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愛與世界和平

(一)餐桌上的刀叉連野獸也殺不死

 

羅格鎮是個不小的城鎮,對第一次造訪它的人而言,多少會發出「啊,好大的城鎮啊」或者類似的驚歎。但對于長駐于此地的海軍來說,管理這個城鎮就如管理自家的後院一般。

除了巡查時間,羅格鎮海軍派出所的斯摩格大佐不太出現在鎮上。(也許出于他自身不自覺散發出的威嚇感。)雖然身為大佐,但他並不喜歡太鋪張的排場─一般上街他很少使用運輸工具代步,例如他的水陸兩用重型機車。比起那些,他更喜歡漫步走在羅格鎮的街道上,或是在辦公室中堆著石頭作為消遣。

在他三十幾年的人生中,並不乏紅粉點綴。雖然他並不是個多情種子,但也還算是個吸引人的男人。從踏入情場開始,無論狂風暴雨還是萬里晴天火燒聯船(?),他每一跨出的步履總是帶著他不容懷疑與改變的步調。偶爾他也會懷疑自己的心老得太快,未過四十卻已對那些風花雪月有股不深不淺的倦意。也許他曾真的對誰動心過,也或許沒有。

確實是懶于回顧,卻不是為了哪株芳草。

第一次遇見青年時(當時他還是個少年,後來他才知道少年連二十歲都不到)─該說是少年,少年還有一片乾淨的背脊。那是極為平凡的見面、平凡到只是在街上打個照面,路過彼此而已。連擦肩對上眼這類美麗的意外都沒有。

他是瞟了少年一眼,但少年並沒有回望他。

而那也只是不帶任何意味的一眼而已,就像某種不經意的眼神漂移,並且恰巧搭上了某個人罷了。

于是這一切來得頗沒道理,沒道理到少年在他背上燒出爪痕樣的傷痕竟讓他看著得意,抽著兩管雪茄的他吞雲吐霧坐在床沿,由著少年賴在床上伸指撫摩他背上的燒傷。

『你知道嗎?餐桌上的刀叉是殺不死野獸的哦。』

這大概就是狹路相逢,餐桌上的囚徒;甘心被自己所驅使吧。

廉價旅館天花板上的大鏡子映照著房間一隅的粉紅香檳,他看著竟感到意外地迷人。于是他俯下身,咬上少年光滑的下顎。在少年吃癢而溢出的輕微笑聲間或想著,他還不知道少年的名字。

 

 

(二)伸手一扯竟把脖子上的項鍊給扯斷

 

他沒問少年的名字,少年也沒有自報姓名的意思。

少年很邪惡地在做過一輪後故作CJ(作者RP堅持= =)模樣地對他說:『我是第一次─…』他爆了青筋,被算計了啊。劣等的仙人跳。于是他咬著雪茄撫著額,問道:『你成年了沒?』『我20歲,1月1日魔羯座好青年,身高185cm,嗜好為吃東西和睡覺。』

『沒人問你這個。』

『嘿,放輕鬆一點嘛。』

少年皺著眉頭笑,臉上的雀斑彰顯著稚氣。斯摩格試圖用成熟大人的心態來看待稍早他們發生的事實。

他二十歲了,是個大人了─哦,真見鬼。

用力咬了咬雪茄,斯摩格覺得現在的自己迫切需要堆疊石頭來減壓。

『我還沒說完呢,』少年攀上他肩背,拿開他嘴上叼著的菸。他發現少年習慣微蹙著眉笑,而這讓他有種奇特的世故感。『─還喜歡做愛。這是最近的新嗜好喔?』尾音如問句般地高高揚起,微翹的髮稍因著汗水服貼在脖頸上,搭配著臉頰上的雀斑形成一股天真的性感。

斯摩格嘖了一聲,慣性地咬了咬牙,就著少年湊上的唇囓咬一口。『這還真是糟糕─…』

可不是嚜。

 

**

 

混亂之中斯摩格一拉少年頸項上的珠鍊,斷線的聲響微乎其微,徒留珠子琅璫墜地的清脆。情欲一發不可收拾。

『啊。』

漫不經心地啊了一聲,少年苦笑著自語:『那是我很喜歡的項鍊啊……』

『嗯。』斯摩格不置可否地應聲,側身親吻少年耳畔。縈繞著淡淡菸味的指滑下少年臂膀,托著對方手肘抬了起來。

燈光下(斯摩格猜測自己有些醉了)少年的手臂漉濕,黑色的刺青張揚著四個字母:ASCE,S上頭被打了個X。

『ACE…?』斯摩格低語,少年咧嘴聳聳肩,貼近他耳邊像是要同他說甚麼秘密。

『紅心愛司。王牌。』

『黑桃愛司就壓過你了,笨蛋。』

『那倒未必呢……』少年瞇眼拉開笑弧,彷彿很高興,心底賭了這麼張王牌,由得旁人看場精采的戲。

少年─艾斯望著地下散落一地的紅色珠子,儘管是廉價旅館俗艷的燈光,照映在顆顆血色剔透的珠玉上依然反射著驚心動魄的光芒。他覺察自己正進行著一件並不十分正確的事,但又怎樣?打一開始錯誤的時候他就不該放任它一再重複,但事實是它重複了,並且朝著他隱隱約約臆測得出的方向發展。

『討厭。』他閉了閉眼睛,這句話引得緊密貼合著自己的男人一頓。『─我是說項鍊。』他補充著說道,扣緊了摟著男人頸項的手臂,後者頸子上他曾以為花白實則為天生的銀髮短短地嵌入他的指縫間。

『那真的是我很喜歡的項鍊啊。』

 

 

(三)裝做不經意地遇見與交不出去的項鍊

 

