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遺失的吻

那年夏天有顆人造衛星失去了聯繫,而我生命中也失去了再也得不到的吻。

 

『日安,來杯檸檬汁?』天空沒有一片雲,甫下船的Schmidt(休米特)拉了拉領結。

彷彿位於世界盡頭的小島,不,說不定這已遠離了世界─沉靜地不吭一聲,但確實有效律動著核心,如心臟噗通噗通地跳著。

休米特提著行李,漫步走至海濱的咖啡館。炎熱的氣候使得服務生姍姍來遲,但他並不在意。自踏上這座島以來,他就緩慢地、漸次地放掉了時間,遠遠拋開在德國時的匆忙。

服務生來問他要點些甚麼,並建議檸檬汁是不錯的選擇。他順著建議點了杯檸檬汁,不遠處傳來老舊巴士運轉的聲響。

『先生,那是島上唯一的運輸工具─當然,若您自個有車的話……』見休米特帶著行李,服務生好意地提醒。『幾乎都是私人營業,所以時間很不穩定。如果您住的地方離這兒很遠的話,趁早搭上車會比較好。』

『唔。』休米特不置可否,服務生已探出身體對著巴士招手。

『這裡─稍微停一下─』

巴士晃晃著朝咖啡館駛近,卻在即將停靠時又駛了開去。接著從駕駛座的窗戶探出一個人,朝著服務生揮手並喊著:

『客人是哪一位?煞車失靈了停不了車,你幫客人將行李丟上來吧─』

如果煞車失靈,那不該是值得驚惶的事嗎?休米特微怔,倒是司機還很司空見慣似的要服務生幫忙抬行李。

未等休米特發表甚麼意見,服務生已主動提起休米特的行李,並略略催促著:『先生您先上去吧,行李我隨後就丟上了─』

噯,似乎是沒有選擇的餘地了……休米特笑了笑,起身朝巴士走去。

 

這是休米特從未體驗過的撘車經驗。小巴士車門半開(預估是它有些壞了,大概得自己動手扳開),在廣場上繞著大圈子彷彿不斷重複的小丑玩具。所幸的是原先車速便不快,因此休米特在看準了時間後,拉開半掩的車門跳上了車。

而令休米特驚奇的是,車上承載著不少旅客。瞧他們的樣子似乎是從國界來的,充滿旅途煙塵。然而在這破舊並發出輒吱聲響的小車上,他們顯得非常愉快。服務生從車尾的窗戶開口將休米特的行李拋上車,乘客們紛紛七手八腳地接住、傳送給休米特。

 

“這不過是場無望的迷戀,

猶如四月天轉瞬無影蹤;

但是呀春水已縐,心神盪漾、魂牽夢縈,

─早已悄悄偷走了我的心!“

 

有個樂師打扮的乘客,拉著手風琴邊唱著。而身旁的旅客們亦附和著打節拍歌唱。儘管環境是這麼老舊、空氣也有些悶熱,卻彷彿在這個國度一切皆可被淡忘,平靜地享受愉快。

『先生,坐這吧。』流利的德語自耳際傳來,休米特看向發言者,正是巴士的司機。他透過後照鏡看著休米特,以眼神示意旁邊的位子是空的。

『謝謝。』爬上了副駕駛座(因為走道之間塞滿了行李),休米特望向看來相當年輕的司機。『請問您怎麼會和我說德語?』

『也許我直覺認為您是德國人。』司機朝他笑笑,蔚藍的眼眸帶著地中海的風景。『我也是德國人。』

『哦─』異鄉遇到故土之人難免有種熟悉之感。而驚異的是在這地球小小的角落,竟也會遇着說著相同語言的人。休米特禮貌性地伸出手,自介道:『幸會,Schmidt(休米特)。』

『很高興認識您。』司機挪出一手,握住了休米特。『Erich(葉利赫)。』

 

“你怎麼回事啊,肚子痛嗎?”

