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色與戒慎—番外

Ch.1

檢察官與自由業者

 

 

Jazz:我在晨光中醒來,正確說是接近中午了,因此那也不算是晨光。但我喜歡自己這樣的形容,彷彿在每個與Prowl錯身而過的日子裏,會有那麼個時刻能與他一起醒來。

我坐起身,看到一旁的櫃子上擺著幾樣東西。這次Prowl會給我甚麼呢?我確實有些期待,好幾次我都想睡到一半時偷偷睜眼看Prowl在床頭給我擺甚麼“禮物”,可每次我總只能在他懷裏睡得如死豬,偶爾掙扎得睜開眼睛,也只換得他一聲「時間還早,多睡點吧」。

一張字條,慣常無新意的字條,我卻每次都懷著忐忑的心情看裏頭的內容。通常Prowl會在字條裏寫著他給我的東西是甚麼,希望我怎麼用以及拒絕我問及那些東西的價錢(或來源)。誰說Prowl是個不懂浪漫的人?我笑了,雖然我曾經認為像他這樣的人─特別是擔任個這麼循規蹈矩職業的─檢察官的人,並不適合談戀愛。可是他卻極富有年少情懷的在一次的字條上寫:我們可以透過一張張小小的紙交換我們的秘密。這在一般情侶眼中多麼富涵情趣!各種各樣的秘密,當然包括了戀人間的絮語吧。

可是我與Prowl並不是戀人的關係。也許是彼此沒挑明我就不敢這麼想,一旦這麼想就顯得我自作多情。再說我也覺得Prowl不是個會放任不明不白關係繼續下去,然後被扣上帽子的那種人。我沒有表達過想將他套牢或扣住的野心,相對的他亦沒有。我想目前這樣很好,彼此都無意改變。

我拿起字條,上面工整的筆跡寫著一貫的開頭問候語:

 

親愛的Jazz:

我想你應該很累,所以由著你睡沒有叫你。若是因此讓你錯過早餐時間,我在廚房準備的東西已足夠彌補你的早中餐。另外我今天早上發現你的腰部有幾塊瘀青,普神保佑你昨晚沒有太難受。所以今天給你幾塊辣椒貼,貼上去會燙燙的不過很有效。還有兩瓶解酒液,看你要沖澡前喝還是之後喝都可以。

Prowl

P.S.不要吃得太多了,會胖。

 

我大笑起來,早上看Prowl留給我的字條總會讓我心情愉悅。我開了解酒液,一邊忖思著我昨晚有沒有在他家亂吐。

沖過澡之後,我貼上他給我的辣椒貼。確實又辣又燙的不過很舒坦。我走進廚房,流理台上擺著一籃子的Rye bread(黑麥麵包),一壺現打柳橙汁─我怎麼知道是現打的?因為我在一旁的垃圾桶中的廚餘類(那個理性派將他家的垃圾分類得像專業回收站)看到一疊柳丁屍體。Prowl將那一壺柳橙汁放在置滿了冰塊的容器中,冰塊雖融化了些,但整瓶果汁還是冰冰透透的。

接著我在旁邊的保溫箱裏頭發現冷肉切片,還有維也納香腸,以及德國豬腳、一瓶啤酒和黑森林蛋糕。我咋了咋舌,Prowl把我當成豬了,竟然還叫我不要吃得太多。這就像不停灌一個人高酒精濃度飲品又一邊說別喝得太多了一樣嘛。

不過Prowl盛情難卻,老實說我不知道他哪裡來的效率弄出這些東西,他似乎很早就出門上班,凌晨時候又與我折騰這折騰那,不到六點還會出去慢跑……他真是好體力,現在的年輕人啊……

我用叉子插起一根香腸,我最愛的起司口味。其實我也只比Prowl大上兩歲罷了,卻總感到自己正以一種27歲獨有的方式老去。我總認為每一個年紀都有它們自成一格的衰老方式,我一向不是個會傷春悲秋的人,不過因為這想法讓我寫了幾本閑書─而且我竟然發現Prowl有在看我的書!真可怕,好在我當初一再跟出版社強調我不透露任何身家資料,所以Prowl直到現在還不知道我就是那個《20歲後人生》的作者。

我坐在桌前,慢慢地解決眼前的美食。Prowl是個好男人,無論從哪個方向來講他都是個理想的結婚對象:有錢(這棟公寓我記得是那個有名到嚇嚇叫的,甚麼D氏企業投資建設的吧,他們開發的住宅品質地段都是一流的,相對的價格也是……)、有長相、有地位、有品味、有廚藝─…還有甚麼我漏掉了的總之都加加在他身上準沒錯。這樣一個好男人,又是為甚麼會和我持續這種關係呢?我將叉子轉向豬腳,發現Prowl已經幫我切好了。對了,還有細心。任何一個女人和他共組的家庭必定是美滿幸福的了,于是我怎麼也想不通為何當我第一次在他家過夜後,他會願意持續與我這個20中後卻有一餐沒一餐,工作不穩定的男人交往。

啊、也許這就是Prowl的20歲後人生吧─我只不過是他這階段的過客罷了。我慢吞吞地吃完,將餐盤杯子等收到流理台,不洗。因為我是家事白痴,洗個盤子也能打破若干。Prowl交代我只消將用完的餐具收到水槽,其他等他回家處理。我對此表示贊同,並不因為不會做家事這件事而傷了自尊心。收拾妥貼之後,我關了Prowl家的中央空調,哼著歌走出他家。

于是在我不安定的人生中,我漸漸開始習慣了。我開始習慣與Prowl做愛、習慣在Prowl的床上醒來,習慣在中午過後回家。

這樣是好事嗎?我聳聳肩,跟他在一起很舒服,而這樣就夠了。

 

 

Prowl:我處理著手中的案子,腦袋裏卻分神地想著家裡的情況。已屆中午了,Jazz有沒有好好吃頓飯?昨晚的他喝得醉醺醺,要命的是我竟然沒在電話中發現他的走神,總歸是他的幸運或是我的,他平安無事的到達我這裏。他一進門就先衝著我胡亂吻了一通,毫無技巧可言反而更像是小動物亂舔亂咬。我們混亂了一陣後他輕快的說(我真想不到他那些輕鬆是哪來的):「Prowl,我好想吐。」接著就二話不說全吐在我身上。我將他拽到浴室,正要為他洗澡他卻奪去蓮蓬頭沖得我們一身是水。我懷疑他雖是醉了但其實腦袋清醒得很,像我就很清楚知道自己在做甚麼,只是會借酒裝瘋罷了。

既然溼了我就與他一起洗,他興致勃勃地說想要玩噴水。

『那麼你玩。』我回答,他這付模樣一點也不像27歲,就像他的身體,滑膩細緻得像個孩子。

『噢─…噢,可是,』他用手擠擠水,那方式錯了,而他看來有點沮喪。『我沒有玩過,所以我不會。』

我看著他,他沮喪得令人想不透。我將他拉近,讓他靠著我。『小時候沒玩過?』我謹慎著自己的措辭,我對他的過去一無所知,我擔心一不小心就踩到他的地雷。

『沒有,小的時候我都睡在浴缸裏,浴缸不是拿來洗澡的。』

『哦─』話題該打住了,我抓著他的手,合攏了手掌,水柱噴了起來。

『啊!Prowl你好厲害,怎麼用的?』他笑了起來,彷彿剛剛的沮喪不存在。

『像這樣。』我仍舊抓著他,其實這麼點技巧,我示範給他看就夠了。可是我想觸碰他,我想將他摟在懷裏,我不懂這樣的心態怎麼會出現在像他這樣的物件上。

他認真的試著,成功了一次後,他樂此不疲地玩了又玩。我靜靜看著,看著Jazz像個孩子似的笑著,我卻覺得心臟像是被揪住了一般,很痛。

 

Jazz是個很神奇的人,從他的一些日常小動作約略可以看出他的大致個性。大概來說,我們是完全相反的。但我們目前為止,仍是相處得還算融洽─也許是因為我們相處的時間並不長,雖然就事實上來說也算交往快一年了。他很活潑,很有個性,喜歡跳舞喜歡音樂,常說生活就是要及時行樂,做事情要夠酷……然而,我常常能在不經意的時候發現他的憔悴與疲憊,因為這個發現讓我變得極喜歡觀察他。就像是,他半側著臉低著頭的時候很美─這形容詞用得不恰當,但我覺得卻是最適用的。那個時候的他看起來很安靜,彷彿在他有些放蕩的生命中沉澱著一個哲人─等等。大多數時候他會隱匿自己,然而正因如此他偶爾流露的真實會讓我感到疼痛。

我們之間的關係,層層推廣探至根基時能發現一個字:性。通常這種關係是脆弱的,甚至在以前對我而言不是個舒服的關係,但我和Jazz在一起很舒服;不單單是因為床笫之間,而是我有點享受於這層關係衍生出來的種種。我們不常給對方打電話,我們不是戀人,我相信當我有天用戀人這兩個字綁住他的時候,他會驚惶得像隻被關在籠子裏的鳥。因此我不會三不五時打電話問他在哪裡,在做甚麼,而他亦同。但我們會傳字條,早上我寫晚上他寫,分享著我們樂於與對方分享的事。Jazz告訴我他在酒店上班,彷彿從我的表情讀出甚麼端倪(或是他自己的臆測),他隨後笑著說他做的是酒保。我不知道我該鬆口氣還是甚麼,彷彿這些反應都不合宜。于是我只簡單的回應:「哦。」Jazz同時年輕同時滄桑,所以我並不很相信他口頭告訴我的年齡。他幾乎超脫了年紀這東西,這就是他的神奇之處之一。

洗澡到了後頭有些變調,Jazz吐雖吐了,酒氣的餘韻卻讓他變得十分磨人。他玩了一陣噴水,發現我正看著他時,他邪邪的一笑,湊上前來低聲說:『看甚麼?』我不予表態,他玩味地瞧著我半晌,然後忽然攀住我的肩臂發狠吻了起來。