斯摩格想著每次遇見艾斯有多麼不經意。巧合地像是初遇時那平凡不過的一瞬。

石板路兩旁的不知名葉子隨著海風,挾帶著鹹鹹的氣味拂向他;斯摩格沿著道路一望而去,筆直地通往前方,海風的聲音,人群熙來攘往與叫賣閒談的聲音,斯摩格咬著雪茄幾乎要叫喊出:ACE。彷彿就差了那麼一點,少年的身影總是浮現于他的眼角似的,錯身而過,卻拖著長長的影子橫行于他的思緒裏。

插在大衣外套口袋中的手攥緊了某樣東西。朱紅色的珠子被小心地串在一條銀鍊子上,他想,上回太過輕易地拉斷,艾斯看來感到非常可惜的樣子。也許艾斯真的相當喜歡這條項鍊,(雖然以他的審美觀來看不覺得這樣搶眼─或說花俏?總之這樣一條項鍊不是他的菜。)那麼就算是陪罪吧,或者,在他心底有點那麼不情願地承認 這只是想再見到艾斯的理由。

他在廣場找到了艾斯。黑髮的少年佇立著,遙遙望著當年哥爾.D.羅傑最後征服的一小塊地方,他凌駕了死亡,也因此征服了這世上大部分人無法征服的死刑台。陽光像是鍾愛著這個成長于海邊的孩子,一抹抹像是塗著蜂蜜般地照在艾斯身上,看著卻有點悲哀,彷彿即將出航的帆船。

今天天氣實在很不錯。斯摩格走近了孩子,孩子背對著他事不關己似的說道。啊。他拿下一管雪茄撣了撣煙灰。大佐,願意請我吃飯嗎?艾斯轉過身,瞇著眼睛咧著嘴笑。嗯?你怎麼知道─…羅格鎮的斯摩格大佐,頂頂有名的,我在這裏少說也有幾天了,不認識你豈不是太不識相。艾斯壓了壓頗具戲劇效果的牛仔帽,隱晦去了的雙眸讓斯摩格看了皺眉。他伸出手捏著艾斯的臉頰,像是一種深情。托著顎骨端起對方的臉,拇指有意無意地摩挲艾斯頰上的雀斑。

─好。你想吃甚麼?半晌斯摩格吁了口菸,艾斯笑咧咧地回答很多嘍─還是先到餐館再說吧。然後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中斯摩格見識了對方據說是遺傳性家族疾病的嗜睡症、以及與艾斯身材不相符合的驚人食量。

大佐你真是面不改色。在艾斯第20次打了瞌睡,第20次驀然醒轉之後,一手握著叉子捲起麵條的艾斯這麼說道。通常答應請我吃飯的人,在我進行不到一半時就會哭著求我住手了;還是大佐你覺得拉不下面子?真的困擾儘管說吧、我不會笑你的。嘴上信誓旦旦,然而艾斯臉上的笑容卻有些不懷好意。無所謂,斯摩格聳聳肩,抽起大衣上的雪茄麻利地喀嚓一聲,斷了菸屁股。我都忘了,你身上這些菸大概都比一頓午餐還貴吧。艾斯吐了吐舌頭,舉起手向吧檯內的服務員要了杯啤酒。

欸─…斯摩格下意識地舉起手,然後想起艾斯已然20─假若艾斯沒有騙他的話。事實上少年究竟是不是名為ACE,他沒有向少年求證也沒有這個打算;于是關于少年的年紀他也決定睜隻眼閉隻眼,雖然他始終認為艾斯要比本人口頭上聲稱的年紀來得小一些。

怎麼了大佐,你也想來一杯嗎?艾斯沒有漏看斯摩格的小動作,他招了招手向服務員再要了一杯。嗯,斯摩格應道,順著艾斯的意思。後者大口大口灌下啤酒,平胸舒氣地打了個酒嗝,捏起牙籤嘖嘖有聲的剔牙。那副模樣滿盛著年少的活潑,是個還沒遇過甚麼重大挫折的脾性。斯摩格看著,有些包容地牽動了唇角。身懷著夢想的人,在追求的路途中總是不可避免遭遇打擊,他自己是,少年也將會是如此。然而,當一個人真心追求某樣東西的時候,全世界都會幫助他完成……斯摩格吁了口菸,拿起桌上的啤酒一飲而盡。

吃飽了嗎?大佐。少年滿足地笑著,斯摩格腹誹這話完全是問反了。下一秒少年黑黑的頭顱倚了過來,放低了聲氣彷彿醞釀著甚麼恐怖的氣氛;他做了個鬼臉。『溫飽思淫欲─大佐知道嗎?』斯摩格一個哭笑不得,卻也承認自己有些被艾斯挑動。

『在這裏……?』斯摩格伸出手捏住艾斯露出來的耳廓,正事還是該辦─應該幹的事倒少不得。

艾斯有些臉紅了,原先想逗逗這個總蹙著眉眼神可怕的海軍,沒想到卻被反將了一軍。或者說自己真的是太年輕了點,一個男人不隨便調情不代表他不懂,更不代表他不在行。艾斯瞄了瞄自己膝頭,一隻覆著厚繭而現戴著手套的大掌,正不輕不重地揉著自己的膝蓋。也許這個男人也正在試探著自己的底限,艾斯瞇起眼,海軍本部的斯摩格大佐─果真不是省油的燈,哪方面都是。

『你要在這裏也行,如果不怕名聲掃地的話。』他逞強的說,該死的自己真不該這麼挑起!