“不,我戀愛了。”

 

此次的休假,說是出走會恰當些─特地選在地中海某個小島上,一方面是離出差的義大利頗近,一方面也是不想再頂著Schumacher(舒馬赫)家族繼承者的光環引人注目;為了讓自己走得低調,休米特用三天將兩個月才可能完成的企劃暨合約辦妥,且不問他的動機為何,這樣的能力確實是繼承跨國企業者應有的實力。

於是留下一句“我出去走走”便不見人影的休米特,在踏上這小島嶼時,終於忍不住嘴角的笑意。

他的性情骨子裡完全繼承了自己的母親;用父親的形象包裝,但個性裏卻是風火的。母親直至現今仍是家族中舉足輕重之人,無論在整個繼承了中古貴族血統的舒馬赫家族,抑或是威名遠播的國際企業。當年因父親不顧反對,堅持迎娶母親而被家族以「有違貴族血統」(母親是平民出身)等理由抨擊,若換作一般女子也許已承受不了這些,但母親選擇了直截面對固守傳統的老太太─也就是父親的母親,開出了一盤賭局。

『我會將貴門下已瀕臨倒閉的家族企業復甦,並超越您們故有的任何企業。』高傲美麗的女子直視著椅上的老者。『貴族血統將因我而更顯榮耀,如果我做不到,我會從舒馬赫的生命中消失。相對的,如果我成功,我與舒馬赫的婚姻將不再受您們束縛。』

而賭局的結果在休米特身上得到了見證。

他承繼了自遠古以降,舒馬赫家族特有的紫眸與酒紅髮色。但精緻的面容來自於母親,眉宇之間不容侵犯的驕傲亦完全取自於母親。而他的聰穎與能力則是父母親共同悉心教導得來的成果。而確實,在他走入少年時,不符年齡的能力足夠讓他在家族之間不被欺侮。

 

如今,他在世界的盡頭靜靜休憩。

暮色沉了幾分,車上的旅客紛紛陸續下車,他轉了轉頭,葉利正穩當地操握著駕駛盤。

『要下車了嗎?』葉利問著,小巴士正在不斷地繞圈子。休米興味地看著乘客們先將行李丟下車,再紛紛跳車的情景。

『我住的地方比較遠。不過,我在這邊下車用走的也行。』即便與葉利說不到幾句話,他卻覺得與眼前人說話十分舒服。這是一種誠懇吧─休米想到母親曾對自己說過的,有些人也許不擅言詞,但他的話語、動作總能讓人感受到他的誠意。

『那麼我載你去吧。』葉利轉著方向盤,乘客已下得差不多了。『也許到了那裏,足夠讓我停車,你也不必像這樣─』

看著最後一個乘客跳下車時不小心跌倒,葉利揚了揚唇角,『這樣總是比較灰頭土臉一點。』

『呵。』露出微笑,休米轉回視線。『那麼就謝謝你了。』

 

葉利有著十分深邃的雙眼,也許是長年待在陽光普照的地中海,膚色曬得十分漂亮。深刻的五官,銀灰的髮色。而不知為甚麼,只要看到葉利湛藍的眼睛,休米就覺得那是只有在地中海才能造就的傑作。

休米三不五時便將視線由窗外的景色轉入車內,這樣的小島原本景色便單一了些,但即使窗外有甚麼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他也會覺得身旁人更加能勾起他的興趣。

『怎麼了嗎?』在休米第13次投注視線於葉利臉上時,葉利開口問道。並不驚訝似的。

休米笑了笑,紫眸閃著寶石般的光芒。『看著你,我的心情會很好。』

『原來如此。』巴士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休米瞥了油錶一眼,挺恰巧的距離自己下褟的地方僅剩幾公尺了。

『就在前面,葉利。那幢白色的房子你看到沒有?』指了指前方不遠處的屋宅,休米說道:『你可以把車停在車庫。』

休米會選擇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島嶼,倒也是有原因的。原因無它,因為自己的母親不知何時(也許是在他很小的時候)在此蓋了一棟小別墅。說不準也是同現在的自己一樣,為了將身心都流放在他人找不到的地方。

催油門已沒有動力,葉利讓巴士緩慢地滑行至車庫前方,完美的停車。

『完美。你送我到家了。』看著葉利跨過駕駛座提起他的行李,休米推開車門下了車。

『謝謝誇獎。』沒有將行李交到休米手上的意思,葉利微笑著示意休米開門。『既然如此,就做整套吧,先生。』

聳了聳肩,休米掏出磁卡刷開門鎖,室內還是一塵不染,看來母親都有派人定時打掃。

『請進吧。』

而葉利只是將行李置於客廳,便又退到了門外。

休米挑了挑眉,他還以為葉利與他已有了共識。葉利明白他的想法,開口補充道:『我送你回來並不是想佔你便宜。』

『……噗!』休米笑了起來,自顧地說道:『你知道嗎?葉利,我沒考量過異國豔遇的可能性。不過我得告訴你,很遺憾的,』向後靠在雪白漆皮的沙發上,休米露出無辜的表情。『我戀愛了。』

 

 

