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指甲的溫柔風景,色盲者眼中的黑髮與綠眼睛

DUFF將菸霧吸進肺裏頭,深深讓它們在肺中轉了一圈再吐出來。這已經是他第N次走神了,AXL在提醒他到了第23遍的時候發現了他走神的原因,極度不悅地瞪了IZZY一眼,而後唱了幾句就摔了麥克風走人。

他尷尬地看看IZZY,終于是正大光明的了。IZZY朝他笑笑,沒有責怪也沒有惱怒。IZZY知道他一直在看著他─偶爾對上視線時,IZZY甚至會朝他勾勾唇角,然後他就會有點失了神似的持續看著IZZY,直到樂團大夥都納悶地瞧著他才回神。

其實他看著IZZY的理由也沒甚麼─只是想看而已。昨晚他將嘴唇熨貼在IZZY頸脖上時,忽然想看看IZZY的那雙眼睛,于是他抬起頭,夜間視力良好的他發現IZZY的眼睛其實是墨綠色的,以前從來不曾注意過,因為那深深的綠色多半時候像是黑色。

AXL走人了,SLASH狀似無奈的聳聳肩,STEVE還在傻傻地繼續打鼓。沒有人打算制止STEVE的舉動,鼓聲持續,另邊三個人就這樣靜默著。

終于DUFF有些受不了地一放貝斯先走了出去,在通往地上出口的階梯上坐了下來,掏出紅色軟殼Marlboro,點火抽起菸來。他看了看自己塗著黑指甲油的手,覺得真夠他娘的。

他覺得自己有點失控了。不,也許已經失控很久了,而他現在才開始感到恐懼。他在將自己投射到IZZY身上,而已快到無法挽回的局面。如果IZZY忽然從他身邊消失,他就再也無法抓回自己,說不定也無法恢復自我……這太糟糕了,DUFF感到有些疼痛,卻又痛得這麼甜美。

SLASH走出練團室,在階梯上發現了DUFF。他出聲打招呼:『嘿,DUFF。』

『嘿。』

『借個火吧?』

DUFF自口袋掏出打火機,拋給了SLASH。

『你不去追AXL行嗎?』

『不了,免不了又是頓拳打腳踢,這次可不是我惹的禍,要嚜也應該是你去向AXL賠罪。』

『這不可能。』DUFF斬釘截鐵地說。

『你不知道,剛剛他瞪著IZZY可兇了。』

像是想起甚麼,DUFF忽然揪住SLASH的衣領,口氣不善地問道:『你他媽別告訴我,IZZY跑去安撫那小瘋子了!』

『嘿、嘿─冷靜點DUFF。』SLASH抓了抓DUFF的手,『沒的事,我出來前還看到IZZY盯著STEVE打鼓呢。』

『那蠢小子還在打?誰去把他戴著的耳機給扯下來。』鬆了手,DUFF挾起菸撣了撣灰。

『隨便,等AXL回來看到他這付蠢樣自然會扯掉他的耳機的─』SLASH吁了口煙,說道:『昨天IZZY是不是讓你太難以忘懷了?』

『你說甚麼。』

『你他媽的明明知道我在說甚麼。』SLASH以手支著臉頰,然而他的頭髮遮去了他的大半部臉,以致于看不見他的表情。『你今天打練習開始就不斷看著IZZY,一開始大概還瞄一下而已,到後邊是幾乎盯著他看了─』

『我知道。』

『你知道,AXL很不喜歡你們這樣。』

『哦?怎麼他不問問IZZY喜不喜歡你們那樣?』

『夥計,我可不是來和你吵架的。』SLASH吸了口煙,『AXL一直覺得你搶了IZZY。』

『那他有甚麼意見應該直接來找我,而不是找IZZY拳打腳踢。』

『我知道他打了IZZY,IZZY不像我會還手─我都知道,OK?我說過他了,但你想他怎麼會聽?他過去就聽IZZY的話,現在好了你們這樣他連IZZY的話也不聽了,還有誰管得住他。只要你們兩個一道出現或是他找不著IZZY他就要發瘋,說真的我也要受不了了。』

『一開始是AXL要你。』沒錯,可是AXL也放不下IZZY,不,應該說IZZY從來沒有放掉AXL。

『DUFF,你和IZZY是認真的嗎?』

DUFF有些僵了,他默然著沒有回答。事實上,他沒辦法肯定他與IZZY之間是不是認真的,這在之前他完全不會遲疑,他與IZZY的關係能有甚麼?安慰者與被安慰者─不,應該說就是很純粹的性伴侶而已。然而現在他是遲疑了,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SLASH的問題。