『哈哈哈哈!』男人忽然大笑,這讓艾斯挫敗感更甚,他瞪了男人一眼。男人撚熄手中的雪茄,俐落地付了他那頓午餐的錢,半是強硬地拉起他的手走出餐館。

斯摩格走在前頭,大步大步地不帶一絲遲疑。他的果決讓艾斯不禁汗顏地揣測也許自己的身分敗露,儘管那屬于白鬍子海賊團的刺青還未吻上他的背脊─再過幾天,很快的,這場關係就會一乾二淨,他倒不奢求斯摩格還能對他好走不送。

場景很快轉換至某間旅館。艾斯撐坐在床上,斯摩格還不算太粗魯,除了手腕處有些發疼。男人站在床緣,居高臨下的態勢讓艾斯錯覺自己是隻代宰的兔子。他直直地看向男人,也不清楚此刻的自己是怎樣一副表情。4天了─…他們4天沒有接吻,沒有擁抱,這幾天當中打過幾次照面,但僅只有眼神交會連招呼都沒有。

斯摩格蹲下身來(艾斯猜測大概自己剛才的表情有些像受驚的兔子),像是哄小孩般帶著股溫情,這個男人用一種只有自身才爐火純青的溫柔拐騙他─艾斯熱了起來,他不想認輸,這也是為甚麼他總是很大方地抓了一道又一道挾著火燄的爪痕,而這讓斯摩格說他像隻難搞的貓咪。

而事實是艾斯由著斯摩格捧著他的臉,臉上的雀斑是陽光鍾愛過的痕跡;因著那股‘斯摩格式溫柔’,艾斯彷彿也覺得自己有些委屈,他還不曉得,這是一種想向對方撒嬌的心態。直到過了幾年之後,歷經了海上陸上人間道上那些愛與欲,艾斯才了解這是戀愛的感覺,而斯摩格大佐,是他的初戀。

『你的表情像是要哭出來了。』

『你在笑我嗎。』

『不……我跟你一樣心急。』

誰像你一樣了─儘管想反駁,艾斯還是將話給吞回肚子裏。下一刻斯摩格襲上的唇令他反射性地往後縮,卻又順著斯摩格的臂膀摟上對方的頸子。

4天,只是4天沒有接吻而已。僅只是如此卻讓一向好勝且強悍的他忍不住想撒嬌,忍不住任性,(這句話後來由斯摩格大佐所反駁,理由是無論何時這只海賊小鬼都很任性;至于當事人之一,也就是大佐口中的海賊小鬼─波特卡斯.D.艾斯是否有所辯駁就是後話了。)忍不住讓思緒就這麼沉淪。斯摩格像是看透他的心思一般,囓咬著他的舌,變換著角度親吻他,像是要補足這4天來他所積累的不滿。

除了海潮帶來的欲望,水乳交融之間似乎有些甚麼暗自生長;並且緩慢熬成了曲線糾髯著他。如果可以,艾斯想。他想就這麼與斯摩格親吻下去,在海岸邊也好,暗巷裏也好,或者是大佐的船上也好,他一向不稀罕純真高潔的感情,這樣的關係即使豔俗得緊卻也足夠淒迷。

海軍與海賊的偷情。

 

**

 

艾斯懶洋洋地趴在床上,雙眼閃著疲憊卻狡黠的目光看著斯摩格。而男人叼著菸,無視于少年挑釁以極的目光,心思擺放在自己一雙不知何措的手上。

斯摩格的心路歷程(?)約莫是這樣子的:艾斯裸露在被單外的肩背相當迷人,勾引著他在其上留下一些痕跡。(何況,少年一向不吝于在他背上抓出新的痕跡。)這倒不是出于復仇的心態或是小家子氣的報復(程度上有差異),而是他想─好吧,他想同少年溫存一番,想撫摩少年的肌膚或是擁抱他。而讓他猶疑的是這不合他的性格,或者說他可能並不了解自己的另一面,但從以前到現在,邁入情場這十幾年來他很少興起這種想疼寵某人的心態。

另邊廂的艾斯自然不了解這種老男人心態,他眼神瞟了許久,最後挫敗地賭氣抱起枕頭。若果大佐要跟他說些甚麼,不管內容為何自己都不要理他。于是床上的兩人各陷入自己的心思裏,直到斯摩格起身拿起外套,艾斯才有些驚慌地看著斯摩格。

『這個,』斯摩格拿出一條項鍊,是不久前艾斯斷掉的那一條。『我看它好像很容易斷的樣子,換了堅韌一點的鍊子─…』斯摩格顯得不十分自在,他掂了掂手上的項鍊,走至床緣坐于艾斯身旁。『…不要嗎?』