『……特別讓你看。』深夜的島嶼沒有光害,星辰與月亮清清楚楚地在透天的屋頂上方,映著玻璃燦亮著。

『你是指甚麼?』撫弄著指間酒紅色的髮絲,葉利帶著點嘆息地吻了吻休米面龐。

『都有,這樣的風景─』坐起身,身上的薄被滑了下來。『在德國看不見的星辰,以及,我。』

他大方地展示著自己,陰影在鎖骨凹陷處投成柔軟的氣氛,月光洗鍊的身段,造就了脆弱的錯覺。

葉利又輕輕地嘆口氣,許是對年輕的一種縱容;像是從未認真注聽完一首歌的遺憾。他伸出手摩娑著休米的頸項,後者瞇起眼睛像只貓般柔柔磨蹭。

咬上了休米的嘴唇,正待深入時卻被休米稍推了開。

『葉利,其實我從沒想過一夜情這件事。因為我很愛自己。』仍是帶著微笑,休米的語氣向是商量又像詢問。『而我覺得你是一個很好的一夜情對象。』

微沉了臉,葉利沉默了半晌。

『……好吧,如果你希望的話。』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休米搖搖頭,說道:『然而這感覺是戀愛啊。彷彿有個聲音對自己說:是了!這就是戀愛的感覺吧?我也相信這是戀愛。但一夜情與戀愛卻又不同,截至目前我與你都還在一夜情的範疇裏吧?』

『……』不甚明白休米究竟想說甚麼,葉利等著他繼續。

『這感覺就像被龍捲風捲進去一樣,當我看到你的時候,真的覺得「啊、龍捲風來了─」這樣噢。』微笑著,臉頰悄悄地爬上一層紅暈。『這是種很快樂的感覺,讓我很想親吻你100下。』

『不過,』頓了頓,休米以指攀上葉利的臉,順著斧鑿般的輪廓游移著,輕吻了葉利。『我還是覺得由你來吻我吧。葉利。這個夏天,我准許你親吻我100下。』

 

 

 

 

 

甚麼事都教我分心,

再也沒有甚麼更須舉手之勞了

除了這嫻習的工作。

 

『嘿、葉利!』

『等一下。』跳下駕駛座,葉利難得沒有摸摸孩子的頭頂,拉開了門直往馬桶處走去。然後直直地坐下,並將臉埋進雙手中。

馬桶設置在廚房裏,一名略為肥胖的中年男人正剝著硬土司吃。

『如果要大便的話,你忘記脫褲子了。』渾然沒有在吃食物的自覺似的,男人提醒葉利。

『我肚子痛。』像是很痛苦般地,葉利的聲音自手中傳出。

『你怎麼回事啊,肚子痛嗎?』方才被撇在門口的孩子提了水進門:等會沖馬桶用的。

『不,我戀愛了。』

『開槍前要先想想。』男人喝了口牛奶,並將之整杯倒在南瓜湯裏。

『來不及了,我戀愛了,從第一眼看見他時,我就知道我喜歡他。』

『『……』』男人與小孩雙雙沉默,門口停著的巴士裏探出一名醉漢,大笑著嚷嚷「喂咱們的司機好了沒啊但其實等久點咱也沒差啦─」等話語。孩子跑出門,大叫著「吵死了你這醉鬼等一下把你丟到海裏去!」

孩子重又進門,面色凝重地看著葉利,而後將一隻烏龜塞至葉利手中。

『昨天在海邊抓到的烏龜,祝你龜到成功。』

 

 

『哈哈哈哈!』笑得沒有形象,休米一手抓著烏龜與葉利漫步在海灘上。『龜到成功?這是這裏的俗諺嗎?』

另一邊葉利的臉佈滿紅潮,牽著休米的手硬是緊了幾分。

『……』微笑地看著葉利,休米抓起烏龜放在唇邊吻了吻。『還是把它放生吧,挺可憐的。話說回來,我不知道島上還有這麼樣的海灘呢。』

純白的細沙,通透清澈的海水;陽光均勻地灑落著,岸邊岩石正巧被海水侵蝕了一個洞,權當遮暑的所在。葉利在帶著休米到來之前,已搭好了遮陽傘與海灘椅,同時桌上貼心地放著冰桶與檸檬汁。雖然葉利甚麼都沒說,但休米光想著稍早的葉利在海灘上搜尋著、並架起這些東西時的情景,便不禁浮上一絲微笑。