我不清楚Jazz過往的性史如何,但他在床上的表現讓我覺得大概與那位名情色小說作家─筆名小太陽藍寶堅尼的紀錄差不多輝煌。他令我銷魂─那程度幾乎讓我覺得自己體內住著野獸,我會理性盡失地撥弄著他,聽著他低低的啜泣或是失了神的呻吟。這是不是他自找的?公道上來說我的責任應該比較大,可是一夜裏4、5次的後面幾次他絕對要負起一半的責任。

浴室的地板硌得他有些吃不消,于是在事後我抱著他走回臥室,他又落入一種安靜裏,我為他擦淨身上的水珠,將他安置在床上時,他忽然歎了一口氣。

『怎麼了?』我問。

『我常想,年輕人的確是體力旺盛。』

『你不舒服?有沒有哪裏疼?』他很少抱怨,我不禁擔心在地板上是否讓他哪裡受了傷。

『不,不會,可是─』他忽然翻身而起地坐在我身上,真是太巧了就這麼直接坐在我下體正上方。『你真是年輕,天啊。』他彎下身,我感到一陣甜美的疼痛。

『Jazz,別鬧了。』我試圖板著臉制止他,可是一切在下一秒破功。

『我很喜歡你,Prowl。』他用力捏了我的乳頭,于是我反咬了他。

所以我想將一切責任推諉於我是不公道的,如果我將這點提出,相信Jazz也會認同的。

 

將近日出時我摟著他,他已沉沉睡去,一深一淺地透著鼻息。他的臉孔有些蒼白,也帶著一種我常見到的、不經意的疲態。我輕輕吻了他,走下床穿衣時發現他的腰際有好幾塊瘀青。光只是在地板不太可能造成這樣的傷,更何況之後都是在柔軟的床墊上。我思索了一下,了解了他的用意。于是我也決定配合他,當作這是我造成的。

臨出門前,我打點著有沒有甚麼沒為Jazz備妥。衣服洗好了也曬了,他醒來就可以收進來穿。早餐與中餐已經準備好放在廚房,解酒液也已放在床邊的櫃子上;啊,字條。我笑了笑,提起筆寫下今天我想與他分享、或是交代他的事。

寫好字條後我將之放在床邊的櫃子上,為他拉好被子。

Kiss bye, my lover.

我親了親Jazz,說道:

“Gute Nacht, mein kleines Ferkel.”

 

 

Ch.2

 

 

Jazz:我回到家,時間已至下午2、3點。租金便宜,但也非常狹小與髒亂─在這個紅燈區邊緣,旁邊的路燈下那種灰暗地帶,常常可以聽見一些碰撞鏘啷呻吟嘶吼……我歎口氣,我這輩子待最多時間的地方總是這種環境。

不過也沒甚麼好抱怨的,就是如此。

我打開信箱,裏面放著一個被報紙包起來的物品。准是Sider給的─他與他家那個雙胞胎哥哥,一旦甚麼東西不是成對了就不想用,不想用了就扔給我。不過這對我來說也有好處,鍋碗瓢盆刀叉盤子─這些我一樣也不少(雖然許多他們給的東西非常匪夷所思,鍋瓢究竟是怎麼砸爛的?),同時也極少是我自己花錢買來的。

而Sider─Sidewipe,與他的哥哥Sunstrike,我們認識好幾年了,我21歲初到這裏混生活(同時也為了躲避債務),他們給了我不少幫助。當時的他們也才18歲,卻像見過了甚麼大風大浪,無所畏懼。或者,這也可以說是種初生之犢不畏虎,因為他們年輕,而年輕就是一種本錢。

我與他們的關係有點特殊,我們非常親近,卻又彼此隔著道透明的牆。他們自有一個世界,雖然對於我,他們並沒有表現出非常明顯的排拒或甚麼(甚至在某些時候、某些事件上他們喜歡拉下我一把),但我相當清楚當他們失去了其中的一人,都不再完整。而這個失去的填補絕不是我,也不能是我。

正當我打算拆開層層包裹的報紙一窺究竟時,手機響起。

『喂?』

『嘿、Jazz,到家了沒?』

『哦,Sider…我剛到家,看到你的禮物了。』

『是嗎?那個杯子我想丟很久了!我一看到它只賸下孤單一個就心裏不痛快。』

原來是杯子。這是我的第16個杯子了。

『大概你又惹Sunny生氣了吧,不然他摔杯子幹嘛。』

『我只不過要脅他我要被醜陋肥胖油脂過多的中年有錢老頭包養……如果他再這麼不常回家的話!』

『……你哥哥賺錢很辛苦,你不該這麼說的。』

『唉,我知道─可是,他不在我也很辛苦。』Sider在電話那頭嘟噥著,他一方面容忍著自己的哥哥一方面也讓兄長容忍著他。

『你們兄弟的事我管不着,不過別再給我杯子了─我一星期輪用都還用不完。』

『用不完?Jazz你在家的時間有多長,你心裏也很清楚啊~嗯?』Sider恢復那唯恐天下不亂的語調,揶揄的說。

『你想說甚麼?』

『我說我想認識你的新情人。』

我就知道!這八卦的爐渣!『認識他想幹甚麼?別以為我會相信你那番「為了你好不要被狼心狗肺的騙了身財兩失搞得賠了貞操又散錢」的廢話。』

『噢,不會的─我知道你的新情人是個檢察官,還是個高佻俊俏的帥哥。』

我懶得去追問Sider為甚麼會知道關於Prowl的事。這整個紅燈區─色情雙胞胎的名聲誰不知曉?他們出名的地方還不在他們的色情,而是他們幾乎掌握了所有人事情報的網絡。

『所以呢?』

『我啊,我想知道,』Sider笑得開懷,我卻能想像他未脫稚氣的臉上那猥瑣的笑容。『我想問問他會不會介意我們4P?當然啦、賸下三個就是長期合作無間默契十足的我、Sunny還有你……』

“啪!”我切了電話。

 

─ ─

 

晚上我到店裏時Sider正坐在巴檯與鬧鬧(Skywarp)聊天,一看到我就擺出一臉苦悶相,好像我虧欠了他多少似的。

『Jazz是個無情漢~』

『甚麼?甚麼甚麼?』

『鬧鬧我跟你說,你家的TC有天變得跟Jazz一樣時,就離開他!』

鬧鬧一臉驚恐,他忙著抓住Sider說:『不行,你知道我不能離開TC的,他─』

『噢,我的小可愛鬧鬧,你離開了他可以來我這裏,我會給你溫暖、胸膛、快樂!』

我一掌搧在Sider後腦上,他往下朝巴檯親去。

『你瘋了?要是被TC知道你誘拐他,他不把你給斃了!』我感到Sider有些失控,從前幾天開始他就有些不穩定。

『TC才沒那個膽子……』Sider撫著後腦杓,悶悶的說。

『我說,夥計,』我走進巴檯,開始準備基礎酒。『你到底怎麼了?』

『給我一杯Mockingbird。』他敲著巴檯,臉上看不出甚麼表情。

『Sunny離開你也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何況你們吵架也不是新鮮事了。』每當Sunny前往不知甚麼地方帶貨,他們照例總是會吵上一大架。但我沒看過Sider這麼反常的樣子。

『……鬧鬧,要是TC假借工作之名行採花之實,你怎麼看?』

『TC不會這樣。』鬧鬧喝著我剛剛給他的Mexicola,搖搖頭回應道。『……我想,會這麼做的應該是我。』

『哦?』我有些驚訝,不過很快恢復平靜。鬧鬧很年輕,今年不過23歲。可是在我眼裏,我常常覺得他心裏住著一個小大人。

『那你認為TC知道後會怎麼反應?』Sider繼續問道。

『─』不及鬧鬧回答,轉鬧鬧抬子的票已遞了過來。『噢!待會再說吧,Jazz、Sider,晚點見!』鬧鬧跳下椅子,朝我們揮揮手便跑開了。

『我真不明白他怎麼會去當個貨腰郎。』我自語著,遞上一杯Mockingbird。

『你以為鬧鬧只是個小孩子嚜。』

『不,我從不這麼認為。』我搖頭,看著坐上沙發的鬧鬧。『事實上,我覺得認不清事實的只有TC─我們每個人都很明白。』

『TC不是認不清,他只是不願承認罷了。』Sider低下頭,攪動著酒杯裏翡翠綠的液體。『他希望鬧鬧永遠是他懷裏的鬧鬧,卻不知道鬧鬧心裏也有自己的想法。』

『那你呢?』我問。『你到底怎麼了?你和Sunny之間發生甚麼事了?』

『Jazz,我得說,我愈來愈不能容忍Sunny了。』

我挑眉。『你們一向沒有貞操概念。』

『少損了,Jazz─在這地方混的,哪一個有貞操概念?』Sider傾上身,咬了咬我的耳朵。『你也一樣,Jazz。』

我不置可否。

『我們過去一直在容忍彼此,當時為了生活,那些有的沒的都被我們忽略。所以當Sunny開口對我說他想要的時候,我給了。我不是把自己當成受害者,我承認,因為我也想要他。後來Sunny開始在不同人的床上過夜,我忍了,因為我也這麼做。然後呢?Sunny開始寫書,把他那些輝煌的性愛紀錄出成好幾本暢銷書,他不顧我的感受,我也忍了。然後你猜他昨天對我說甚麼?他說「我不能忍受你這樣毫無節制的放浪生活」!他有甚麼資格這樣跟我說?我朝他吼「那你就不要常常不在家,乾脆你一直在家裏監視我省得我跑出去做些丟臉的事!」我們亂倫,我們沉溺於性愛,這些我都不在乎,可是我不能不在乎他覺得我可恥!我們是共犯,我們分明是共犯……』