『我要!』艾斯坐起身,顯然已將剛才對自己的叮嚀給拋諸腦後;『我還以為它被丟掉了……』

『嗯。』斯摩格將一管雪茄放至床頭小桌上的煙灰缸中,雙臂環過了艾斯的肩膀,像是擁抱般地摟著艾斯。

艾斯很安靜,寧靜乖巧地倚著他肩頭。呼出的熱氣搔著斯摩格短短的髮根,接觸著艾斯肌理的部份熨貼著溫暖。

真該死,他從來沒幫誰戴過這種東西─頂多是作為禮物聊表心意罷了。何況現在這條項鍊的主人也從來不屬于他。

『這種東西真讓人神經緊繃。』比他堆疊那些石頭還要困難,若要他選擇,他會認為堆疊石頭多少還有些幫助(例如沉澱心情)。

『哈哈……大佐你對女人而言一定不夠浪漫。』輕輕的笑聲迴盪于耳際,耳廓頸項肩膀……皆淡淡拂過艾斯的氣息。

『閉嘴別吵。』手背爆了幾條青筋,斯摩格想再這樣下去不管換多堅韌的鍊條都沒有用。

『嗯。嘻嘻。』

好不容易繫上了扣環,斯摩格將手掌置于艾斯肩胛骨處,維持著一種環抱姿勢。不明所以的艾斯回抱著他,問道:『好了嗎?』

『還沒……這玩意他媽的難搞。』悶悶地吐了髒字,不知是意有所指還是純粹抱怨。

『是噢。』若有所思的、艾斯側著頭看向他。細細的髮稍繼吐息之後持續騷擾他的感官。『大佐,我想咬你。』

不及斯摩格反應,艾斯已湊上他下顎咬了一口。兩人拉開了戴上項鍊時的間距卻加深了某種危險的深度。艾斯笑得一臉無害,轉動著眼珠子一副還要說些甚麼有的沒有的話。

哦閉嘴─斯摩格在心底作仰天長嘯狀,一收手臂于艾斯脊側咬了下去。『大佐,你的鬍渣弄得我好癢,』看來艾斯在憋笑,由他去吧。斯摩格摟緊了他,半是廝摩半是吸吮地製造了一個將近瘀青的吻痕。這讓艾斯有些氣急敗壞,不過那倒是之後的事。

『噯大佐,』半晌,艾斯將臉埋進斯摩格頸窩,雙手撫摸著斯摩格背上或新或舊的傷痕。『下次再請我吃飯吧?』

斯摩格哼了一聲,手指緩緩揉著方才咬出來的吻痕周圍。

『又要坑錢。算了,隨你高興吧。』

 

 

(四)Baby’s on fire

 

寶貝着火了,你最好將她丟進水裏……看著她並大笑出聲,就像一隻小母牛被送去宰殺─…

『這啥鬼歌。』

『充滿戲謔的警世歌曲。』

『有待商榷。』

『─好安靜欸,大佐。』

羅格鎮的碼頭探入了汪汪的藍,深夜的港口茫茫的靜,靜靜的喧囂。少年裸著上身展開雙臂,不遠處叼著雪茄的男人默默點起了火。

時間約莫為凌晨四點多,原本兩個人也沒怎麼睡,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談著。斯摩格倒了杯旅館贈送的便宜香檳,艾斯嚷著要吃巧克力。撕開包裝的當兒艾斯忽然一翻手,要斯摩格猜猜巧克力在左手還是右手心裏?斯摩格猜了左手,艾斯神秘地笑笑,攤開手沒有任何東西。斯摩格聳肩,艾斯跟著攤開右手,也沒有東西。

『在這裏,大佐。』然後艾斯湊上前,伸出舌頭趁著斯摩格喝酒的空檔將巧克力渡到對方嘴裏。斯摩格咂了咂嘴,哼聲道「巧克力在你嘴裏都溶化了……」艾斯不以為意地舔舔斯摩格上唇,回道「有甚麼關係反正吃下肚也會被胃酸給消化」「聽你說得像你是胃酸一樣啊」……諸如此類。而後艾斯忽然像是想起了甚麼,說想吹風,便拉著斯摩格三更半夜退房踏上了街道。

任性的小鬼頭,一點成年人的穩重都沒有。斯摩格揉了揉緊鎖著的眉心,一邊注意著凌晨的風是否太過寒冷,必要時他會給眼前裸著上身的小鬼一點教訓─將身上的海軍外套扔向他。

『大佐。』

『嗯?』

『你一點也不懷疑我的身分嗎?』

『怎麼,要據實已告了,小鬼?』

『我才不要。』艾斯吐了吐舌,迎著大海的手掌竄出了火苗。『我是能力者。』

『從你第一次又哭又叫地燒傷及抓傷我時我就知道了。』

『甚麼啊!都是我不對嘍?!真過份,你根本不知道那有多痛!』艾斯抗議道,句至末尾時聲音卻愈來愈小。『真的……很痛噯……』

『臭小鬼,』斯摩格無聲地歎了口氣,走上前按上被夜風吹亂了髮的腦袋,揉了揉。『抱歉啊……我的確應該再……一點的。』

『你才知道。』賭氣地將額頭靠上斯摩格肩膀,艾斯心裏響起了陣陣警報─太危險了,他不該這樣的。斯摩格也許已猜到了他的身分,就算隸屬不明至少也能知悉個大概─從來沒有海賊能逃脫出本部大佐,也是羅格鎮統治者的斯摩格手裏。他曾自豪地認為自己將是第一個,但現在他已沒這個自信。

他竟然沉溺在自己所撒下的網裏。

『討厭……』悶悶地,艾斯將自己埋進斯摩格懷中,警報聲愈來愈大了,再忽視下去也許就要一個個的壞掉,他討厭這樣不知所措的自己。『海風好冷。』

『笨蛋,』甜甜的雪茄味,自從艾斯表明自己喜歡像是巧克力或是咖啡甚至是櫻桃口味的雪茄味後,繚繞著海軍大佐的味道都變甜了。『誰教你三更半夜來海邊吹風。』

『……』難得沒有回嘴,大概能花一枚銅板卜一個卦,看看明天是不是會下一場紅雨。

『大佐。』

『嗯。』

『對你而言你的正義是甚麼。』

『忽然問這個問題,』斯摩格直直地站著,沒有環抱著眼前反常的少年。『那是一種信念,不依靠任何條件,絕對的存在,而且恆久不變。』

『海軍的正義─?』

『不,是屬于我個人的。我的正義,就是我認為正確的事。』一手按上少年後頸,撫觸著肌理的力道是溫柔的。『我不知道你在煩惱甚麼,但你只要做自己認定的事就好了。話說回來,你也還是會有像這年紀的小鬼的時候嘛。』

『說那甚麼話啊,』艾斯抬起頭,臉上閃著挑釁的笑。『只是覺得,總是我牽著你的鼻子跑有點過意不去罷了─…而且我不相信你就沒有迷惘的時候,大佐。』

『我確實有,』斯摩格順著少年退開的身影移開視線,拿下口中的菸撣了撣。

『大人也會有煩惱嗎?』

『會問我這句話表示你還不夠成熟。』

『狡猾的大人!』艾斯皺著眉笑了起來,他確實不夠成熟,他想。他對斯摩格說了不少謊,雖然他自覺沒有一個騙倒斯摩格,像是年齡,他才17歲而已,見鬼的20歲,從他第一次對斯摩格自我介紹時他就看穿斯摩格的內心OS了,的確,這個謊連他自己都覺得他媽的胡扯。