『早晨到海裏游泳很舒服。』葉利牽著休米踩水,休米放下烏龜看著它游去。『這裏不常有人來,因為大家大部分都往另一邊走……所以,在這裏不必擔心被打擾。』

『被打擾?是指我和你嗎、葉利?』沁涼的海水拍打著雙腿,休米閉起眼睛想像著葉利臉紅的樣子。

『不是的……!呃,我是指……當你想做日光浴或來海邊散心,比較不會有甚麼陌生人打擾你─…』

『我知道的。謝謝你。』不用看就知道葉利的表情大概是甚麼樣子,這給休米一種站在上風的快感。未料,正閉著眼睛享受海風,任由葉利牽著手走著的休米,卻冷不防撞上了葉利的背脊。

『?』納悶著葉利停下腳步,休米抬頭看著他。

葉利的表情十分柔和,古銅的膚色彷彿天生要配合著海洋,藍天,沙灘,溫暖。看著葉利的眼睛,休米有種即將迷失在藍色漩渦中的感受。葉利仍牽著休米,吻著休米耳邊細細的絨毛,慢慢地移動至臉上、眉眼上,紫寶石的雙眸減了銳氣,慢慢地和緩了下來。在葉利輕啄著休米的唇,像是怕碰壞了似的小心時,休米帶著悶笑的嗓音說著:『一、二……三……』

 

那是我青春時期得到的火燄,多麼柔軟與美麗。

 

 

休米幾乎忘了假期的結束正一天天數著降臨的日子,並在猝不及防時擇定了提早的日期。

手提電腦上的緊急電郵,發信人是母親。信中簡短地敘述父親受了傷,兇手則被暫時置於Schumacher大宅的暗房內。

一定是舅舅─那個瘋蹄子。

將手按上了眉頭,舅舅是父親的異母弟弟,似乎從小時就對父親懷有極深的敵意,在當初反對母親嫁給父親的聲浪中,尤以舅舅最為激烈。

而,古老的家族也無可避免伴隨著難解的枷鎖─不能對外公開一切家族的醜聞。所有不利於家族的人、事,皆鎖進家族繫著大鎖的箱子裏。休米無意挖掘秘密,然而有件秘密他不得不知道─攸關於他本身,Schumacher家的人,每隔幾代便會出現精神疾病患者。不知是巧合或詛咒,發病的時間或早或晚,這就像陰影籠罩著Schumacher家族,無論給予每一代多麼健康的生長環境,Schumacher家的人,似乎在精神的防線上總有一部分是弱不可攻的。

這次的傷害事件已不是第一次。早在父親的童年時代多次為舅舅誤傷(或說是故意的),舅舅便藏不住他強烈的攻擊性─並不僅僅對於父親,花草樹木以至動物,皆在舅舅破壞的範圍內。

『看來終於要對那瘋子有所處置了……』由於事關家族名聲,自古以來,凡有精神異常的家族成員皆會被隔離。在以往醫療未如此發達時,許多成員往往被關在暗房或地牢終老一生。

歎口氣,離開的時間預定三天之後─音響流瀉著Albinoni的Adagio in G minor,休米沉了沉心緒,決定直到離開都緘口不提。

 

“我看著你離去,並且回頭拾掇我破碎滿地的心。”

 

一切透露著不對勁。

葉利無意打探休米的隱私,然而近幾天,休米的住所都乾淨到有些病態了。

不是說休米是個骯髒的人,實際上他十分愛乾淨。然而這幾天,原先擺在地上疊成高樓大廈的古典CD片不見了蹤影,桌上好幾疊的原文小說也收拾得乾乾淨淨,葉利想著是不是休米要離開了。

然而他也只是保持沉默。如果休米不說,他就不問;就像這島上的大夥,其實每個人都有秘密─儘管大部分都已昭然若揭。

一晚,在葉利收拾了桌上晚餐過後的狼藉,打點好休米起居之後(不知不覺間他已擔負起照顧休米的責任),休米開口問他要不要留下。

這並不是很奇異的問題,當休米問他這句話時,就代表著休米想要甚麼。然而這回休米的語氣帶著淡淡地感慨,是怎麼樣的感慨,葉利也說不上來……就像看著日落,覺得美麗又有些哀傷。

于是他如往常般的留下,但休米卻洗過澡後就睡了。他測想著也許休米不舒服,也就由著他去。他睡另一間房,同樣星辰開闊,他看著星星不知不覺睡去。

將近夜中的時候,葉利聽到一陣微小的聲音。他側耳傾聽,發現像是小貓嚶嚶的叫聲。然而再仔細一聽,卻是某人壓低了聲音的哭聲。

他翻身而起。『休米……?』

房門邊有一團黝黑的東西,葉利不確定地問道:『休米,是你嗎……?』

低聲啜泣的人沒有回應,葉利摸索著電燈開關,開了燈發現休米渾身是汗地蜷縮在地上。

明明是中央空調,休米卻蜷著身體,表情痛苦得像發了燒。擔憂休米生病了的葉利探了探額溫,所幸和平常沒甚麼不同。

但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濕透了的衣服不換下,感冒也是遲早的事。葉利扶起了休米,試探性地問著:『先幫你換衣服,好嗎?』