『……我當初就告訴過你,你和Sunny繼續這樣下去,早晚會出問題的。』

『我愛他,他不在我很寂寞。』Sider捂著眉頭,掙扎似地說道。

我知道他們深愛著彼此,正因如此足夠讓他們無視一切。但是當有一天這份愛成了純粹的佔有,就不再是無視可以解決的問題。

這讓我想到了TC和鬧鬧。

彷彿想起了甚麼,我抓住Sider的肩膀,惡聲的質問他:『我問你,你和鬧鬧上床了嗎?』

他不無諷刺的笑了笑。『你說呢?他們的情況與我和Sunny是挺像。』

我放開他。『拉別人下水,你何必。』

Sider啜了口Mockingbird,聳聳肩。『你省了擔心吧,我沒有和鬧鬧怎麼樣。』

『是嗎。』

『嗯。好吧,也許─差一點。』他吐了吐舌,我白了他一眼。『過去我一直覺得鬧鬧像年少時的我,你知道的,一點點嫉妒而已。所以當我知道他與TC是因為在床上被他們老爸發現,後來TC不顧一切帶著鬧鬧逃出來,而鬧鬧後來又怎樣義無反顧出來做事─我就覺得鬧鬧並不是個只是被保護在羽翼下的小孩子。』

『所以原本你是帶著好玩的心態拐鬧鬧上床,後來發現做了之後一切並不會有甚麼改變;至少,不會是你希望的改變而作罷,是嗎?』

『Jazz,27歲果然不小了耶~』Sider酸了我一下,隨即點頭道:『沒錯─雖然我是挺想看看TC知道後的表情啦。』

『他真的會殺了你的。』誰不知道TC把鬧鬧當個寶似的在疼。

『這樣……也好啊。』Sider輕聲說,我看著他,他笑了笑。『噯,我該工作了。再晚一點客人會愈來愈多的。對了,Jazz,麻煩你稍後打個電話給你的帥哥男友,說你今晚不去了。』他靠近我,像個撒嬌的小孩般摟住我。『拜託,就今晚而已─…我需要你,Jazz,請你陪我。』

最後那幾句話,Sider說得非常誠懇。當他與Sunny少了兩個人之中的誰,總是這樣寂寞無助。我歎口氣,回摟了他─對這樣的他,我又能說甚麼呢。

 

 

Prowl:我拿著灑水器,澆著陽台上的盆栽。單身的生活,是一種一成不變。每個階段都是種一成不變,當邁入另一個階段時興許狂喜,但久了就成為平淡。

此刻的Jazz正在工作吧─我想起Jazz有的許多專長。我發現他不在我身邊時,我總是想著他。但Jazz是否如此就不是我論斷得出的。

傍晚下班時遇着了樓上的Skyfire。有為的大學助理教授。他看上去十分高大卻不笨拙,臉上總是平靜地掛著淺淺地笑意;聽說在他還是個學生時,他就四處打工賺取學費及生活費,其中也包括了充當褓母一職。想起來,當年那個給他帶的小小孩子現在也是個研究生了,而我住進這棟公寓也不過是幾年前的事情。

我進了屋子,拿起看到一半的《20歲後人生》。J.Holiday的作品─我想這是筆名,這位作者相當堅持不透露任何資料,作者欄的地方只簡短地寫著“一個喜歡享受生活的人”一行字。

會看這本書是個意外,一開始這部人生系列上市時,最受矚目的並不是《20歲後人生》,而是第一部─《10歲後人生》。作者將他的經歷分成十年一段來回憶,而他的童年之慘烈造成了廣大的迴響:兒童福利機構及人權協會等的關注。也因為如此這部系列挾著第一部的旋風陸續出了《20歲後人生》及《30歲後人生》,這個月底《40歲後人生》就要上市了,勢必又捲起一陣討論的風潮。

當時的我並不特別注意這部書;一如往常我在下班後到書店逛了逛,看見銷售排行榜上位居第一的《10歲後人生》,于是拿起來翻了翻。一開始,我以為這是部濫情以極、狗血連篇的回憶錄,但看了幾章後我發現這全是電視腥羶報導的誤導。事實上,這是一部以相當平淡與達觀的角度描述一段歷程的回憶錄,間或有些作者自己的幽默─發自內心和生活,對自己及世界的一點小小自嘲。

我站在書店就這樣直接看完了《10歲後人生》,然後一併將後邊的那些系列買了回家。接著,在我開始品味第二部人生系列時,我認識了Jazz。

當時我正接手一份由刑事警察移送而來的刑案,由於蒐證不足,我移送單位警察要求補足。被告被控謀殺,算是個不大不小的案子。

事實上我一天要處理好幾百件案子,因此在將這份案件移送後,很快我的思緒便被牽引至下一件工作上。當那天傍晚我下班,在我走出檢署大樓被攔下時,一時半刻我尚不能明白對方詢問我的是哪一起案子。

那個人就是Jazz。

在我問明他的來意後(以及弄清他關切的是哪一件),我告訴他目前蒐證不足,還不會決定是否要起訴,他一開始鬆了口氣,隨即又憂心起來。

『Sunny是無辜的。』他這麼說道。

我不予回應,對任何一個被告的親屬來說,被告都是無辜的。

『不過,若Sunny真的做了錯事,我希望您能給予他適當的處罰……起訴他。』

我有些驚訝,被攔下來並不是第一次,常常也會有哀求我緩起訴或是不起訴的;然而他在這裏希望我起訴他的朋友─當然前提是若證據顯示他的朋友確實有犯罪的嫌疑。

『我會的。不過,若那些證據無法構成有力的犯罪因素,我也會選擇最適當的處理方式。』

『那真是謝謝你了。』他笑了,同時想起自己似乎還未做自我介紹,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我叫Jazz,很高興認識你。』

『哪裏,我也很高興認識你。』

 

事實上,當時我有想過為何他會知道這起案件是我經手處理。檢署的檢察官並不只我一個。不過後來我還是沒有問。過了一段時日,關於他的朋友的案子因為證據前後矛盾,加之明顯有人嫁禍而不予起訴。原以為我與Jazz的交情大概到此便會劃下句點,不料在事情結束後幾天,內線電話打來說有人在大廳等我,而我立馬便想到了他。

『嗨,檢察官先生!』他看來相當愉快,『對不起,我只是很想馬上來找你,希望沒有打擾你辦公。』

『不會的,Jazz。』我笑了笑,『你可以叫我Prowl,私底下就不需要這麼拘謹了。有甚麼事嗎?』

『我想為Sunny的事情好好謝謝你。』他的雙眼發亮,就像個高興的孩子。『請問你今天晚上有空嗎?我想請你吃頓飯……』

『哦,我想我不─』

話到嘴邊就被我收了回去,因為我看見Jazz原本洋溢著歡快的臉瞬時垮了下來。

『好吧,但我想我可以‘陪你’吃頓飯……』我尷尬的改口,這理由牽強得連我都覺得愚蠢。

『是嗎?那太好了!』他笑了開來,簡直欣喜若狂;他轉身在大廳上跑了起來,邊對我揮手:『那就7點約在“爽翻天”酒店了!晚上見,Prowl!』

我茫茫地站在大廳好一會兒,心裏有些不明白他為甚麼要這麼高興。旁邊的櫃檯小姐竊笑著覷著我,我咳了聲,故作鎮定的轉身朝電梯走去。不知為何,我似乎也感受了Jazz的快樂,瞬間有種極想大笑出聲的衝動。

 

後來,我與Jazz的生活就這麼纏在一起了;我不能確定我們是否只交會於一點而後終于錯開,但我十分慶幸當初有答應與Jazz的約會。

我翻著書,第N次發現我正想著Jazz。既然如此,那就放任自己也好。想起Jazz時,我都感到很舒服。有時候想著他蹲在浴缸邊唱歌的模樣;有時候想著當我答應他在我家過夜時(當時他已經在我家過夜好多回了),那高興得又叫又跳的模樣;有時候想著他調酒給我,一臉期待著我為他口交的模樣……

哦,口交。我翻著書的手指停頓了一下。

Jazz對於口交有股近似狂熱的愛好,當他對我撒嬌時,他毫不掩飾希望我為他口交的期待。他曾經可憐巴巴的盯著我看書,然後說:『Prowl,你有沒有發現我已經奄奄一息了?』

我移開書,哪裡奄奄一息,臉頰緋紅的他分明是做愛後呈現的興奮狀態。

『我就要嚥下一口氣了─…』

『你這小豬,等你嚥下最後一口氣我就拿你做德國豬腳。』

『我惟一的希望就是和你做愛。』他誠摯的看著我,我卻因為這句挑逗的話感到一陣火燒。

我逐漸憔悴/終日只渴望一個吻/終日只渴望一次口交/我日漸凋萎/你卻埋首於你的書/可我一句話也不開口/噢~不開口~~

他唱起歌,我挫敗地壓倒他,以吻封住了他喋喋不休的唇。

他是這樣狂熱。Jazz本身善於為別人服務,但他更樂於被服侍。他情願用唱一首歌、調一杯酒,或是為我按摩一次來換取我的勞動。

只不過我也很心甘情願,罷了。

 

稍晚的時候我收到Jazz傳來的簡訊。「今天晚上不能去了,晚安。」我盯著手機螢幕,心裏竟有點惶然。倒不是認為他以後每個晚上都不再來的惶然,而是擔心他身上又會添了幾個新傷。我忖思著,按了回覆鍵,打了字。

「我會準備烤鴨佐覆盆子紅胡椒醬汁,以及杏仁果子奶油蛋糕給你。早上回來的時候,鑰匙我會寄在管理員那裏……晚安。」

發送鍵按下去後,我關了手機。

 

 

Ch.3

 

 

第一次約會(上)

 

Jazz:隔壁旅館的霓虹燈俗艷地綻放,映在酒店樓上的小房間裏,襯著我一臉的七彩。

在我是個酒保之前,我還曾是個酒鬼。我扮演過非常多種人,當上酒鬼無疑是為了體會一點繼父的調子;成為酒鬼,確切說更像是意境上的,還不夠道地,只能說是種試圖扮演,後來又拋之不顧。

我有些疲憊,但卻沒有睡意。一旁的Sider雖然靜靜的,但我也知道他沒有睡着─我不能否認他這樣的抒發方式並不能解決任何問題,但另一方面,當你心情不好時,有個溫暖的身體可以擁抱並不是件壞事。況且誠如他所說,我並不是個將貞節觀念琅琅上口的人,雖稱不上輕視或是踐踏它,但如我前面說過的,我扮演過非常多種人─其中也包括蔑視那些倫常道德的人種。

床旁邊的桌上擺著兩瓶Vodka,杯子傾倒著潑濺了一桌子酒,另外一個已經摔下地板成了碎玻璃;我不禁聯想到若是Sunny家的杯子,現在是不是又有一個要成為棄兒。這個房間非常簡單,是那種一眼就能讓人明白它的用處的設計;或許連設計也稱不上,一張床,一扇窗,一個茶几,茶几的抽屜擺著廉價的茶包與杯子,還有幾個不堪用的保險套─那種潤滑液低劣用了會痛死屁股的型。在認識Prowl之前,我有相當多的時間都在這種小房間度過,特別是這個房間,因為它有窗戶,不是密閉的。說來丟臉,我有幽閉恐懼症─…我個人認為這是後天養成的,至少在我20歲之前我並不害怕一個人待在幽黯的空間裏。

現在的Prowl在做甚麼呢?我閉上眼睛,恍恍地感受著一種豔俗人生,邊思考著是不是可以出一本《20歲後人生》續集。商人真是多半狼心狗肺,月底即將上市的《40歲後人生》幾乎是他們催出來的,我壓根沒想過寫這麼多部書!不管怎麼說,盡本分也最多到《20歲後人生》,也不看看我才幾歲!

