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斯手的憂鬱,關於星期天與其他

星期天早晨,理當是星期天早晨,DUFF醒來時看見窗外微飄著細雨,一個女人坐在窗前的椅子上,一動也不動。

─那個女人是誰?DUFF恍恍地想了想,在0.1秒之後決定還是繼續睡着比較實際。于是他將枕頭蓋住自己,那個枕頭寄宿著陌生的味道,不過那確實是他的枕頭─他的房間,他的窗戶,他的星期天早晨。

『DUFF,親愛的,』女人的聲音傳來,聽起來好像走到他的床緣。『我想我們得談談。』

『……』上帝啊他好想睡覺。不過他倒是想起那女人是誰了。『MANDY,讓我再睡會兒好嗎?我很累。』

『很累?』MANDY的聲音聽來很不真實,但裏頭攀爬而起的怒意就像3D電影螢幕中冒出來的蜜蜂,嗡嗡地在眼前展示著尾刺。『你真的想和我結婚嗎?親愛的。』

『我當然想,我也是認真的……只是我不覺得在這時刻談婚姻是明智的,甜心。』

『那麼我們來談談IZZY。這你總會想了吧。』

DUFF將頭自枕頭中探出,他皺起眉。『IZZY?』

『對,IZZY STRADLIN–』MANDY一個字一個字地咬得清楚,唯恐DUFF漏聽了似的,『你還記得昨晚發生了甚麼事嗎?告訴我你還記得,親愛的。你必須記得。』

DUFF坐起身,他盯著MANDY隱忍著憤怒的臉龐,而後歎了口氣。

外頭的天氣陰沉沉的,又透出幾分暖意;微冷,卻又不十分完全。DUFF下了床,繞開女人走到窗戶邊,一頭金髮微亂,他看著窗戶上自己的倒影一會兒,然後點上一根菸。

真他媽的他有夠惆悵─說不出是悲還是喜,他應該要覺得麻煩的,因為接下來他必須面對一連串的質問而自己也得準備一連串的解釋,他真想跳出窗外,但也不是緣於輕生這個念頭。

『DUFF?』

『行了,MANDY…我知道妳想說些甚麼,不過我不打算解釋了。』

『你真的知道我想說些甚麼嗎?』MANDY的眼眶泛淚,可惜DUFF面對著窗戶看不見。『我也不要你的解釋,只要你好好想一想……想一想……噢,低級的IZZY!』

『閉嘴!』DUFF粗魯地打斷MANDY,MANDY哭出聲來。『妳不了解IZZY就別隨便下定論─妳不懂!』

『我不懂?那麼你懂嗎?你懂你在做甚麼嗎?』MANDY看著他的背影,淚眼婆娑。『我看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做甚麼,你也不明白IZZY這個人─…你連你自己都搞不清楚!而且你還……你還……』

煩躁。DUFF明白這時自己應該安撫MANDY的情緒,他一向不是會對女友沒耐性的人,然而今天從他起床到現在,枕頭上那陌生的味道讓他的身心皆沉浸在一種飄忽的感受之中;腦海裏掠過一絲輕生的念頭,卻又不是因為痛苦或想逃避甚麼,純粹因適合這個淡淡憂鬱著的星期天,那股寂寥的情調。

『MANDY…親愛的,讓我靜一靜。我很抱歉。』DUFF撚熄手上的菸,轉身將掩面哭泣著的女人抱在懷裏。『如果我傷害了妳……我很抱歉。』

MANDY自他懷中抬起臉。『你不……你不打算說些甚麼嗎?』

『我會的,但不是現在。讓我靜一靜,好嗎?』他對MANDY微笑,溫柔的。

MANDY不可置信地看著他,然後推開了他。

錯愕、驚訝、憤怒、鄙夷、心痛、背叛……種種情緒紛雜在MANDY看著他的眼神裏,然後MANDY轉身奔出了房間,隨著摔門的聲響,DUFF往旁一倒,倒在稍早還流連忘返的床鋪上。

他隨手抄起一個枕頭,那個有著陌生味道的枕頭,將自己埋在其中。

這才不是甚麼陌生的味道,他忽然懂了,那是IZZY慣用的洗髮精的味道,還摻雜了些鬚後水的味道。就是這味道讓他沉浸在一種身不由己的恍惚中,連MANDY的憤怒都排遣不開,讓他一大清早就想著要把自己幹掉,卻又感覺到像是絕望又像是滿足的強烈感受。

這其實沒有甚麼,DUFF想。這只是柔情

 

xx

 