『別愛上IZZY,DUFF。愛上他們兩個都註定要完蛋的,我已經玩完了,但你還有救。』SLASH認真地說著,語氣中聽不到一點玩笑意味。『如果只是性伴就當個純粹的性伴,你知道IZZY也沒辦法回應你多餘的感情─…』

『行了行了你怎像個說教狂,』DUFF不耐地擺擺手,SLASH說的他怎麼會不懂?最主要是他沒想到竟還會輪到SLASH來開導他。

『噢,我看短時間AXL是不會回來了。』SLASH丟掉菸頭,踩在地上輾了輾。『再等一會他要是沒回來就各自散了吧。FUCK, 他的火氣可是夠會囤積的……』

 

xx

 

在DUFF過去經歷的感情裏面,他大致將絕望分為兩種。一種是抑鬱的絕望,而另一種是歇斯底里似的絕望。他現在沒辦法分辨自己正經歷著哪種絕望─或是,籠統點說是哪種痛苦,可是他真切地覺得也許自己要毀滅了,甚至是注定的要毀滅。這既不是那種文明化了的消沉或是失戀的頹唐,而是非常乾脆的像是一場天災,破壞殆盡了沒得說些甚麼。

他也是會情緒洶湧的─…有時候他也會把自己關在家裏,一個勁兒的喝著Vodka,一瓶瓶地當作開水喝。要不晚上同SLASH出去胡鬧,喝酒嗑藥與不知名的美女上床;然而當他半醉不醒地回家時,卻總不自覺地朝著IZZY家的方向前進,啊,有時候,IZZY也會跟著他們出去玩,然後回去時就會朝著他們之間某一個人的家裏行進,DUFF的或是IZZY的。他們絕少在路上分道揚鑣,除了SLASH—他不回家的話AXL又要生氣,即使他喝個爛醉爬得也要爬回家。

然後他就會抱著IZZY,兩個人渾身酒氣,兼之大麻味與體液的味道,骯髒又狼狽不堪的抱著睡去。可是他早上醒來時看見IZZY的黑頭髮就心安,即使因為IZZY壓著他的半條手臂導致他痠麻不堪,他還是不忍心抽出自己的手。他的眼睛沒辦法分辨紅色與綠色,藍色與黃色之間也有些模糊,但是他卻篤定地相信IZZY的眼睛是墨綠色的─儘管那綠色看在他眼裏有些失真,他也依然覺得那是雙漂亮的眼睛。

昨晚他像是要證實般的看進了IZZY的眼裏,然後問著IZZY:『IZZY,你的眼睛是甚麼顏色的?』IZZY回答「墨綠色吧」,他感到非常高興,因為這證實了他的想像。IZZY摸了摸他的金髮,說道:『在你的世界裏,是怎樣的風景?』

當時他們兩個都醉了。

他回答:『在我眼中,黑色是不會變的。』

『如果你全色盲了,你的眼中就只剩下灰階的色彩了─只有黑與白。』

『嗯。』如果只賸下黑與白,DUFF想,IZZY也還是不同於那些黑與白,然而他說不上為甚麼。他想起當他不斷喝著Vodka的時候,他會發著呆一口接著一口,痛苦的;或是身體忽然僵硬,甚至有股痙攣的錯覺。這就像毒癮發作時的一種劇烈過程,所謂的愛情在他與IZZY之間是條死巷子,因為他太過明白了,以致于使他更加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可是IZZY,IZZY在他這個色盲者的眼中卻是多麼溫柔的風景。

門外電鈴響了,DUFF放下酒杯出去應門。散會之後(他終于受不了那還悶著頭打鼓的STEVE,一巴掌打在他頭上,弄得STEVE差點沒從椅子上跳起)他拿著貝斯離開俱樂部,沒看見IZZY。他沒有享樂的心情,也不想開車兜風甚麼的(對他而言開車也是有些危險的事)。他回到家,將自己拋在客廳的沙發上,倒了桌上的Vodka邊想著大白天就爛醉也不錯。

是IZZY,彷彿早上甚麼事情也沒發生似地對他說HELLO。他側了身讓IZZY進門,然後在關門的同時一把拉住IZZY將他貼在門上,門朝後撞出一聲響,可他的手護著IZZY的頭以讓他不會感到疼痛,他在IZZY的視線攫取住他之前吻了他。