可是生日甚麼的他可是沒有說謊,其用心昭然若揭,無非就是想在往後的1月1日討個禮物罷了。

海面的另一頭,天空漸漸亮了。艾斯朝遠方望去,他在這個碼頭看了好幾次的日落了,日出卻是第一次。黃昏的時候,整片天空看起來很老很澹,很聾─也許這個詞用得不對,但他是這樣覺得的。天上幾個星宿,經過幾世紀的鏤空只剩下張張空洞的臉;如果還有神甚麼的,大概也很窮吧。

太陽緩緩升起,艾斯朝向地平線嘶喊起來,就如同向一隻巨耳吶喊一樣;然後他轉過身,朝著身後的男人露出剛展翅飛翔的老鷹般,顧盼之間盡是掩不住神氣的笑容─依然是微蹙著眉頭的。

『大佐,我的夢想就在海的另一頭,不,應該說是更遠的地方。對我來說這個夢想也是我的正義,無論會犧牲甚麼,我都想實現這個夢想。』

銀髮的男人沒有表態,這個少年果然是陽光鍾愛的孩子。他知道羅格鎮不是這個孩子的終點,也不是起點。這個他所存在的城鎮只是孩子一時休憩的場所,一個小地方。他隨時等著孩子離開,無論在離開之前孩子對他說了多少謊話。

只是沐浴著陽光的少年,看起來就像下一刻便要出海的帆船。他那一雙手能掌握多少不能掌握的東西?斯摩格吁出煙霧,再過幾年,艾斯才會了解那些所謂大人的煩惱吧。現在讓他理解太早,但太遲了也不行。

『啊。』他應了聲,無論如何對青少年身懷大志這件事他是該給予肯定。『不過,別走得太遠了……艾斯。』

那是他第一次叫少年的名字。不是在床上,不是在後來針鋒相對的時候,不是在任何艾斯不經意地對他流露出一瞬間的戀慕的時候;而這句話讓艾斯幾乎花了一輩子來咀嚼。

『大佐,你叫了我的名字!』這時候17歲的艾斯只有開心得要爆炸了的份,他撲向斯摩格,抱著斯摩格又叫又跳,他的注意力全被海軍大佐的那句‘艾斯’給吸引過去。直到他20歲、26歲,邁向30歲甚至是更往後時,那時的他才會時不時有些埋怨卻又甜蜜的想,他哪會走得太遠,斯摩格是勝券在握根本不必害怕的(假設他臆想斯摩格是在表示他的不安而事實也確實如此的話)。因為風箏的線抓在斯摩格手裏,他,艾斯,怎樣也跑不了。

 

**

 

『寶貝着火了,那些嘲笑她的男孩令人討厭;等著那一刻的照片,噢這情節多麼迷人!』

船身隨著海面深陷淺出,遼闊的大海像是搖籃,搖醒或者搖睡。艾斯趴在欄杆上,聲音不大不小地唱歌。

『你很喜歡這首歌,是嗎?』同船的馬可來到身後,扔了瓶啤酒。

『嗯啊,』艾斯接下啤酒,啵地一聲溢出氣泡。『不過有人不喜歡,哈哈。他說這是啥鬼歌呢。』

『誰啊?真想不到還有人會當面找你麻煩─…』

『也不是找麻煩,』艾斯笑了笑,站直身體。『話說回來,馬可你知道我幾歲了嗎?』

『再過五天滿20,虛歲21。哪有像你這種連自己幾歲了都不知道的?』

『嘿嘿,輕鬆一點嘛。』露齒而笑,艾斯朝著天空深吸了幾口氣。『年齡這種東西也不是那麼重要啊~』

『那你問我你幾歲是問假的啊?』

『嘻嘻。』

伸展了身體,鹹鹹的海風拂過艾斯臉頰,隱隱含著溫柔的感覺就像海軍大佐正撫摩著他。

這次是真的20歲了。他愉快的想,也不怕海軍大佐再見他也許要捉他。大人的煩惱他是了解一些了,在斯摩格面前他卻想像個小孩,或是,既像個大人也像個小孩。他會在斯摩格大佐面前說,嗨,大佐。我20歲了,可以跟你要個小禮物嗎?因為我沒有跑得太遠,就當作是獎勵吧。

 

 

 

**Ace所唱的歌,Baby’s on fire.->Brian Eno

 

 

(五)He Doesn’t See Me

 

Side Marshall.D.Teach

 

When he passes me by he’s a ray of light

Like the first drop of sun from the sky.

 

他一直覺得隊長的味道像甜甜的櫻桃派,蜜色的肌膚就像櫻桃與奶油下的派身。而當隊長經過他身邊的時候,他直覺隊長是一道光,如同自天空落下的第一滴驕陽。

他對隊長的愛意,在一開始的時候是很純潔的。他沒想過要折磨、或是蹂躪對方。儘管在很久以後,他得到了他夢寐以求的隊長時,他所做的事令他不斷地懊悔不斷地痛苦,他對隊長的感情,最本質的部份始終是很溫柔的。

他已然忘記是甚麼讓他發狂,只知道,自己的左胸口有一小塊疤痕,既不知道為甚麼會在那裏,也不知道是刀挑的還是劍削的;也許是隊長溫柔的唇,不溫柔的詛咒所吻的。隊長的雙唇非常柔軟,美好得一如他所臆想。就算是隊長狠狠地咬了他,他心中也只滿溢著一種甜蜜的痛楚。而那塊疤,常常令他心臟發痛,甚至愈長愈大,但他只是默默地看著它成長、扭曲,那是只有他自己才看得見的疤痕。

