得燙人,但當他遠遠看著那男人時,他卻感到害怕。就像嚮往著火光卻不能過於接近,只因過分接近會燒傷了自己。

往事如昨,他本質上也有著種女子的水味兒。自小圍繞在身邊的多是女子,除卻一個聚少離多的兄長─不說那性格,就是搭混在女兒堆裡也不顯突兀的兄長,再加上家變後又來到同樣多是女子的璧香樓,不知不覺,他也有那一路子的嬌媚了。

但那不是顯而易見的,至少在多少妝容掩飾下,僅只那個如火的男人看透了他的味道。

 

 

仗打著是打著,卻不像影響了這世上大部分的人。

也許說,在這極少受影響的空間裏,任何足以消磨的都逐成緩慢的流動;雖是緩慢,那刻痕、那歲月,仍是流淌著的。

吞佛是做甚麼來的他不甚明白。也許是從商的罷也許是甚麼,像是他曾經心裏受過甚麼傷害,養成了現在的冷漠。

也或許這男人骨子裡就是無血無淚的。

但那灼熱卻又那麼天生,這男人一生下來,也許就帶著極兩極的性格。

他們都是在這世道磨砥過了、將一顆心靜靜沉澱的人。回憶過去,其實他的第一個生命也沒就那麼美麗。紅紗燈、雕花檀木四柱桌,鏤心玉面椅,圍繞著的眾多女子,他的母親,他的朋友,他的兄長─就像十幾年前的月光,到現在還是那月光,可已不是那照著過往數十歲月的月光。

兄長的脾氣素來很直的─在那遽變之前,便已被送到國外讀書。可他還記得,那在院子裏摘下果子給他的兄長。

那些親戚們之間的小爭執,他與兄長不時的吵嘴與事後兄長的先退一步,看似冷淡的母親,記憶不分明的父親,這些是平凡,日子也有些糊塗,可也只這樣的平凡觸動過他的心。璧香樓,上海的這些繁華精采,卻真正像是過眼雲煙。從他離開家鄉到上海,正確說像是流亡,這日子,除卻苦不堪言的那段流浪,在壁香樓,這日子是過得尚能說得過去。可想來卻沒甚麼值得紀念值得想懷的快樂回憶,只在想起那燈火通明的舊家大廳,那吵雜卻快活的人聲,像細雨早晨或呢喃夜晚般,一絲絲撲到了臉上。

兩顆沉澱的心又能激起甚麼呢。偶爾他會帶著些歉意地望著吞佛,為着他自己壓抑下的瘋狂。若他自己淪下去了,他卻仍走不出這第二個生命。該說,自始至終,他還是溺在第一個生命的陰影中。

吞佛能再給他新生嗎?他不曾想過。當吞佛像是睡了似的挨著他肩窩,他只會安心地望著外邊─搭三輪車的時候(那時的吞佛,一時興起不想再搭轎車)、或是在吞佛車裏的時候,那是種平安。此刻的他是愛著吞佛的,一切生命的陰影都彷彿離得他好遠,有甚麼悲歡離合,他經歷著並且堅強著走過,那算是他的驕傲。

愛著他或是戀慕他的─會造訪壁香樓的也有些能人善士。有些人當真希望為他贖身,都給他婉拒了。當他們問他關於曾有的家庭,曾有的戀情,他也只那樣端端正正地坐著,輕輕勾起唇角,像是笑又像是歎息,說:『噯。』有甚麼能說,說來這世道都是淒涼的,那又何必說呢。吞佛沒同他問過,他當然也不會說。可,再見到相似的紅紗燈,那片水煙繚繞的景致時,他還是會向吞佛唏噓一些的。