不是甚麼正經八百的原因都能讓他沮喪─DUFF覺得自己實在婆媽到極點了,DUFF McKAGAN虧你還是GUNS N’ ROSES中的PUNK精神所在!IZZY一付沒事人的樣子讓他有些悶,雖然他們兩的慣技就是即使前一刻還在廁所幹得如火如荼,下一秒也能當作甚麼事也沒有發生。他們太慣於保持平衡,以致彼此的感情業已失衡的時候還是維持著岌岌可危的平和。

IZZY的睫毛刷著他的臉頰,那雙眼睛正在眨動著。DUFF將手蓋上了那雙眼睛,兩片眼簾便靜止不動了。他將舌頭伸進IZZY口中,尋找到那片不屬於他的舌之後用牙齒咬了一下。

IZZY顫了顫,DUFF拿開覆著他眼睛的手,將IZZY抱了起來。

『DUFF,等一下……』

他沒有回應IZZY,踹開房門將IZZY丟在床上─倒也不是丟,應當是放,只是有些粗魯。他扯開自己襯衫的釦子,隨隨便便脫了之後就爬上床,嵌進了IZZY的雙腿間。

『DUFF,冷靜點。我知道你心情不好。』

IZZY的聲音不遠不近地傳來,宛如在他頭上澆了盆冷水。DUFF停下動作,終于忍不住歎了口氣。

『抱歉,IZZY…我有點醉了。』

『嗯。』

IZZY摸著他的金髮,臉上依是帶著淺淺的笑。

『沒關係。我來,也是要和你做愛的。』

DUFF有些啞然失笑,于是他索性把自己埋進IZZY的頸窩。『這話真有點傷人了,但我也無法反駁。』

『你當然無法反駁,因為這是事實。』IZZY不冷不熱的說道,DUFF只覺得一陣痛。『今天做甚麼一直看著我?』

『我不知道……我只是忍不住想看你。』

『這樣啊。』不去問做這件事的動機是甚麼,也不去想這代表了甚麼;如果了解得太透徹,就會很痛苦。IZZY摟著比他不知高出幾公分的DUFF,後者像個大孩子一樣賴在他身上,他輕輕地笑了,甚麼時候他們變得這樣彼此依賴。

一開始,可說全都是IZZY主動的。

因為他太痛苦了,他夾在AXL與SLASH之間進退不得,AXL始終拉著線的那一頭,無論他走得多遠。而他,也沒想過要剪斷那條線,因為他知道他不能,無論是對AXL還是對他而言。沒有了AXL他不知道自己還要怎麼過下去,然而在他身邊又是這樣痛苦。SLASH是自由的,他儘管是愛著AXL─儘管是愛著,他也不是AXL能全然綁著的。有時候他羨慕SLASH的自由,有時候也為著自己與AXL的緊密相貼感到得意。

不過就是貪點溫暖、貪點依賴……DUFF很關心他,他也知道DUFF把他們三人之間的關係看得明白。

但是在DUFF的關懷之下,他的心也有些軟弱了,他累了。他喜歡DUFF帶給他的溫暖─不管是為了排遣心情或是追求道德,或者,兩者都不是,總之,他們就這麼開始了。

其實他對DUFF是動心了,這也是AXL總是如此生氣的原因。AXL太了解他,所以也太知道他對DUFF的感情。他惟一能做的困獸之鬥,就是一再地逃避了解DUFF的情感,然後一再地告訴自己不愛他。可是他又斷不了DUFF的溫暖,就像毒癮一樣,他戒也戒不掉儘管他一直想戒;毒癮發作時的痛苦就發生在這場愛情裏,讓他又難過又快活,甜蜜得哀傷不已。

『DUFF…』他像是歎息般的喃喃道,DUFF抬起身體俯視著他。

那是一雙很漂亮的眼睛,像是下過雨的天空。誰知道這對眼珠子分不清那些顏色呢?如果DUFF的眼中只有黑與白,那自己又是甚麼樣子─希望別只是黑色與白色。

可是這誰知道?如今自己到底在希冀些甚麼,我又為何這麼地驚恐

『吻我。』

DUFF溫柔地笑了,他吻了吻IZZY的額頭。『好。』

 

他凝視著IZZY的眼睛,試圖從中看出正常人眼中的顏色。IZZY的眼睛會時不時地流露著情感,他總會忍不住想那是否有天會成為對自己的愛意。他看著IZZY,IZZY也看著他,他彷彿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劇烈地隆隆響,他感到緊張─他媽的感到緊張!IZZY的臉頰發燙,他知道IZZY也很緊張……他們就像初吻的小鬼頭一樣,不曉得該怎麼做、如何做似的;他緩緩貼近IZZY,輕吻了他的嘴唇。