發現疤痕的那一天,他在右舷上看見隊長倚著欄杆抽菸,他感到相當驚奇,因為隊長一向不抽菸,為此還被其他隊長笑說是個好孩子。他走近隊長,發現隊長叼著一只雪茄嘗試著將它點燃。

『嘿,汀奇,這支雪茄好怪,我怎麼點都點不起來……是不是受潮了?』

『隊長,菸不是這樣抽的,賊哈哈哈哈─』看著隊長咬著菸頭卻怎麼也無法點燃而感到困擾的樣子,他覺得隊長真是可愛透了。『燃燒的同時要將第一口吸進肺裏……不過隊長第一次就抽雪茄會很容易嗆到的,啊。』

不待他說完,他的隊長─艾斯已用力吸進一大口,誠如他所說的,隊長狠狠地嗆了出來。

『咳咳咳咳……咳……』

他輕拍著隊長的背脊,隊長嗆得眼淚都逼出來了,他一邊安撫一邊像是馬後炮似的說道:『……還有,這麼粗的雪茄是不能吸到肺裏的,賊哈哈哈哈─』

『這種事……你要早點說啊……真是的……』艾斯咳嗽著,稍待喘息之後拿著造成他呼吸不良的元兇把玩。

『隊長不抽了?』

『啊,原本就沒想要抽,只是想點燃它,聞聞它的味道而已。』語畢艾斯揮了揮煙霧,甜甜的味道飄散開來。

櫻桃的味道。

『還不錯吧?只是這種雪茄竟然還要訂做,真搞不懂那個人在想甚麼……啊,既然都是要訂做的,下次要他訂芒果口味的好了,嘻嘻。』

『哦─隊長在說誰啊?』他笑著勾住隊長脖子,被後者輕巧地避開了。他維持著一種微笑,明知故問。

『嗯……一個冤家!』艾斯看著手中的雪茄笑了開來,那是一種他自己看不見的、相當甜蜜的微笑。汀奇恨自己的明知故問,他哪裏不知道隊長在說的是誰。那個怪物─對他而言除了隊長之外吃了惡魔果實的人都是怪物,海軍本部的煙人,那個男人。

也許他是該感謝那個男人,那男人讓隊長除了保有天生的純真還增添了無邪的性感,很純粹的、當事者沒有自覺的魅惑人的氣質。他不曉得隊長是如何在了解性愛的歡愉之後還能維持著一絲不垢的潔白,但說到底也許歸功于那個海軍。

因為有純粹的愛情,才讓隊長保有少年的純粹吧。

汀奇不願意自己承認隊長與那個海軍之間有所謂的愛情,一時衝動也好,逢場作戲也好,總歸是有愛戀過的。偏偏他又無法欺騙自己隊長與那個海軍只是一夜夫妻的關係,若真是如此不會看見隊長燒著雪茄來想念那個海軍─那個可惡的男人!

『汀奇─汀奇!』艾斯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維,他怔了怔,看向艾斯。『你在想甚麼?你釋放出殺氣了噢。』

『賊哈哈哈哈……是嗎?』他哈哈笑著打馬虎眼,艾斯也不以為意,轉身望著大海另一頭。肌理分明的背上是白鬍子的刺青。

他看著隊長柔順的黑髮鍍上一層金色,越過脖子、頸椎,由著微微突起的肩胛骨向下,窄窄的腰身,尾椎的凹陷與沒入腰下處的線條。他承認,這樣的隊長很迷人,他確實想抱緊隊長,傾盡所能地疼愛他,捧在掌心上寵愛。可是不單單如此,他並不只是迷戀隊長的外在而已,他更醉心于隊長的強悍。隊長是火,燒灼在他的心上,是不是疼痛都分不清,因為他已沉迷在火光的炫目裏。

他離開船舷,隊長仍是望著海的另一邊。他不想再思量隊長在想些甚麼,他回到船艙,在鏡子裏看見自己當胸的一塊傷痕。

他摸上胸口那道傷,在心裏對自己宣判這是一道永遠也好不了的創傷。

 

 

Side Marco

 

He is also so much that he is not

These things I can’t see

 

當艾斯興沖沖地拉著他下船,在他還以為艾斯又是等著他幫他付餐費時來到電話蟲專賣店,馬可就在心裏大叫不妙。

『老闆,有沒有一對一專門的電話蟲?我要反竊聽的。』

熱線399嗎?不要因為老爹縱容你就得寸進尺啊。

『啊,另外我想要一隻銀色的、一隻……紅色的好了。』

這也未免太司馬昭之心了!我是不認識那個司馬昭啦,但別太過分啊渾蛋!

『馬可,你覺得呢?』

一邊腹誹得出神入化,一邊議價得興致高昂……馬可不着痕跡地歎口氣,走向拿著電話蟲朝他微笑的艾斯。

『銀色的電話蟲好醜。』他評論道,艾斯雖沒有說甚麼但他不經意地覺察到前者微嘟起了嘴。

『但我喜歡這個。』

『那就不要另一隻紅色的電話蟲,』他隨手拿起旁邊的金色(仿非常召集限定版)電話蟲,『金色配銀色,出手金銀鄧九五也不錯。』

艾斯睜著雙眼瞪他。『馬可,這個笑話一點也不好笑。』

『是是……紅色就紅色吧,嗯,橘色也不賴,像你的帽子。』半閉著眼瞼,馬可伸手壓了壓艾斯頭上的牛仔帽。

『唔。』眼見對方仔細地拿起一橘一紅比較,馬可無奈地搔了搔頭。反正他縱容艾斯已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對第二隊的隊員來說,艾斯是個既強悍又可靠的隊長,對他來說,艾斯同樣是個強悍可靠的同伴;只是艾斯的任性亦如他的實力一般強大。