『悶得緊了?』他的沉默太久,男人輕吻了吻他的眉眼,他儳算是回過神。

『……想起了些事情。』也只這男人能縱容他的恍神。他心裏明白,平日對待那些公子大爺,悶得出神總免不了在事後被說教一番。說起來,這男人也古怪,彷彿很愛看他發怔似的。

『過得好麼?』男人放開他,笑笑。

『你每日都這麼問我,不煩麼。』他反問,見着了男人堅持的眼神,倒先放軟了:『好不好,也全看那些人臉色。你認為我好便好了。』

『你在那些人前不說話,吾是很喜歡的。』

『傻瓜啊!這聲音,也只你喜歡罷。』他的嗓子在小時犯重病啞了,當時據說─據那些親戚們說,兄長急得差點沒揍死那些大夫─也難怪了,針灸推拿服藥都試了,那燒那咳怎麼也不見好轉,一個會算命的親戚說,他這生有二劫,可憐年紀小小就犯了劫,能度過實在神明保佑。

『溝通便是了解的開始,吾不願那些人理解你。』勾著笑,男人眼裏滿滿的狂傲。

『噯。』所以打見面開始便要自己說話麼。這男人,總是這樣區分出自己與旁人的不同麼?

『你知道,吾曾在其他時候來看你。』

『我不知道。』他微微吃了驚。

『當時你板著臉就這麼坐著,吾真不明白那些人的趣味。』涼薄地笑著,吞佛心中卻極明白那些人為何着迷至此;清冷的眼光,不畫自媚的眉眼,說實在,他並不願赦生那入骨的嬌媚不時地誘著人,可那抿著的唇透著的艷─噯,真無怪那些人即使看著赦生的臉色也甘願。

『我就不信你的趣味有高明些!』微嗔地瞪視吞佛,他又不是不懂他心裏邊悶得緊,還拿這訕笑他!

『是,吾是發了痴了。』低笑了聲,似乎心情極好。一拉赦生,赦生立時不注意,肩上的披肩給滑了開去。

啄了啄赦生微抿的唇,一手輕劃過赦生背脊。『也要立春了罷。』

『……』這,就算是他給這男人的特權了。赦生始終帶著矜持的眉目,沉默著沒答腔,過了會放鬆了肩背倚著男人肩頭。

壁香樓的一切既洋派又傳統。房間裏有著一金屬櫃,給客人擺放多給的小費;雖沒有明文規定樓裏的女子不能直拿,但多看在老闆娘這一份糊口的溫情,會有甚麼錢,還是一律擺放在那冷冰金屬製的櫃子裏。

然,除卻那金屬的製品,其餘一切卻又那麼古老。不大的雕花扇窗,透進的光也微薄。雖則抽大煙的客人不多,但那煙舖仍是搭著的。繡金繪花鳥褥單,溢著香的爐子,天冷升火的炭盆子,就像這裡一般的姑娘,走的是往外的路,但骨子還是有著那三從四德的底。

吞佛細吻著他微粉帶腆的臉,那紅潤的頰愈發燒灼。第一次被吻著時,他唇上的胭脂沾染了吞佛,當時他窘得說不出話,不知是為了那有些不一般的吻還是為了胭脂染上的無措。

該是沉澱了的心啊。

那似火的男人燒著他的心他的身,那顆沉寂的心彷彿被激得又要一跳一跳;往哪邊都不是,就像在道上走,走至哪兒都是淒涼。

也許他從來沒離開過,還是在那個紅紗燈搖曳的家,還在與兄長吵嘴,還在聽著打牌的切磋聲。

也許這一切,都是夢。

但是,那寂寞可也是夢呢?

『吞佛─』長髮就這麼披散,從他走出第一個生命起,他就不再看自己一眼。而他在幾近癡迷地盯著牀頭時,輕聲地喚道。

『嗯。』這麼沙沙啞啞的嗓子,就那麼堅實地觸着了他的心。

『──』他說了,但像是沒說,但他知道吞佛聽着了。

 

 