IZZY的家就在對街,非常之近。套上毛線衣後,DUFF出了家門,途中經過一間教堂,星期天的早晨正作著禮拜。他想了想,轉身走向教堂。

他確實需要靜一靜的,但並不需要向上帝懺悔。但也許,他能向上帝發發牢騷。

台上的牧師正在講道,他靜悄悄地走入,入座在最後一排。坐定時他發現有幾道視線朝他射來,他看了看,幾個年輕的女孩子正瞧著他交頭接耳,他對她們笑了笑,她們臉紅著別開了臉。

真可愛。DUFF想,年輕的女孩子們多半是可愛的,而IZZY─他也很可愛。

IZZY抽菸或閒聊時手指叉開的動作,喝酒時仰起的下頜,彈吉他時低著頭專注的模樣,都讓DUFF覺得可愛。因為他找不到任何辭藻來形容當時自己內心的感受,他是不像AXL有創作歌詞一般的多愁善感─但不代表他沒有試圖描述自己心裏的感覺。

感想太多,就覺得任何詞語都無法做適切的形容。于是,就賸下最膚淺、最落俗套、最沒有新意的兩個字─可愛。昨晚發生的事情,DUFF全部都記得,他也想不到理由來讓自己忘記。當他吻過了IZZY的唇,對他吐出合該是兩人之間禁語的話語時:『我愛你。』IZZY沒有露出痛苦或是動搖或是甚麼表情(他猜測IZZY在這之前大概嗑了幾口),而是用那雙含著憂鬱的眼睛,透露著淘氣地反問他:『為甚麼?』

他愣了一下,竟然有些窘迫地搔了搔臉頰說:『我愛你……因為我愛你。』

這話聽起來愚蠢,卻又是那麼真實。DUFF幾乎要發誓,這比過去他對女孩子們說的任何甜言蜜語還要令他臉紅心跳,對IZZY的感覺構成了他口裏的情話,卻又同時箍死了情話。他只能不斷重複著最原始的感知,試圖用一些同義反覆來表達自己的意念。

我一生中遇到過成千上萬個身體,並對其中的數百個產生慾望;但我真正愛上的只有一個。DUFF抬起頭,看著教堂屋頂上的壁畫。在上面的老頭子,你告訴我該怎麼辦吧。有時候我真想暈眩過去,或是不知不覺被人捅了幾刀─甚麼我不知道的地方緩緩流出血來,然後我慢慢感到衰竭,卻他媽的恰到好處。我減輕了內心的矛盾掙扎而用不著去死,雖然我會因為心底的柔情而想把自己做掉。

禮拜結束時幾個年輕女孩迎了上來請求他簽名。他耐心地一個個握手並簽上自己的名字,然後微笑著目送她們離去。不曉得IZZY這時候在幹甚麼─離開教堂時,DUFF這麼想道。昨晚IZZY是怎麼離開的,MANDY又是甚麼時候出現的,其實他心裏不是很有個主意;至少,他醒來時以為會看見的是IZZY,這導致了他乍見MANDY時不能明白她是誰;那麼MANDY是在他們睡去後出現的?至少該是這樣,MANDY一付很了解昨晚發生了甚麼事情的樣子。

真令人頭痛,但他又不能去問MANDY─稍早,那可憐的女孩才被他氣得奪門而出。

去看看IZZY吧。這也是他出門的理由之一,無論是就需要還是不需要而言,昨晚才見過面的IZZY,感覺已經離得很遠了。

走進公寓上了樓梯,在一扇與其他相鄰的門毫無差別的門前停駐。這是IZZY的房門,DUFF看了半晌,而後按了門鈴。

不知從何時開始,DUFF忽然了解忘卻的重要。當他睡了或是醉了或是嗑了藥昏昏沉沉時,有那麼一段時間他誰也不會想。最主要的是想念─或說是思念,其實不是甚麼痛苦的事,但必須忍受的是與思念的對象不在同一個空間這一事實:忍受分離。無論是現在進行式或是過去式,如果不去忘卻,那簡直會要了他的命。

IZZY的黑眼睛出現在門後了,那雙帶著憂鬱的眼睛,笑起來卻如此迷人。

『早安,DUFF。』

『早安,IZZY。』

 

DUFF非常喜歡IZZY看見他時的表情。那沒有期待著的表情,看不到IZZY為了等著他的出現憂心如焚或是一日三秋……等等的表情。彷彿他的出現都是一場場意外,就像他只是一陣路過的春風或秋陽,打開窗戶才能與之相遇。