然後就是食髓知味,初嚐親吻滋味的小孩,忍不住再次觸碰對方的唇。DUFF捧住IZZY的頭顱,指甲上的黑色與IZZY的黑髮合在一塊了,他換了角度啄吻著IZZY,伸出舌頭舔了舔IZZY的嘴唇。他一點也不急,甚至不要做愛也沒關係,就這樣仔仔細細地吻著IZZY也好。

IZZY仰起頭,微微張開了口。DUFF探入了自己的舌,Cocaine與Vodka的味道,分不清各是誰的。他碰觸著IZZY口內的每一角落,像是在做一件謹慎的工作。天知道現在的他竟是多麼想嚎啕大哭,就像小孩子一樣不管三七二十一的用盡全力嘶吼哭泣,他太愛他了─他不再有足夠的力氣說服自己這只是激情,他也不沮喪,甚至態度強硬,然而他知道他完蛋了。

雙唇分離的時候牽出了一道銀絲,DUFF親吻著IZZY的唇角、臉頰、眼睛……他真想對IZZY說他有多麼愛他,可是卻硬是梗在喉間說不出口;他不能愛IZZY,正如SLASH所說的,IZZY也沒有辦法回應自己的感情─IZZY的心不大,全部都裝下了AXL一個人,而自己呢,自己的心中究竟還有沒有那個女孩?答案是有的,但IZZY也在他心裏,有時候他會想媽的DUFF McKAGAN你是個渾蛋,你當你是多情種子嚜?在之前,他會對IZZY說「我愛你」,現在他也並非不能說出口,然而他覺得,有時候這份感情已不是光那三個字足以形容,是的,他太愛IZZY了,已經愛到了危險的地步,偏偏他又如此沉溺在這樣的病態關係裏。

IZZY挽住了他的頸項,他看見了DUFF臉上的痛苦。那雙下過雨後的天空樣的眼裏盈滿痛苦。是自己害的─我是個即將溺水的人,DUFF在岸邊朝我伸出手,而我將他拖下了水─他將額頭抵著DUFF的,輕輕說道:『DUFF,我喜歡你。』

擲地無聲的一句話。DUFF笑了起來。

『你在報復我總是說著那句話,是嗎?』

那風景還是這麼溫柔,卻刺痛了色盲者的眼睛。

『IZZY STRADLIN,你的確是個渾蛋。你與AXL是一樣的,而我他媽的愛一個渾蛋愛得要死了!』他大笑著,聲音聽起來卻像在哭泣。他扯開IZZY的衣物,一件件像剝蛋殼一樣地剝除,然後咬著他、囓著他,在他身上留下一個個印記,像是罪人的烙印。IZZY任他擺佈,他總是在性愛裏完全的放棄自己,然後在DUFF進入他時流下生理上的眼淚。他與DUFF都哭不出來,那因為刺激而落下的水珠毫無意義,甚至顯得諷刺。然而DUFF還是會溫柔地吻去他的眼淚,像是他因為委屈與痛楚哭出來的淚。有時候他也分不清了,他的眼睛會一圈兒整個紅起來,也會熱辣辣地刺痛,究竟是不是心酸也摸不清分不明白。

DUFF將他翻過身,他將頭埋在枕頭裏,眼淚與汗水沾濕了柔軟的枕頭,他無力地喘息與呻吟,頸背後面一片麻癢:DUFF像是咬又像是舔地侵佔他的背後,滾燙的肌膚貼著他,他閉起眼睛,他沉醉了,他哭泣呻吟都是為了自己沉醉在如此可怕的愛情中。

正因他們年輕,所以有權力折磨自己。如果問DUFF或IZZY這樣的痛苦是否出于自願,當他們年輕時,絕大的可能會回答‘是’。

 

xx

 

DUFF摟著他,溫存的。IZZY睜開眼睛,他短暫地睡去了,醒來時身體是溫暖的。

從甚麼時候開始他不再在完事後馬上離開?從甚麼開始DUFF會摟抱著他度過一場場夢境?這就是他們倆愛情的可怕之處:不知不覺的沉溺,然後知道自己要完蛋了。IZZY翻過身,驚動了身後的DUFF;當他貼上了DUFF的嘴唇時,DUFF已睜開眼睛瞧著他。DUFF抬起環抱著他的手,用那長著厚繭的指腹從他下巴直撫到耳根。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卻發現喉嚨啞了。于是他閉上嘴,甚麼也不說。

DUFF貼著他的嘴唇,輕輕的,他對IZZY說:

『睡吧。IZZY…』

 

 

睡吧。我愛你。我最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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