他向來不是個會給予承諾的人,也不是個願意給承諾的人。

可對那燈紅酒綠裏邊一逕沉默著的赦生,他就這樣給掉了一生也許惟一的承諾。

『吾會回來,等吾。』

軍隊開進了上海,人人自危。對於他一個走在正反邊緣的人來說,無論哪個政權清算的對象他首當其衝。在臨去前夕,他見了赦生一面,並開口要求他跟著他走。

赦生婉拒了,而他,彷彿本就知道結果似的,只輕輕一笑,涼薄的、像這世道。

『我一直想告訴你,在隔壁巷衖那家小診所上頭,有隻畫眉鳥。當人群經過時,它總轉著眼怔瞧著……』

『嗯。』

『今後你不會再接着我的電話了。』

『但吾會打給你。』

『但願如此。』

倆個人靜默了下來,璧香樓裏,電話忽地遠遠響了起來。寂靜中,彷彿一聲聲推波著他們。

就如同他們之間的千言萬語,怎麼也說不出,卻並不是彼此以為對方該懂得。而是那焦急那迫切,過於戲劇性的起伏不該在他們之間出現,因此無故地被他們忽視。

吞佛看著燈光輝映下的璧人,他那一切柔美的肢體、面龐,一雙眼睛幾乎要成空心的了。僵硬、無感情,唇角卻仍是勾著笑。

驀地赦生歎了氣,那過分矜持的眉眼收了起,只餘下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柔情,細細地自他眼中流露。

『捨不得呀。』

在這樣的氛圍這樣的時事,也許他仍要為赦生的坦白有所動容。可,他的沉澱仍大於那即將脫韁的感情。

『吾會回來,等吾。』

但他卻給了承諾,為着一個不確定的未來。

『……』赦生微勾著笑,那雙眼睛似乎又要硬起來了。

這一等,誰知道要等幾年?這一去,誰知道會否有再重逢的時刻?他給了他枷鎖,愈是溫柔愈是難以掙脫。在那聽得承諾的歡喜後,隨之而來卻是滿滿的愁緒;上海過幾年就不是這時的上海,何況是人?再過起場起落,現今的彼此也不再是對方眼中的人呀!

可,有了等待他是否能不再溺于任一個生命的陰影之中?多年以後,他會想着:“原來還有今天!”這般麼。就算過去那幾多年,人究竟還是那個人啊。儘管不再是眼中那抹瑰麗的影,也依是那近不了身的人啊。

是否真是遇他不對時?若早些,或晚些,也許更好。可偏教他遇着了,或早或晚又有甚麼不好呢!

『好。』赦生不再笑,他謹慎地、認真地回以吞佛應答。

赦生的回答彷彿對吞佛一時給予的不恰當的承諾有所緩和,一時遲滯的空氣似乎舒緩了些,離別的意味也不再那麼深刻。

就似、只是今天暫別,明日還會再見。

吞佛恢復了那傲氣的笑,涼薄的、映襯著那月光,一身白似雪,染了胭脂便格外醒目似的。

他伸出指,輕輕抹了抹赦生雙唇。修長的指上立時有著紅迹,赦生任由他去,他說過,胭脂的燙也是能取人性命的。

 

他與赦生的感情從不是完美的。多少坑洞多少瘡疤,有多少深愛就有多少無情。然而在他們分別的這一刻,他們依是相愛著。他無法將赦生從過去那真正觸動他的生命中拉出,那便成為不屬於赦生過去的一抹影子罷。不是過去、不是未來,而是任何赦生活著的當下。

離璧香樓是愈發遠去了。他遠遠凝視著似乎還在門口佇着的影子,那總是冷薄的唇也透著點溫情了。他想,等會經過隔壁街道的小診所,就看看上頭是否真有隻畫眉鳥罷。

 

 

**–吾是善良的分隔線–**

後記:

離第一、二篇相當久的第三篇。(大汗)

不說第一、二篇的完成時間,第三篇顯然是拖了相當久,又是一汗。

主題除了愛,又彷彿多了點甚麼。因為某草自己的一些體悟吧(笑),不過,用愛來分類,這篇當是屬滄桑些的愛了。(現在回頭看看第二篇,忽然不知道該說甚麼呀……orz)

背景是在近代的上海,在身份上有點《血》的意味兒。不過赦生不唱戲、不表演,更少了些人氣,多了些陶瓷娃娃的感覺。

是說吞杯在這裡的第一句開場白,被某草好友笑了好久。(笑)第四篇、有人想知道第二篇接下來的後續嗎?因為原本第三篇是要接寫著第二篇的發展,不過因為種種因素第三篇走向全然不同的格局─…(汗)

(希望能有人期待第四篇呢,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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