但是這意外的相遇多令人狂喜,DUFF只要看見IZZY那帶點訝異的笑容,就忍不住想得意地笑。

IZZY倒了杯咖啡給他,他嘟噥著說早上跑去教堂做甚麼見鬼的禮拜,弄到現在早餐都還沒吃。IZZY笑了笑,問道那好吧你想吃些甚麼?我是沒甚麼東西可以弄給你,不過像是三明治或漢堡之類的大概可行。不然就給你吃麥片泡牛奶吧。

他說IZZY STRADLIN你個小氣鬼,我肚子都要餓扁了你也做點豐盛的─誰不知道你弄的麥片加牛奶,牛奶只有一點點。

IZZY伸出指頭彈了彈他額頭,說道到別人家討飯還不知道客氣,欠揍。他握住IZZY的手腕,用力一拉把IZZY拉進懷裏,嘴唇擦過了IZZY的臉頰。

你剛嗑藥?DUFF發現IZZY臉上有點印漬,伸指一抹是乾掉的血跡。

IZZY不置可否,問道你到我這邊應該不只是討飯吃吧?

他聳聳肩。『早上醒來時……我以為我會看見你。』

『哦?結果你看見了誰?』IZZY抬眼看著他,他忍不住吻了吻IZZY的眼睛。

『我看見了MANDY。』

『嗯。』

『她看起來似乎甚麼都知道了。』

『當然了……DUFF,是我跟她說的。』

『你?』也不十分驚訝,DUFF問道。『為甚麼?』

『你認為,當一個女人看見自己的男人與另一個男人寸縷不著的滾著床單,她會怎麼想?』

『所以,』DUFF皺起眉,『看來我昨天不該要你留下來的。不過你也走得太平靜了─』難不成我真蠢到睡得像豬,連他們可能爆發的衝突都錯過了?

像是看穿DUFF的心思,IZZY淺淺的笑了。『那時候你確實睡得很死,我原本想走的……你這甚麼臉,至少我有留下來,只是夜半的時候覺得不舒服想洗洗澡罷了。沒想到剛從床上起身,MANDY就開門走了進來─嗯,剛好月光也很亮,早上才開始下雨的,所以她看得清清楚楚,包括我的臉。』

『哦。』

『她看起來一付要殺人的樣子,不過我也不意外。我對她說你很累了,有甚麼問題我稍後都會回答她的─只不過不是此刻也不是此地。』

『所以後來你就在客廳、或是走廊之類的地方,一五一十地告訴她了?』

『你想她會問我些甚麼問題?』

『……』沉默,這時候和上帝禱告甚麼都是無濟於事的。

『放心吧,我有告訴她,是我拐你上床的。』

DUFF此刻是真的驚訝了,他甚至是有些憤怒地瞪著IZZY。『你說甚麼?』

『我跟她說,是我拐你上床的。』

『IZZY你這個渾蛋─』他緊抓著IZZY的肩膀,傲骨嶙峋的肩膀。因為毒品使得他原本便細瘦的身體顯得更加單薄,DUFF忽然恨這世上發明毒品的傢伙們,儘管他自己也深陷在毒品的漩渦裏。『你說的這是甚麼話!他媽的你明明知道─』

『我明明知道你只是出于同情陪著我,是嗎?』IZZY打斷了他,漆黑的眼睛裏一種痛苦悄然成形,像是死亡的倒影。

『他媽的同情!這不是同情!』DUFF煩躁地說道,『我不可能只因為同情而和你上床,IZZY,對我們來說上床並不需要甚麼理由,不是嗎?就算有甚麼原因,我對你也絕不是出自于甚麼狗屁同情─…』

『嘿,DUFF,放輕鬆點。』IZZY拍拍DUFF的臉,安撫似的說道:『就當作我說錯了。但這能讓她多少原諒你一點。』

『代價就是她不會原諒你。』

『我無所謂。』IZZY聳聳肩,一逕是淺淺的笑著。

『你這自虐狂,一天不對不起自己你大概會死。』DUFF哼了聲,抄起桌上擺著的菸,點火,長吁短歎了起來。

『那麼狗屁同情先生,現在能讓我起來去弄飯給你嗎?省得你等下餓死在我家,還得幫你收屍。』話雖這麼說著,IZZY倒也是揀起支菸,湊上DUFF叼在嘴裡的菸尾巴點火。

抽著菸的IZZY。明明就沒有甚麼具體而言迷人的地方,尋常的以指頭夾著菸身,吸進肺裏循環一圈,再從鼻子與嘴唇吐出濃淡不一的煙圈;就是他含著菸彈著吉他也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這一著SLASH常常做的,自己也慣于叼著根菸彈著貝斯。卻偏偏IZZY做著這微不足道的小動作,就好像成了一切─秋天的巴黎或是布拉格,甚至是小時候待過的西雅圖。