Prowl,噢。我牽起一絲微笑,我發現當他不在我身邊的時候,我想著他的次數愈來愈多。我對他的家瞭若指掌,極簡黑白灰的色調,增添生氣的綠色植物,金魚缸裏的小魚,每天中午醒來可在陽台看到的、我的衣服;我曾經在他的浴缸放滿水,把金魚缸裏的魚兒都倒了進去,蹲在一旁看著他們游水,哼著歌。Prowl對于我似乎有用不完的耐心,儘管我常常做些難以收拾的事情。例如為了做一道燻雞鮪魚沙拉卻把他家廚房弄得像火燒過似狼狽,或是為了幫他洗衣服聊表心意(表甚麼心意我倒是忘了)弄壞他的洗衣機……等等,沒見過他對我發脾氣,他總是笑了笑,彷彿他非常理解我的好意,然後抱住我,吻了吻我的耳朵。

每當這樣,他只是這樣,就讓我感到心臟像要跳出胸腔似的劇烈鼓動。

只是我忽略了這樣的感情,我不懂愛,我想。即使我知道我身邊的人充滿著愛,但我總覺得這不是會輪到我頭上的恩惠。有了愛,伴隨的往往是痛苦,我受夠所謂的痛苦了,我只想享受自己的人生,所以即使我還欠了一屁股債、生活上上下下搖擺不定,我卻仍為了我能做自己想做的事而感到快活。我可以在Prowl家的浴室對著浴缸裏的魚唱歌,我可以暗自計算從挑逗Prowl到成功激起他需要多少時間,我可以在想聽他的聲音時打電話給他(不管時間多晚或多早),這樣很快樂,我覺得很好、很滿足。

我想起了我與他的第一次約會。

“爽翻天”酒店是紅燈區裏赫赫有名的酒店,它的兼容並蓄不是一般的限定族群酒店可比擬的;男同志、女同志、SM系愛好者、雜交成癮者……咳,就算是政商名流,愛來的也很多。我不得不說,選在這樣的場所,我一開始的確有點不懷好意。不說Prowl是Sunny的恩人好了,他一本正經的樣子讓我看了很想作弄一番。看來我真的和Sunny及Sider相處太久,也沾染了他們唯恐天下不亂的習氣。

我早早就到了店裏,對夜店來說六點開業就算早了。服務生將我帶到我預定的位子,今天的駐唱樂團是藍調爵士樂團,我愛的風格,不過他們要到九點才會出場表演。時序接近七點時,客人們已陸陸續續地湧入,我看了看錶,跟自己打賭Prowl會在三分鐘內出現。

果不其然,在我還正猶疑著要用甚麼來賭─Sider家的杯子?我家旁邊路燈下的垃圾?還是我身上僅有的一點錢─如果Prowl獅子大開口地點了最貴的餐點,我自己也可以點個可憐兮兮的炸雞腿來果腹的錢─的時候,Prowl推開門走進了店裏。

他的出現引起了一陣注目。燈光有些昏暗,而這正好給那些投以目光的人一個良好的掩飾;門口的燈光比場內還要亮上許多,他有稜有角的臉龐像是被投射燈愛慕般地發著光,堅挺的鼻樑及嘴唇在面容上投下陰影。

真是一個好看的人。我想著,那一絲不苟的氣質也是注目的原因之一吧。服務生將他帶到桌前,他顯得非常從容。

『送給你。』他拿出一朵槴子花遞給我,我一時之間竟忘了反應。『我覺得很適合你,剛才在店門口買的,所以耽誤了一點時間。』

『啊……謝、謝謝。』我這蠢爐渣!結八個甚麼!我覺得我的臉燒了起來,我沒想過他會送花給一個男人。

他玩味的看著我,我忽然警覺到似乎主客易位了,於是我笑了笑:『Prowl,這家店非常有名,不知道你來過沒有?』

『名字的話我是知道,不過我不常來這樣的店。』他非常誠實地說,我也想過像他這樣的人,生活應該很有規律,說不定還是早睡早起的模範型。

『這家店有名的地方絕不是雜誌或報紙上的片面之詞,』我故作神秘的搖搖手指,『無所不在的藥頭、肆無忌憚的調情、瘋狂不已的雜交……這些才是這間店最大的‘特色’。』

他陷入沉默,我得意地想著接下來他是不是要藉口離開還是怎地。

『……不過,這裏的駐唱樂團和那些‘特色’一樣有名。我猜的若沒錯,你喜歡爵士類型的音樂吧。一如你的名字,是嗎?』他回答道,並附上一個波瀾不驚的微笑。

不等我回答,他又說了:『況且,我認為你剛才所說的那些特點,這個區段的其他夜店也是一樣……也許可說,因為這家店的情況又比之其他還要氾濫,所以才有名。』

我瞪著他,意識到我要作弄他絕不是件簡單的事。踢到鐵板了啊。不過這樣更激起我的興趣,看來這個男人並不如我想像中死板,說不定還會非常有趣─…

我投以一笑。『你說的對,Prowl…相信你也很明白我剛才的不懷好意,我在這裏跟你道歉。』

『不,沒關係。』他又笑了,服務生遞來兩本菜單。『我想,你邀請我吃這頓飯,個人興趣遠大於致謝吧?』

我吐了吐舌。『好吧……沒錯,我對你挺感興趣的。我沒接觸過像你這樣的人……不過致謝還是有的,我說要請你吃飯絕不是空口說說。』我翻開菜單,好貴!雖然原本就很清楚這家店貴得嚇人,不過實地看到數字還是不禁咋舌。

『Jazz,怎麼了?』

『哦……沒事、沒事。我在想我應該點甚麼才好。』

『這頓飯,我請你吧。』

甚麼!?我正試圖喝水掩飾剛才的窘態,卻沒料到他投來這個炸彈,當場炸得我將水喝進氣管裏。

『咳咳咳……你,你說甚麼?』

『我說,這頓飯我請你。』他復述了一遍,探過身體來拍了拍我的背。『相對的,你就必須盡請客的責任─與我好好聊聊吧。既然你對我感興趣,那麼我也不能讓你失望,不是嗎?』

我依舊咳著,卻已不知道是真的咳嗽,還是為了遮掩我的尷尬。

 

 

Ch.4

 

 

第一次約會(下)

 

 

為了報復他給我造成的窘態,我不客氣地點了最昂貴的餐點。但Prowl依然面不改色地加點了幾樣東西,而那些他加點的餐品竟然還是點給我的!

『你這是在挖苦我嗎?』我酸酸的說道,雖然我知道他沒有那個意思。

『當然不是,Jazz。』他理性地回答,為我倒了杯紅酒。『我只是覺得你會愛吃這些。』

『你很喜歡揣度人?』

『不,我只是觀察人。』

『我並不喜歡被觀察的感覺。』我坦白的說,那就像被關在籠子裏的動物一樣。

他將手端正地擺放在桌上,定睛注視著我。那眼神十分溫和,卻也非常犀利。在他的注視下我竟然有股被挑逗的感覺,儘管我知道這並不是調情。

『這樣看你,你會不舒服嗎?』

我聳聳肩。『我覺得……並不會。』

『我都是這樣看你、觀察你的。』他抿了口紅酒。『而你並不會不舒服啊。』

『話不能這樣說……』我想反駁甚麼,卻又覺得他說得挺有道理的。

『不過,如果你真不喜歡,我會停止的。』他說道,眼裏含有歉意。

『我想,無所謂。』我攤手,其實也並不是那麼在意。擅長觀察的人並不只他一個,其實我也喜歡觀察別人。不知道這是不是一種不許百姓點燈,只許州官放火的心態?