休米沒有答應,葉利決定暫時專制。他抱起休米來到浴室,在燈光照耀下休米的臉十分慘白。葉利用毛巾沾了水,擦拭著休米。

視線順著彷彿沉睡般的紫色寶石滑下,休米酒紅的頭顱軟軟地依著葉利。葉利忽然想道,是有怎麼樣的依偎,造就怎麼樣的溫柔?

又為何這溫柔令人心痛。

淡漠地忽視心上的隱隱作痛,葉利已擦完上半身,當視線處及漾著陰影、休米的私處時,葉利突地別開頭。

『……』休米晃了晃頭,葉利復又抬起手為他擦拭。

幫休米套上新的睡衣褲,葉利將休米抱至床上。柔軟的床,甫觸及便深深凹陷,踏實地結實,葉利拍哄著休米入眠。

休米沉靜了好一段時間,在葉利以為休米睡着了的時候,休米一隻手卻撫上了葉利胸口。

不作聲,葉利覺得這時的休米好脆弱。

第一顆釦子解開,接著是第二顆、第三顆……在全部的釦子皆被解開時,葉利坐起身,主動脫去了上衣。

沒有言語的需要,他們用最原始的方式溝通。葉利知道休米需要甚麼,他俯下身,吻住了休米的唇。73、74、75……葉利在心中默記著,一個他喜歡的人,對他說:這個夏天,我准許你親吻我100下;原來到100下要如此遙遠,到達吻,要多少千山萬水。

隨著親吻,葉利的嘴唇來到了頸子及至胸膛。柔韌的軀體與細膩的肌膚,葉利想到了休米往常的表情,美麗的臉上帶著一種驕傲而冷淡,即使情動時也掩不住的神氣。

于是這場做愛進行得極為安靜,沒有話語而顯得俐落,卻在動作之間勾勒著依戀。他們安靜著,葉利仍如往常細細地逡巡休米的身體,小巧的乳首,柔潤的腰間,舌尖在大腿根部留下潤滑的水痕。休米吐著氣,不時發出像是歎氣的喘息。兩手攀上了葉利的肩背,當葉利進入他的時候,緊緊地摳著像是他恨他。

就像是嘲笑著他可有可無的掙扎,又或是鄙視他視之如命的自尊。

 

 

天空靛亮的時候,葉利還沒有進入睡眠。他看著休米因疲憊而睡去的容貌,怔怔地發呆。

這場性愛安靜卻激烈,直到後來葉利不再像從前溫柔,甚至有些粗魯。他一再地索求,休米卻半點聲也不吭。也許葉利被逼得有些發急,想著不管怎樣都好拜託休米出出聲─但他後來卻又放棄,許是明白休米不想做的事誰也不能逼他做。

天空愈來愈亮了,葉利挪近身體,他沒有抱著休米是為了不讓兩人難堪;他吻了休米,最後一次的。之後他低聲地說:79。

 

 

─ ─

 

 

碧藍的天空幾隻海鷗飛過,葉利憑著欄杆看著小船出港。顯而易見這不是休米搭的那艘船了;早上醒來的時候,休米已不見蹤影。換下的衣服也一併帶走了,俐俐落落的。只有浴室還留著昨晚汗濕的衣褲,葉利將它們帶回家,洗乾淨後收在櫃子裏。

“噗──”又一艘船出港,葉利想起了那雙紫寶石嵌著的眼睛─當初,也是這些船搭載著它們來的。

服務生為他收拾已空了的玻璃杯,開口問道:『還要再一杯檸檬汁嗎、先生?』

『──』他回頭,投以一抹微笑。『好的,謝謝你。』

 

這個夏天,我吻了他79下。

而他像失去聯繫的人造衛星一樣,從我生命中隱沒了蹤影─他是個怎樣的情人─而我,吻了他79下。

但賸下的21下呢?

我問著。

 

 

**–我是久違的分隔線–**

後記:

在有點複雜的心情下完成,前頭對葉利的嘲笑(喂)就不多說了。

依著題目寫著(我)遺失的吻,主語是葉利。意外的是,雖然安排了R橋段,卻還是給我純情得宛如少女之感。(笑)

Whereon a thing once walked that seemed a burning cloud.

而葉利會知道,那曾是休米走過的街衢道路。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