不過,至少讓他聊表欣慰的是艾斯選擇性地任性吧─這倒是他的特權沒錯,雖然在他心裏總有那麼點不平衡。

這種事原本就難以講求公平,我是在不滿甚麼……又不是毛還沒長齊的小夥子。打了個呵欠,櫃檯那邊一對電話蟲已經在打包了。

『馬可,』艾斯湊了過來,雙手合十露出有些赧然的笑。『你知道的,因為專門的電話蟲比較貴……我又硬要銀色的那一隻,老闆說銀色的要價會稍微貴一點,我已經很努力在殺價了……我現在肚子又很餓……』

『行了行了,』馬可擺出手勢表示他完全了解,艾斯閉了嘴。『我等一下請你吃飯,好嗎?你這種表情被屬下看到可是會滅了威風的。』

『嘿嘿。我就知道你對我最好了。』咧嘴而笑,這個人儘管已屆20歲,笑起來還是像個16、17歲孩子。

然而他是不是也保有17歲的單純?是,也不是。馬可走向店門,站在店外屋簷下點起了菸。艾斯的生命與他平行,靠得如此之近。他自有一種細膩與不羈,散發著出眾的光采。像他這樣的人─絕非自己能夠忽視的庸碌之輩。

自己確實無法對艾斯視而不見,甚至是過分重視了。

勾了勾唇,馬可將菸蒂丟至地上,踩熄。

 

**

 

他的手輕輕撫過那片胸口,嘴唇熨貼著、溫存著。

他們從不開著燈做愛。

皮帶鏗鏘落地的聲響帶動了一方的情緒,積攢成拳,底下的被單被絞得亂了形。他細心且耐著性子地安撫對方,緩緩褪下對方的衣褲。

『艾斯……別這樣,高興一點。』做這件事情應該是很快樂的,然而每次他擁抱著艾斯時,後者多半是不快樂的。

倒不是誰強迫誰,他馬可對于霸王硬上弓這齣戲沒有任何的興趣。況且要他霸王硬上第二隊隊長也不是這麼容易的事,鐵定鬧得人盡皆知。

事實上,每次的開始決定權歸于艾斯。馬可心裏清楚,當艾斯對某人的思念累積到一定程度時,他就會需要一個發洩的出口;雖然艾斯從來沒有明講,但馬可相當了解。

他並不覺得艾斯是個卑鄙的人,論卑鄙他自己也差不了多少。自己怎樣趁人之危─硬要如此說的話也不完全是錯的,他不是那種得不到心身體也好的人,當他抱著艾斯,同時也是讓自己的心情有個出口。

有誰說過,床上的話萬不能當真;他這麼告訴艾斯,卻沒有讓艾斯知道他在床上對艾斯說的都是真話。

只有這樣才不會讓兩個人都感到困擾。

海軍大佐把那隻電話蟲退了回來,理由是即使反竊聽也不能保證不會有個萬一。馬可猜測這對今晚艾斯來找自己有著決定性的影響─動機這部份讓艾斯還像個17歲的孩子,然而透過性愛來排解苦悶的心情這點,又讓艾斯像個20歲的大人。

不,或許該說是個大人也是個小孩呢。

馬可吻著艾斯耳廓,耳邊是艾斯低低的喘息。他知道艾斯在哭,所以他從不開燈。他也知道艾斯在為了甚麼而哭,所以他從來就當作是自己把他弄疼了,而他知道艾斯需要這個。

艾斯需要的不是溫柔得令他想起某人的愛撫,也不是粗暴得毫無愛意的佔有。他需要的只是一個空間,讓他暫時的遺忘暫時的失聲哭泣。

順著臉頰來到微翹的鼻尖、嘴唇、下顎……再順著脖頸往下,輕輕啃著對方的鎖骨,胸線而至乳首。艾斯只有一個禁地,那就是後背脊側的部份,那個地方不能留下吻痕或者其他痕跡,而他也很配合的乾脆不在看得見的地方製造吻痕。

在黑暗之中他們看不見彼此的脆弱。然而,馬可看得見自己與艾斯身上,那位于左胸口的傷。一開始的時候,艾斯試圖享受與他之間的性事,他會儘量配合馬可,甚至主動為馬可做些甚麼。然而這些看在馬可眼中只有勉強,他看得出來艾斯並不開心,于是他說與其勉強倒不如選擇讓自己快樂點的事。艾斯聽著怔了怔,而後在黑暗中苦笑著。我以為……我以為這種事情是很快樂的。是啊,馬可回答他。當然,你的想法本身是沒有錯的。可是為甚麼我卻不快樂。艾斯喃喃自語。

傻瓜啊。因為你不是和最喜歡的人做啊。

說這句話的時候馬可的心臟發痛,他按了按自己胸口。而艾斯抱緊了他。討厭,很討厭……!我討厭這樣!艾斯的聲音顫抖,連帶著抱著他的手臂、身體也在發著抖。馬可不想再說甚麼,他只覺得他媽的夠了。我要進去了,艾斯。如果你覺得痛,就哭出來。應該說,就算你忍著不哭我也會要你哭的。

他抬起艾斯的腿,直直地突入。艾斯發出短促的氣音,而他咬著牙決心粗魯。深入淺出,再重重地貫入。艾斯隱忍著哽咽,而馬可不打算放過他。翻過艾斯的身體,一手覆蓋住艾斯的雙眼,抓著他的肩膀用力地進入退出,他的心臟愈來愈痛,但他堅持著力道,甚至愈演愈烈。艾斯低低的抽泣,連呻吟聲都梗在喉頭裏。

『你哭吧,我遮住你的眼睛了,所以看不見你流淚。』你還是那個堅強的火拳艾斯,第二隊隊長。黑暗之中我看不見你哭泣,如果你仍然不放心,那麼我遮住你流淚的眼睛。

艾斯放聲大哭。

 

**

 

And he doesn’t see me.