 

Prowl是個相當能聊的人,與他正經八百的職業與氣質不同,其實他也相當擅於製造幽默。我原本估計這頓晚餐持續兩個小時多就極好了,但直到九點,駐唱樂團開始表演後,我才驚覺和他在一起,彷彿時間也飛逝了起來。

而他的經歷一如我所推測的,一流的高中與一流的大學,因為跳級的緣故,讓他在23歲時便讀畢研究所,取得了學位。接著,幾乎沒有遭遇甚麼困難,順利地考取公職,成為了現在的他。

但比起他傲人的學歷,我更興味於他的情史。八卦是人的天性嚜,當然我也不例外。

可任憑我怎麼窮追猛打,Prowl始終三緘其口。說實話,我並不怎麼相信他對我說的「其實我沒有戀愛經驗」─見鬼的普神!他要沒有戀愛經驗那那對雙胞色情兄弟就不色情了!我一百個不信,但Prowl只是巧妙地把話鋒一轉,問起我的過往。

我的過往,既不快樂也不光采。尤其是在面對他這樣的完美生涯,更是堪以自嘲。我並非不願告訴他,畢竟都出成書了還會有甚麼不能說的;但實際上,我更多是不知該從何開始、以及該怎麼說;我無法在Prowl面前用玩世的態度來闡述那段過去,我發現我希望他能真的了解,而不是被我左右閃爍的言詞所誤導。

雖然我明白這點左右閃爍也騙不了他的。

在Ev’ry Time We Say Good-bye的曲調中,不知不覺夜已深了。我們付了帳,相繼走出店門。晚風有些冷,Prowl穿了一件剪裁得宜的黑長大衣,更襯出他身材的修長。我則沒有錢買那樣好的料子,Sider借我的夾克尚不足以禦寒,我抖了抖。

『你家在哪?』

『嗯?』

『我送你回家,我開車來的。』Prowl比了比遠處,那裏有個停車場。

『唔,不用了─』我好想打噴嚏,不過我強忍住。『我家離這裏很近,走路就可以到……哈嚏!』

『……』

Prowl看著我一會,似乎看不慣我瑟瑟發抖的樣子,他將我拉近他一些。

『來我家吧。』

 

 

Prowl:我不知怎麼回事,竟然開口問Jazz要不要來我家。比起詢問,我想我的語氣更接近直述句。剛問完話我就一陣不安,Jazz瞪大眼睛看著我,表情讀不出來是喜是怒,正在我忖思著是不是該給自己造條台階下時,他笑了開來。

『好啊!』

也許是因為夜風寒冷的緣故,在走去停車場的路上他緊緊挨著我,臉頰有些蒼白,卻又添著被凍着的酡紅。或許是稍早晚餐的那幾瓶酒下肚─我們開了三瓶酒,最後一瓶選擇了酒精濃度較低的Dom Perignon Champagne。Jazz的酒量比我想像中要好,即使他的臉頰已抄紅了,說話聲調依然不疾不徐,走路也還平穩。當然,事後我知道Jazz最驚人的地方在於他對酒精後勁的敏感度,他真要發起酒瘋來往往是幾杯黃湯下肚後的末幾個小時……不過,此時的我並沒有想那麼多。

『你酒量很好。』回家路上,我對著坐在副駕駛座上的他這麼說道。

『你也是。』他慵懶的笑了笑,頭顱倚靠在座位上。『能和我喝到這種程度還沒醉倒的人不多……』

『那表示還是有囉?』

『哈哈,Prowl你真的很會挑重點─』他拉下窗,冷風灌了進來,他將頭探了出去。『我曾是個酒鬼嘛。雖然現在也不能說就不是了……』

我想提醒他這樣很危險,但想了想還是由著他去。

『你?酒鬼?』

『怎麼你好像很驚訝似的,』他縮回車內,關了窗戶。『我想我現在也是個酒鬼。你知道的,酒鬼惟一會做的事就是崩潰,然後繼續崩潰。』

『……』我透過後照鏡看了他一眼,他的臉龐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滄桑。

『Prowl,你家有酒嗎?』

『有……我偶爾會自己調幾杯雞尾酒。』

『那太棒了!我可以調很多種酒給你─』他高興的說,隨後像是想起甚麼似的補充。『我在酒店上班。』

我挑了挑眉,事實上我並不意外,但我沒來得及做任何反應。

『做的是酒保。』他又補充,像是發現我的臉上有甚麼表情,他笑了笑。

『哦。』

 

車子駛入地下車庫,停妥後我與Jazz走入公寓的電梯,按下了11樓的按鍵。

『1加1等於11。』在一片沉默中,Jazz輕聲說。

我們相視一眼,然後爆出一陣大笑。

『我家沒甚麼東西好玩,也許你會覺得非常無趣。』在開門鎖時,我說道。『至少曾來過我家的人都嫌它無趣。』

他聳聳肩。『見仁見智囉。』

我開了燈,Jazz跟著進屋。我發現我就像個情竇初開的年輕小子,滿懷緊張的等著女朋友對自己的房間發表任何評論。

『噢,好簡潔。』他說道,語調裏有著讚嘆。『很像你啊,Prowl…和我的預感並沒有差得太多。』

『是嗎?謝謝你的讚美了。』我笑了笑,拉著他的手來到巴檯。『調酒的地方……希望對你而言不會顯得太門外漢。』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而後吹了聲口哨。『門外漢?Prowl,照你這樣說,紅燈區有多少酒店得關門大吉了!』

 

CD音響播放著經典歌劇選輯,現在這首是Bizet-Carmen的鬥牛士之歌,由小澤征爾指揮柏林愛樂,Placido Domingo及Kiri Te Kanawa等演唱。燈光應Jazz的要求關上,沙發前的桌子上放著兩支點燃的蠟燭。

『這樣喝酒才有氣氛。』他說。

此際我們眼前擺著兩只科林斯酒杯,裡頭有著以Vodka為主調配的Moscow Mule。Jazz說的倒是真話,凡是我說的出來的,他沒有調配不出的。

『敬Prowl。』他舉起酒杯,臉龐在燭火映照下更有股慵懶的感覺。

『敬Jazz。』我回敬他,玻璃鏗鏘的聲響顯得相當清晰。

『嘿、Prowl…你知道為甚麼這酒會叫Moscow Mule嗎?』

『嗯?』

『因為它後勁很強……就像驢子用後腿使勁猛踢一樣。』他邊說著邊踢了踢腳,卻因重心不穩跌到我這兒來。『據說是1940年代初,由莫斯科一家餐廳的老闆調製出來的喔~』

當我發現他語調不對時已經來不及了。他挨著我,我看見他柔軟的側影。他的睫毛投下一片剪影,半睜著的眼睛映著火光,普神,噢普神─

我有股想衝到陽台跪下的衝動,並且發現其實自己也反常了。我隱約覺得會與Jazz發展出甚麼,但這絕不是往日的我有可能面對的事。我的理智在酒的後勁下,確實─確實就像被驢子踢了好幾腳,搖搖欲墜─…妨礙別人戀愛的人會被馬踢,我想道,我的理智在妨礙著我的另一面,近似於戀愛般無理智的另一面─雖然我不曾確切親身體驗過所謂戀愛無理智,但曾在自身我體驗過別人的無理智,說實話,那並不是很好的回憶。

『你在想甚麼?Prowl?』Jazz抬頭看我,神情有股致命的性感。這時音響流洩出Puccini- la Bohe’me的那段〈我的名字叫咪咪〉,該死的我怎麼不知道歌劇也可以很催情?

『我在想……我曾經和一個女孩整夜吵架。』我嘗試著想那段不愉快的回憶,試圖喚回自己的理性。

『吵架?為甚麼?』他迷茫地看著我,伸手勾住我的頸項。

『她是我第一個女朋友,一個我到現在還不懂得的女人。』我不知道我爐渣的說這些幹嘛,不過我管不了這麼多。『當時我20歲,還只是個少不經事的小子……我不知道我愛不愛她,但我該做的都做了。』

『包括上床?』他輕輕哼道。

『包括上床。』我回答。『然後有一天,她跟我說她想和我結婚……當時我正開車,那一煞車踩得幾乎要釀成車禍。我發現,我不能接受和她結婚這件事。然後我停車,對她說:「我不愛妳,我不能跟妳結婚」。

『後來我們分手了。她開口的,卻在我答應後又反悔,她纏著我,每天每夜,在我的學校、我的工作地點、我的住處……然後,她試圖自殺來挽回我。』

『可憐的Prowl…』Jazz不勝憐憫的說道,意外地我竟不會感到不愉快。

『不,我不可憐。我只是個爛男人,浪費了一個女人的青春然後對她說我不愛她。我們從高中時就在一起了,一直到我即將大學畢業。後來我認為,于情于理上我也不該這麼絕決,也許我換個角度、花點時間還是能重新愛上她。于是我試圖與她重修舊好,但我發現沒辦法……我們吵了整夜,整整一夜,我知道在我們住處附近的鄰居八成都在看好戲,但我只想和她修復關係……可結果是我們一點結論也沒有,甚麼都沒改變,它沒有變得更好反而變得更壞。』

『Prowl,感情這種東西,你不能勉強它。』Jazz握住我的手,『你是個好男人,相信我,社會上始亂終棄的太多了,至少你曾嘗試挽救這段感情。』

『不,我逃了,Jazz─後來我對她說,抱歉,Margarita…我沒辦法,我很抱歉,我─』一語未畢,Jazz已吻住了我。

此際音響正放著Gaetano Donizetti的《L’elisir d’amore》(愛情靈藥)之〈Una Furtiva Lagrima〉(一滴美妙的情淚),我的心似乎也隨之軟化了,或說我也醉了。我竟沒有推開他,或許能說,我甚至對這已經期待很久了。

坦白說,這是一個非常─非常契合的吻。彷彿我們已經為此準備了許久,又或許是我們彼此都等著這一刻的發生。Jazz的唇非常柔軟,帶著一股檸檬味、間或是萊姆酒的甜味。我捧住他的臉,加深了這個吻。

一股赤裸的慾望燒灼,Jazz的口腔還帶著Vodka的一點苦味。此刻我已沒心思去注意音響播放著甚麼了,Mozart也好Rossini也好,都見鬼去吧─我忘情地吻著他,直到一絲微弱的呻吟自他口中瀉出。Jazz躺在沙發上,眼睛炯炯的卻又漾著像水一樣的溫柔。他對我微笑,開始動手解開我的鈕釦。

『“你微微的笑著,不同我說甚麼話。而我覺得,為了這個,我已等待很久了”。』我輕歎口氣,吐出Tagore的詩句─…雖然這一切,用話語來描述顯得如此多餘。

 

 

Ch.5

 

 

有時候普神聽不見你對祂的呼喚

 

 

Prowl:我必須說明,在Jazz之前我沒抱過任何男人。這並不怎麼,但在緊要關頭時我卻有些懊悔當初沒將那本《藍寶堅尼懺情錄》(半自傳體小說)看個仔細─書中的主人公男女通吃,其中也不乏鉅細靡遺地描寫對待兩個生理構造不同的軀體應當採取何種行動。

Jazz感受到我的遲疑,畢竟,在一觸即發(並且無法挽回)之後,我們像兩頭發情的動物纏繞于地板、客廳、浴室、廚房,用動物的眼光說不定就像對母蛇跳著求偶舞的公蛇,糾纏繾綣,卻含著與愛等量的性命相搏;我急切于侵佔他的口舌,他的頸脖,他的鎖骨腰際恥骨……就像個初夜的少年,急急切切想著探索。