在這一切中似乎還有著些甚麼他說不清的東西。

『不了,一時半刻我也餓不死,』隨著吐煙,DUFF撚熄手上的星火,轉而湊上了IZZY的嘴唇─咬了一下,還是有點生剛剛的氣。IZZY夾著菸的手稍稍顫抖了,微微的舉起像是要表達些甚麼,而後放下任由著煙灰落在地板上。

雨又下了起來,星期天帶著憂鬱的雨。隨著水氣感覺溫度稍稍下降了,卻又透著點點的暖意;來自IZZY的體溫,IZZY慣用的洗髮精的氣味,鬚後水的味道,菸的味道,大麻的味道。這些東西究竟能點明甚麼DUFF對IZZY的迷戀,其實都他媽的不夠具有說服力─DUFF覺得自己就像被矇在鼓裏(神奇的是這一切似乎也是他自己矇蔽自己的),連語言或意識都顯得如此嗑嗑絆絆,憋了半天除了想做掉自己外也只能對這股迷戀俯首稱臣。

『草莓的味道……你用的牙膏是我最討厭的口味。』脣齒廝磨之間,DUFF含糊不清地說道。

『上次的薄荷味你也說是你最討厭的口味。』IZZY悶悶的笑了,揶揄的語意與笑聲都牽扯出一道道絲線。

指間的黑髮撩上了又落下,形狀分明的手腕扣著IZZY的腰,他站著吻IZZY時只消稍稍低下頭,坐著或躺著時只需要微微靠近IZZY,就能看見那雙眼睛閉起。微不足道的小事,哪怕是看見自己的金髮與IZZY的黑髮交纏在一起,長著繭的指頭觸碰了彼此,都能令DUFF喜愛─l’ipse,是他,確實就是他,因此僅僅只是愛著他,也就不需要任何的理由。

『我想我以後每個禮拜天都會上教堂。』

IZZY手上的菸仍舊燃燒著,一截截落下的煙灰反映著灰敗的色彩,然而即將燒至菸頭的火光仍是鮮紅的。DUFF拿開浪費了的香菸,親吻著IZZY那寫出許多美好旋律與和聲的手。

『然後都會到你這裡來討飯。』

撥開IZZY散落在雙頰旁的黑髮,DUFF吻了吻IZZY的耳廓。

『所以……別拒絕我,IZZY。』

 

愛情之中必不可缺的執著,與必不可免的憂鬱。見不到對方時,為了使自己避免那彷彿窒息般的難受,我們選擇了忘卻。然而思念的侵蝕讓我們周身的空氣一點點被抽離,呼吸不濟了的缺氧感受使我們重新認識渴望對方就如渴求真理一般─練就了執著,也伴隨著輕微(或重度)的憂鬱。

IZZY漆黑的頭顱深埋在一片燦金裏面。他只說了一句話,不,該說是一個單字。『MANDY。』

DUFF收緊了環抱著IZZY的手臂,他藍中帶灰的眼睛就像下過雨的天空;說起來,憂鬱也是藍色的。

『是啊。』DUFF喃喃自語著,又像是回應IZZY的話語一般。『─我愛你。』

 

 

Fine.

**–我是大哥憂鬱的分隔線(PIA)–**

後記:

憂鬱很久的大哥,嗯,真抱歉這篇後記我也拖了很久。(遁

這裏頭IZZY的眼珠子顏色還是採用黑色,因為直到寫了後邊的(色盲者眼中的……)才發現,其實IZZY的眼睛是墨綠色的,偏深的綠色,但卻是少爺最喜歡的黑髮綠眼睛的搭配呀~(捧頰)不在修稿時改正是覺得這錯誤無傷大雅,權充個笑話看也好。(笑)因此,就還是用黑色來做形容了。

前面寫了女性角色,其實是步險棋。我不太喜歡在BL文裏面醜化女角,因此希望大家別討厭MANDY…(事實上,我覺得那邊的大哥還比較討厭呢。-_-)別小看女人的直覺了,無論是對丈夫還是男友。MANDY的奪門而出其實有些涵義,因為她在大哥的態度與眼神裏解讀到連當事人─無論IZZY還是DUFF都還不甚了解的情感,因此無法承受。

那麼這篇也希望大家喜歡了。:-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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