我扳開Jazz的雙腿,埋首於他的腹丘,當我伸舌舔著他已微微潤濕的陰莖時,他漏出了一聲低吟。

『哦,偉大的普神─』他輕歎,『這滋味多麼美好……』

他顫抖著,一隻手掩著嘴,彷彿不能承受如此巨大的幸福感。

『Jazz…告訴我,你喜歡這樣嗎?』

『喜歡,沒有比這更喜歡的事情了。』他回答,用腳勾勾我的肩膀,示意我繼續。

我低下頭,專注的舔舐他。之後該做甚麼我沒有去想,只是專注地感覺他的一舉一動─他狂喜的顫抖,愉悅的呻吟;我第一次幫一個男人口交,但身為男人我多少知道哪裡是那個器官的弱點。近乎惡意的,我用了點牙齒,而後聽見Jazz脆弱的呼喊。

他哀求我不要這麼對他,同時又頌揚著這件事的美好,他有時喊著「啊、普神!原諒我!」,有時吁出滿足的歎息。及至後來,在他一陣痙攣之後,他在我口中射精。

他靜靜地躺著,像是等著我做下一步,但我卻遲疑了。坦白說,我並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才好。Jazz感受到我的猶豫,他微微笑了一下,坐起身來握住了我的陰莖─『讓我幫你,』他說,他的嗓音有股魔力。『讓我幫你吧,Prowl。』

我認為,我的嘴與我的陰莖同時無法自拔地愛上Jazz的唇舌。簡直就像一見鍾情似的,它們對他的唇有著無可名狀的迷戀;若說我這個主人迷失于Jazz整個人,那它們就像追隨我的意識,也挑了與Jazz相關的物件狂戀。

正當我感覺自己快潰堤時,Jazz抬起臉,露出一個微微抱歉的笑容。

『對不起,Prowl…你這裏有保險套嗎?』

『沒有。』我搖頭,單身的這幾年,我並不需要那東西。

『那你會在意嗎?』

『如果是你……我想我不會。』我如此說道,同時覺得我瘋了。

但這句話似乎對他造成了些微影響。我看見他眨了眨眼,像是笑容的灩灩從他眼裡滿了出來,他努力的含住它們……我伸手摸了摸他眼際。

『怎麼了?』

他只是搖搖頭,抬起身體試圖容納我勃起的陰莖。可就算是我,也知道Jazz並沒經過任何擴張,強行貫入的感覺肯定不好;但沒等我阻止,Jazz已慢慢地坐入,他的眉頭蹙得緊緊,冷汗自他的額頭滑下。

天,他真緊─我無法遏止腦中這種下流的想法,但他給我的感覺就像進入一個處女;此時我竟然是冷靜了下來,應該說,我的腦袋暫時冷卻了下來。透著微弱的光,我看著他身上斑斑駁駁─我留下的吻痕,波光瀲灩的乳首─…他皺著眉隱忍的樣子,他眼中時而迷離的光采。

等他暫時全數納入後,他深吐一口氣,說道:『你……動動看。』

我照著他說的做,這時的我全在他的帶領之下。我稍微一動,他便倒抽了一口氣;瞬間我猶豫了,但他只是虛弱的指示我:『別管我,繼續吧。』

我緩慢、儘量不弄疼他的動了起來,靜默地進行著一種形式上的結合。隨著時間過去,Jazz慢慢地放鬆了些,直到我觸動了某個點。

他劇烈的顫抖,此時的我卻沒再猶豫,我壓倒他,將他摁在地上,滑進了他的身體深處。他哭了起來,口中喃喃著含混不清的話語,雙手抱著我的肩背,像是恨著甚麼一樣的抓耙;而我就感覺像在一陣槍林彈雨之中,不打死也成了殘廢,索性死了算,儘管去體會這種模糊了邊界的感受。

 

 

Jazz:我在陽光中醒來,卻不知道自己在哪裏。我渾身痠痛,這感覺並不陌生,我想著我昨晚和誰過夜,會是Sunny還是Sider?或是他們兩個都在?還是哪個人?我環顧了四周,卻發現這裏並不是我所熟悉的場所。我跳了起來,又牽動了身上的傷處,在我痛得齜牙裂嘴的同時,我在床舖的另一側絕望地發現Prowl。

普神!哦!我在心裏哀號,我全想起來了,我想起我怎麼勾引Prowl的,我這爐渣!我真應該現在就跳出窗外!我氣憤地發抖,不是因為Prowl,而是氣自己─我也不知道我為甚麼對自己這麼生氣,我只感覺,有一段自己很喜歡的關係,被我硬生生地破壞。

我一刻也待不下去,我以目光逡巡著四處找尋我的衣服,卻發現臥室沒有任何像是我的衣物的影子。我嘗試著下床,卻發現腰部痛得稍微動一下都嫌多;我扶著床緣,心裏怨歎著自己這把骨頭。

『Jazz。』普神,為甚麼您在這時候讓他醒來?您存心為難我嗎?

『噢,Prowl…早安。』

『早安。』

他爐渣的合諧氣氛!我在心底咒罵,我不想面對Prowl。

『Jaz–』

『哦,Prowl…我不想談論任何關於昨天的話題,而且我現在就想回家。』

『我了解了。但可以請你看著我說話嗎?』

『我……我不想。』

『為甚麼?』

我氣惱地回頭瞪他,他真是要人命的性感!我想我大概可以理解他第一個女朋友死活不與他分手的理由─之一……大概。

『我覺得我沒有臉面對你。』

『你現在面對我了。』

『那是因為你逼我的。』

『我只是問你“為甚麼”而已。』他笑了笑,稍稍顯得凌亂的髮竟襯出了一點─野性?與他平常一版正經的樣子比起來,這更顯得富有魅力。

『……』我別過頭,心裏始終感到非常彆扭。

『我送你回家吧。在這之前,先吃點甚麼好了。你餓嗎?』Prowl起身着衣,接著走出房門。過了一會,他手裏拿著我的衣服回來。

我發現我身上一點黏膩感也沒有。照我今天腰痛的程度,渾身黏搭搭應該理所當然……那麼,他昨天在我昏過去後有幫我清理善後了?我心裏稍微感動了一下,但隨後又彆扭起來。

我穿好上衣,卻遲遲沒有動下半身。Prowl似乎察覺到了,他開口問道:『怎麼了?』

『你在這裏,我不要穿。』我賭氣地說道,會這樣都是Prowl…雖然這樣說很小孩子氣,可我就是沒辦法平心靜氣面對他。

『……』他想了一下,而後試探性地問:『Jazz…你是不是腰痛?』

轟!我覺得腦袋裏的火山爆發了,我的臉一陣發熱,這是事實,常常我跟那對色情雙胞胎過夜之後,隔天他們也會打趣的問我這類問題(或是尺度更廣),但我沒想到Prowl這句沒有調侃意味的話,聽在我耳裏卻像情竇初開的少女被心上人調戲一樣(我真蠢)─…

見我沒回答,Prowl八成自覺猜中了八、九分,他走了過來,溫和地說:『我幫你穿吧,好嗎?』

我歎口氣,除此之外我還有甚麼辦法呢?

 

後來,勞駕Prowl為了幾乎動彈不得的我按摩,按摩的同時我不斷的偷吐舌頭,活該,我心裏有股莫名的優越感:都你害的,你害的。我不知道自己一個勁將責任推到Prowl身上是甚麼意思。但我感覺好多了,也不再那麼彆扭。Prowl真是個神奇的人,他一如以往的表現讓我覺得很舒服,也不覺得那是種船過水無痕的玩世感,而像是我們在一起很久,一切顯得那麼稀鬆平常的輕鬆。

接著我在Prowl的家吃了我的第一頓Prowl料理。

說實話,當時我覺得這是第一餐也是最後一餐了。我直覺Prowl不會欣喜于繼續與我發展這樣的關係,一切已經超越常軌,且這種事情通常發生過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既然如此當作是我的一點心意,主動劃清關係會比較好─畢竟一個巴掌拍不響,在我心裏一逕將所有責任推到Prowl身上的同時,我也相當明白自己的責任問題。

我在客廳桌上發現兩只科林斯酒杯,這讓我想到昨晚發生的事……我並非完全沒有記憶,雖然模模糊糊的,但那些該死的細節我卻都記得非常清楚。

『Prowl,我真討厭莫斯科的驢子。』我坐在餐桌旁看著廚房裏Prowl的身影,說道。

他給我遞上一杯塞爾茲蘇打水。『Jazz,你和我都被它踢得很慘。』他說。『家裏沒甚麼東西,雞肉燉飯和冬南瓜濃湯可以嗎?』

『我餓極了,就是你給我豬飼料我都會吃的。』就因為這句話,後來的Prowl都叫我“小豬”。這真是所謂禍從口出,但有時候現世報也沒來得這麼快……我的身邊就有幾個非常口無遮攔,但也沒見吃甚麼大虧的人種在。

酒足飯飽之後,Prowl要送我回家。我本想拒絕,但他相當的堅持。也好,反正以後不會再見了,就讓他送我這趟吧─我當時是這麼想的,加上雖然全身都給Prowl按摩過,舒緩了痠痛,但仍不是很舒服;因此我還是給他載我回去了。

Prowl將車子停在門口,臨下車前我決定把話說明白。

『Prowl,謝謝你請我吃飯還送我回來。』

『不客氣,Jazz。』

『我想說,昨天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

Prowl挑起眉。『為甚麼?』

『我們都醉了,』我搖搖頭。『發生這種事情我很抱歉,不過我不認為繼續記著這件事會有甚麼好處。』

『但也沒有壞處,不是嗎?』

『老實說,我覺得壞處可多了。』

『怎麼說?』

『坦白說吧,Prowl,我很喜歡你這個人,』我看著他,他藍色的眼睛非常迷人。『我很樂意與你當個好朋友,但不是這種形式的……我對自己感到非常生氣,昨天我將所有事情都搞砸了。我想對你說聲抱歉,但你同時也應該可以了解我不是甚麼好人。』

『在我看來這倒不是甚麼壞處。』Prowl說道。『確實,性可以將事情變得複雜,但它本身卻沒這麼複雜;讓它變得複雜的是人,而不是它本身。昨天的事情並不會改變我對你這個人是好人或壞人的看法,也不會改變我想與你做朋友的想法。Jazz,我也很喜歡你,基於這點,我想以後由你來決定─』

決定甚麼?我不及發問,Prowl卻吻了我。

這一次,我意識清楚,神智清明,而他吻了我!但這個吻非常溫柔,溫柔得令我忘記推開他。Prowl的舌在我口腔內劃過一圈就退了出去,他看著我。

『由你來決定我們要不要繼續往來,Jazz。而這個吻,隨便你怎麼去想它或是定義它。』Prowl掏出紙筆,在紙條上寫下他的電話與名字。『坦白說,Jazz,我並不後悔與你發生關係……我說真的。』

直到Prowl的車遠離我的視線,我仍愣愣地盯著它消失的方向好一會兒。Prowl,你真狡詐……你說一切由我來決定,但同時也推給我一道難解的謎題。我看著手裏的字條,直到後來才忽然明白,這其實是我們之間的,第一張字條。

 

 

Ch.6

 

 

Jazz:我拿起枕頭旁的手機,一條新訊息─Prowl傳來的,他在訊息裏說他會準備好食物、鑰匙則寄放在管理員那兒。

『情人傳來的?』一邊沉默許久的Sider問道。

『嗯。』我應聲,而後想起了甚麼。『我想你對我們之間有所誤會,我與他並不是那種戀人的關係。』

『Jazz,你第一次這麼在乎別人怎麼定義你的人際關係。』Sider翻了個身,將雙手枕在頭顱之下。『那你們是甚麼關係?像我與你的關係、還是像我與哥哥的關係?』

『普天之下還沒有哪對戀人能像你與你哥那樣。』我有些譏諷地說著。『自己的愛情自個管,少拖別人下水了。』

『噢,Jazz…你還在生我與鬧鬧那件事的氣?』Sider發出一聲哀嚎,緊接著將自己埋進我懷裏。『可是我知道,無論我對你怎麼樣你都不會生氣的。』

『不對,我是有底線的。』

『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我和Sunny才不那麼玩呀。』Sider發出一聲低笑,『你不能接受有人虐待你─一點點虐待傾向的行為都不行。』

『你能了解這點很好,Sider。』

『我們互相認識也不是一年兩年的事情了。』Sider挨著我頸窩,有些感慨地說道。

『Sider,我問你……Sunny不在你身邊時,你想他嗎?』

『想,當然想─我怎麼可能不想?你明明知道的。』

『既然如此,你又為甚麼─』

『又為甚麼在Sunny不在時不分男女老少的濫交?』

『沒錯。』我點點頭。『我無意責備你,也不是要用甚麼對戀人的忠誠來說教─…我只是不了解而已。你們明明非常清楚,對對方已不是能一笑置之的態度了,不是嗎?』特別是在Sunny離開後的那段時日,Sider的情況總是比往常更為嚴重。

『因為我想忘掉他,暫時忘記也好,不然我會瘋掉的,』Sider抬起頭,臉上透出了一股複雜的柔情。『而當你所愛的人不在你身邊,惟一能讓你不想他的辦法,就是忘記他。』

 

 

Prowl:我拿著筆,一邊反覆思量著昨天Jazz留給我的字條內容。我想寫些甚麼,這也不是件難事,但只是幾個小時沒見到Jazz,我就有種不知該如何起頭的感覺。

 

親愛的Prowl:

我得先謝謝你總是為我準備這麼多食物,可是你一邊像餵豬公似的在我胃裏囤積食品,一邊又諄諄囑咐我不要吃得太多。這讓我感到困惑,你究竟是不希望我胖呢還是想看見我胖?辣椒貼很好用,我貼上後覺得好多了,如果它有特價我一定會買好幾打的。

Jazz

P.S.我不知道該PS些甚麼,不過,下次你能對我說“我愛你”嗎?就是謊言也好,我想體會看看那感覺。

 

我又瞄了眼Jazz的字條,心裏不明白他為甚麼這麼要求。他讓我放不下心,但又直覺不能太管他。我轉了轉筆,而後在字條上寫下留給他的話。

出門時遇見樓上的Skyfire,他看起來有些狼狽,我還來不及打招呼,就看見他肩上扛著一個男人。

Skyfire的頭髮有點凌亂,衣襟也半開。由於他的身體擋住的關係,我看不見他扛著的男人的臉。但那男人渾身的酒氣,看樣子應該是喝醉了。Skyfire尷尬地朝我點點頭,一面低聲哄著肩膀上的男人。

『小紅,聽我的話,回家好嗎?』

『我─不─要!』一聽到回家,那位‘小紅’就開始蹬著腿掙扎,Skyfire腳步一陣踉蹌,好不容易才又穩住。

『拜託你,你需要好好休息─…你父親不會高興你這樣的。』

『誰管那老頭?他才不會關心我!我不要回家!不要!』

似乎他們已經在走廊上爭執很久了,Skyfire一臉疲憊又無奈的表情,我倒是第一次見到。我邁開步伐,正待離去時,想了想又折了回來。

『Skyfire。』

『嗯?哦,Prowl…』

我扔給他一罐東西,原本是我要一併寄在樓下管理員那裏的解酒液。他接了過去,一臉惶惑不解。

『給他喝,讓他清醒點吧。』我頓了頓,想到了某只發起酒瘋來相當磨人的小豬。我想Skyfire也是對他肩上的小紅一點辦法都沒有,有時即使想板著臉發脾氣,卻怎樣也捨不得。

聞言,Skyfire露出了笑容。他感激地對我點點頭,而後繼續好聲好氣地哄著‘小紅’─我笑了笑,走進了電梯。

 

傍晚的時候我走進了市立圖書館。今天是上回借書的逾期底限,我借的那本D氏企業總裁代表作:《我的奮鬥─崇高的精神與堅毅的身軀造就事業》還是在半年前預定的。其炙手可熱程度一直佔據圖書館借閱率Top 1。

『嗨、Prowl。來還書嗎?』

『Optimus,這次圖書館有進甚麼好書?』

聽見我的稱呼,Optimus─該說是現在的Orion Pax,露出了一絲苦笑。

『別這麼稱呼我了,現在我不過是個圖書管理員。』

『行蹤成謎的A氏企業傳說中的領導者。』我笑了笑,遞上了書。『像你這樣中途引退的企業家不多,但這也是社會上對你好奇的原因。』

『Prowl,你變了。不過還不錯。』Optimus接過書,在銷磁區上刷過。『你變得比較輕鬆點了。』

是Jazz的緣故吧。我想了想。

眼前的這位正如我所言,A氏企業目前行蹤成謎的上一任總裁。當時他的閃電引退引起一陣喧然大波,據他的繼任者─ Ultra Magnus發佈的新聞稿,Optimus宣佈由其弟(也就是Ultra Magnus)為下一任繼承者,而Optimus本人只想回歸平凡。至於退隱後的去處,A氏企業一概封鎖消息,以致這位曾經整合A氏財經、並將其從瀕死邊緣起死回生的傳奇性人物,成為社會大眾關注卻不得其門而入的神秘傳說。

但只是面對眼前這個男人,也的確很難令人聯想至商場上曾呼風喚雨一時的Optimus Prime。儘管他的五官寫著屬於領導者的風範,深邃的眼睛及雕鑿般的鼻子,溫柔的眼神裏蘊含著堅定及正直,但他整體的氣質實在過份柔和,若只是初乍見到,很難看透他溫和皮相之下的力量。

『Prowl?你有在聽嗎?』正當我思索間,Optimus的聲音傳了過來。

『抱歉,我在想事情……』我道歉著說道,他投以諒解的眼神。

『要不要稍後一起去圖書館樓下的餐廳用餐?』他說道,同時遞給我幾本書。『最近新進的書。Megatron的《總裁賣床心》及最近幾期的論壇報。』

我接過書,對Optimus笑了笑。『謝謝你,Orion。』

『不客氣。』

 

──

 

我坐在位子上,一邊等著Optimus的到來一邊看書。字裡行間我想起了Jazz留給我的字條內容,那三個字于我而言也許意義重大,也許毫無意義;Jazz是否希望從我口中聽到會有甚麼不同的感受?我不認為Jazz難以從他人口裏聽到這句話;但或許他想從中得到甚麼實際上、或是心理上的証明也說不一定。

『讓你久等了。』Optimus在侍者帶領下走來,他懷著歉意說道。

『沒關係,我沒有等很久。』

『其實,我最近遇到了點小問題……』眼前這位40出頭,外表看起來卻不過35歲的男人,竟看起來有些赧然。『不知道你願不願意給我一點意見?我想你面對這類事情或許比我還有辦法─…』

『小問題?』看來這個“小問題”已經困擾他很久了,以致他沒有做甚麼開場白就直接提了出來。

『是的。大略從前一、二個月,我每天都會在住處的信箱發現一封信。』服務生遞來兩份菜單,我們隨意地點了幾道菜。『沒有寄件地址、也沒有署名……我原本以為是惡作劇,卻沒想到它每天投遞一封,從不間斷。而且,從信件內容看起來,似乎是……嗯……』

Optimus的臉紅了起來,這使他看來更加的年輕。我看著他心下有些愕然,原來跳脫年齡這回事是真的存在的;我原以為只有Jazz是個特例呢。

『怎麼了嗎?』眼見Optimus支吾其詞的樣子,我問道。

『嗯,事實上,我今天也收到了。』彷彿股起了勇氣,Optimus從口袋中拿出一封信。『我難以定義它是哪類的信件,可能我自己認定的在別人眼中不是這麼回事─Prowl,也許你知道這到底是甚麼樣的信件。』

我接過了信,自信封中拿出幾張紙片。蒼勁的字跡飄逸地寫著幾個大字:致 Optimus─

“昨天我在醫院見到你,實在不能想像我竟會在那種地方遇見你。我以為你生病了,後來才發現你昨日是到醫院當志工。我不明白你做那種免費的勞動者是為了甚麼?不過隨後我看見你笑了,覺得這樣很好,不管你決定做甚麼,如果你開心那就是最好的。”

看起來像是一封老朋友寫的書信,我抬頭看了看Optimus,後者示意我繼續讀下去。

“僅僅在紙上,我多麼想稱呼你的芳名!我的Optimus,在我心裏你是我最珍貴的兒子,我的皇后,我墳上的紫羅蘭,我的安慰,我回憶裏的一切。我對你的愛無法形容,它是亂倫的愛也是罪惡的愛,更是絕望的─我的Optimus!”

這急轉直下的筆鋒是怎麼回事?我看得傻眼,可是那個字跡依然是開頭的字跡─正確說,我瞄了瞄這些紙片,出自同一人手筆是絕對沒錯的。

“你的眼睛就像透著藍色光澤的礦石,與天空的藍相比,雖然不過是微微的藍色,也不夠顯眼,卻是光采奪目,像夜空裏的異星─十足的神秘與迷人。可惜世人真正能欣賞這種礦石美的並不多─…”

感覺像是又變了個人,我又抬頭看了看Optimus,他露出了一個相當難以形容的笑容。我換上下一張紙片,這次感覺像是又回到原本的那個人。

“圖書館的工作于我而言乏味又無趣,但每當我見到你時總感覺你樂在其中。也許有天我能直接的面對你,但我現在還不足夠。我將持續奮鬥到我認為能夠在你面前稱呼你的名諱,並自我介紹我是誰之時。Optimus,你對于我而言是個曾經的對手,然而今天我卻婉惜你的隱沒。可是相比之下,我更樂于與你發展另一段關係……”

我放下信紙,看著Optimus好半晌。他微笑著看著桌上的紙片,看起來並不覺得這些東西像是甚麼洪水猛獸─但換做一般人,可能已認為這是種騷擾;不管你到何處,‘那個人’都能遇到你,連你是不是笑了是不是哭了都知道得一清二楚,這根本已經是變態跟蹤狂的行徑了─更不必說他還每天寫信跟你報告他的觀察紀錄。

『大致上來說,』我咳了咳,喚回Optimus的注意力。『我想這稱為情書應該是沒錯的。』

『啊、是嗎?你也這麼認為囉?』Optimus有些驚訝的說道,隨後溫和地笑了。『我還以為只有我這麼覺得呢。』

不,我想每個收到這種信的人都會這麼覺得─…我在心裏說道。這個男人對于風花雪月之事似乎非常非常遲鈍。

『畢竟對一個已婚又帶著孩子的男人來說,還能受到青睞實在是又驚又喜。』

聽到這句話,我頓時不知該說甚麼才好。確實,儘管Optimus已是一個孩子的父親,但嚴格說他是個單親爸爸─前妻在多年前過身,但Optimus始終沒再娶;不說他的脾氣、家世、外表─幾乎查找不出甚麼缺點的他,一直都是周遭女性觀注的對象吧。

『但,Optimus,我認為寫這封信的應該是個男人。』我說道,並且強烈懷疑這封信的主人患有精神分裂相關的病症。『而且他知道你的真實身分─從信裏面,他說不定是你還擔任A氏總裁時的競爭對手……加上他說你的名字是‘芳名’,這也宣示了他的立場;況且他還表示他想和你發展除了競爭對手之外的關係,兩個男人能發展甚麼關係?』

『嗯─SEX PARTNER?』Optimus一指抵著下巴,狀似無辜的冒了這麼一句。

『天,你不會告訴我你很樂意這樣做吧?』我感覺自己冒了冷汗,從Optimus帶笑看著這封信時我就該發覺他的興趣大於厭惡才對─…

『不是的,Prowl,事實上我相當困擾。』

我看著他,心想這才是一般人應該有的反應,Optimus卻接著說出了更驚人的發言:

『我想回信給他,卻不知道該怎麼辦?』

 

『……回信?』我瞪著Optimus,忽然感到一陣暈眩。

『是的,回信。』Optimus認真地回答。『你的質疑是對的,他知道我是誰,而且他也對我宣示了他的地位─…但我想他對我並沒有惡意,畢竟如果他一直都清楚我的日常生活,要對我下手也不難,不是嗎?可是他只是寫信給我抒發他對我的想法、或是質疑;我想對于他的疑問,我也應該予以解答才是。』

說著Optimus笑了起來,看來像個大男孩一樣純真。『而且我覺得他這個人很有趣─怎麼說呢?如果這是情書,那他的愛意感覺起來挺彆扭的。』

我沉默了一會,忽然了解每個人的某一部分都是旁人完全不能理解的。

『……那麼,如果─我是說如果,你們真的發展出甚麼‘另一段關係’,Bumble Bee怎麼辦?』

Optimus盯著水杯,十分認真地思索起來。過了半晌,他抬起頭,看著我說道:

『我想Bee會樂意有個新爸爸的。』

 

 

Jazz:我站在Prowl上班大樓的外頭,那裏是一處整潔明媚的公園。我站在這裏很久了,正確說,我其實躺在草地上睡了一下─Prowl一定沒料到我會來這裏,我也沒打算讓他知道我在這裏。我昨天在字條上留了些亂七八糟的話─你能對我說“我愛你”嗎?普神的渣渣,Prowl才不會對我說這種話。

我想起我在那次荒唐夜晚後第一次再見Prowl,也是待在這公園許久才鼓起勇氣踏入那大廳。當Prowl答應與我在他下班後聊一聊時,我又笑又跳地跑出大樓,在公園裏跳起舞來。Prowl似乎是全程看著我的愚蠢行徑,據他說我瘋得像是中了頭彩一樣。可是我怎能不高興?我多麼喜歡Prowl,他的一點小舉動都能讓我欣喜不已,我當時真的非常開心還能交上他這個朋友。

我今天排休,不必到酒店上班。我想找Prowl,卻在這裏猶豫踟躕。我不知道自己怎麼了?以前的Jazz可從不會這麼做不了決定。

正當我決定坐在椅子上好好想一想時,手機響了起來。

『喂?』

『Jazz。』

『啊,Prowl。』

『你好嗎?』

『我很好……你呢?』

『還好。』

還好?Prowl怎麼了嗎?

『……我現在在你辦公室外面的公園。』

『嗯?』

『你下班了嗎?』

『你在那裏多久了?』

『半……小時左右。』我總不能說我獃了快半天了。

『我現在過去,10分鐘後到。』

切了電話,我坐到長椅上,開始晃腳。

“uno, due, tre, quattro, cinque, sei, sette, otto, nove, dieci…”我數著Prowl教我的義大利文,一、二、三……他有時教我德文有時教我義大利文,我則因為比較喜歡義大利文而將德文學得很爛。

“Io…”我,

“Io ho voglia”想要,

“Io ho voglia te.”你。

我將自己埋進臂彎裏,忽然感到很想哭。

 

 

Prowl:打給Jazz前我正給陽台上的植物澆水,並瞪著它們出神。當我意識到時,我覺得那盆植物一定快淹死了─我放下澆水器,挪開盆栽將底下的汲水盤取出,普神,我絕不是有意要淹死它的。倒水同時我撥了電話給Jazz,意外地發現他正在我上班大樓外頭。

他說他待了約莫半小時,但我相信他一定待了有半天左右。扔了句“我現在過去”,我迅速地抓起外套及鑰匙出了門。

 

到達公園時我看到Jazz,一個人窩在長椅上將臉埋在手臂裏。那一瞬間我有說不出的心疼,這感覺除了心疼外似乎還有甚麼更多─…就像那次他來找我,我以為我再也不會見到他的那一次,他蒼白的臉,口中說的話語竟是搭不起來,我聽著他說話卻像甚麼也沒聽見,只聽見最後一句:「你下班後有空嗎?可不可以……」Jazz話還沒說完我就搶著說:「可以。」他看來非常高興,他尖叫著跑跳出大廳,這次沒對我揮手,彷彿是完成了甚麼重大任務般的喜樂與輕鬆。說實話,當時的我也有些難以自制,我非常高興,非常─出乎意料,我慢慢走向電梯,在進入電梯時終於忍不住大笑出聲,但當我透過玻璃看見Jazz手舞足蹈地穿過公園的模樣,我的眼淚卻快掉下來了。

我說不上那是甚麼感覺,只覺得驚訝,原來眼淚也能這麼輕易地越過眼眶。

我走向窩在長椅上的Jazz,伸手摟住了他。

『…Prowl?』

『你這傻瓜。』

『Sì(是).』

『又笨又傻的小豬。』

『傻和笨不是一樣嗎?』

『所以你是傻瓜啊。』我吻吻他的耳朵,他輕微地顫抖了一下。

『吃飯沒?』

『還沒,我好餓。』

『走吧,我帶你去吃飯。』

一路上我緊握著Jazz的手,他沒有抗拒,也沒有回握我的手。

 

──

 

我仍舊握著Jazz的手,Jazz因為疲累而睡著,靜謐地沒發出一點聲響。我撫摩著他,他和往常一樣,至少在進入餐廳以至回到我家這段期間,他和往常一樣有說有笑,大談他最近聽音樂的心得,不時哼唱一兩句給我聽。或說在酒店遇到的奇人異事,以及他身邊那些朋友的事情。然而當我吻他的時候,他卻微微顫抖著,我以為他不想,稍稍拉開距離卻被他一把拉下。我聽見了他的心跳聲,一聲聲劇烈地鼓動,他的眼裏有著一貫的輕鬆,我卻覺得他彷彿下一秒就會流出眼淚。

我想起了他留給我的字條。

稍稍挪了身體,我將Jazz更摟緊了些。他依舊十分安靜,我輕輕吻著他耳廓,說道:『我愛你。』

Jazz曾經說過,這三個字可以廉價也可以無價,但是當真的說出口時,那個時刻它就是真實的─也許一剎那,也許永恆。一個不愛對方的人,就算說謊也很難輕易將這三個字說出口。這三個字重如泰山也輕如鴻毛,而Jazz認為這三個字的份量對于他,很重。

「Prowl,你有對戀人說過這三個字嗎?」Jazz曾這麼問過我。

不,沒有。你是第一個,Jazz…你不是我的情人,我卻愛著你。在我說出‘我愛你’的這一刻,我終于知道我確實是愛著你的。我會這樣想念你、這樣放不下你、這樣感到心痛,都是因為我愛你。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