 

艾斯趴臥在床上,惟一的枕頭被他抱在懷裏,整張臉埋了進去。

馬可開了燈,揉了揉整個埋在枕頭裏的艾斯的頭頂,點了菸。『怎麼,今天想在這裏睡?』

『馬可。』

『嗯?』

『我這樣是對還是錯?』

『你指哪一方面。』

『……很多方面。』

『這樣的話我很難回答你了。』

『甚麼嘛。』

『……』馬可寵溺地笑了笑,這是只有在艾斯看不到的時候才會露出的笑容。『大人啊,有時候會因為一時的快樂上床甚麼的,當然你應該懂,不僅只是快樂。有些人為了歡快也有人為了遺忘─雖然這並不是解決事情的辦法,但偶爾為之並不是甚麼錯事。』

『可是當我想到他也這樣和別人做的時候,我會很生氣。』

『那是因為你很喜歡他。』

『……』

『如果他也很喜歡你,他也會不高興。自己心愛的人和別人有如自己一樣親密的關係,誰都會不高興。啊,這算是一種獨占慾吧。』

『馬可,』艾斯轉過身,將臉自枕頭中抬起,露出一雙紅紅的眼睛。『那你又是怎麼想的?』

『我怎麼想的並不重要。』迅速地回答,馬可站了起身。『在這裏抽菸會讓床單都沾上菸臭味……我到甲板吹個風,想洗澡的話就先穿我的衣服吧。』

艾斯看著馬可開門走出房間,閉上了眼睛。

『……對不起。』

 

**

 

站在甲板上,馬可吞雲吐霧的間或想到那個海軍大佐。

其實他是對的,這不僅僅是對他自己好,也是為了艾斯好。世界政府為了剷除海賊絕對無所不用其極,若果被他們知道了那個海軍與艾斯的關係,說不定會成為要脅艾斯的籌碼。

只是艾斯似乎還不能完全了解海軍大佐的用心呢。

馬可撚熄了菸,甲板上空無一人,正好適合他需要沉澱的思緒。他說不清自己對那名海軍是羨慕還是嫉妒,也許兩者參半;和這樣的孩子談著戀愛,想必也挺辛苦吧。說是不成熟的大人,也像是太早熟的孩子。無論哪一樣,都不是個完全。偏偏對于某些事,他又有著比任何人都還要敏銳的感受─真是個燙手山芋啊。

“馬可,你又是怎麼想的?”

我怎麼想的,其實你也了解。不過,讓你理解有一種感情,就算沒有回報只有等待也是種樂趣……現在的你,仍然無法明白吧。

 

 

Side Portgus.D.Ace

 

There are things we can change,

If we just choose the fight.

 

他一直認為這世上沒有甚麼事情是無法改變的,只要自己選擇去爭取,去戰鬥,再高的山也能被踏在腳下。

大佐將電話蟲退了回來,其實多少在他的預料之中。他不是不能理解斯摩格這麼做的理由,也不是不知道還有其他的聯絡方式;他只是苦悶而已。海軍大佐在與他相關的每一方面皆小心翼翼,他知道斯摩格的行事作風一向不是這樣的。

也許這就是他不喜歡海軍的原因之一。太多規章與太多紀律,他崇尚自由,事實上,上至他老爸下達他老弟,甚至是擔任海軍中將的爺爺,D家的人每個都活得非常自由,至少比起大部分人而言,他們幾乎是隨心所欲的。

于是這成了一種桎梏,形而上的。海軍大佐不曾真正限制他甚麼,但是最重要的部份卻被牢牢地抓在大佐手中。對此他並不是無法接受,甚至能說反正他也認了。只是,沒來由的苦悶感成了常客,他燒著自己特地訂製的雪茄想像著大佐就在身邊,堆起石頭想像著大佐是甚麼樣的心情,摸著頸子上的項鍊像個笨蛋般的傻笑,一開始,他覺得這樣對立的身分讓事情變得有趣,但時間一久思念太過侵蝕他便再也笑不出來。

戀愛真麻煩。他悶悶地踹著船上的欄杆,船員們看出他的不高興,當晚廚子特別給他做了好大一盤豐盛的食物。

心中的煩悶並未影響他的食欲,然而眼尖的馬可還是發現他進食的速度慢了許多。他邊大快朵頤邊大口灌著啤酒,間或與船員們說笑或者迅疾進入睡眠。但就在他不知第幾十次睡了又醒來之時,馬可按住他的手。

『不想吃就別吃了,』馬可說道,他笑了笑,斯摩格大佐說過,他笑的時候總是會微微蹙著眉頭。『你心情不好。別勉強自己。』

他咀嚼著,垂下眼睛盯著盤子裏的食物。馬可喜歡看著他靜靜咬著食物的側顏,他知道,這時候的馬可都像是從來沒看過他一樣地看著他。

『不吃完會對不起這些動物或者植物,』他說,馬可不再堅持,放開了他的手。

『發生甚麼事情了,艾斯。』

『沒甚麼事,』他擺擺手,馬可白了他一眼。『好吧……我上個月寄的電話蟲被退回來了,還附上一封親筆寫的信呢。』

『哦。』

『還不就是擔心會被竊聽……還有會讓海軍掌握我的行蹤……這些理由。』放下叉子,艾斯舉手跟主廚再要了杯啤酒。他大大地笑開。『好可惜,其實他大可以把那個電話蟲當擺設呀。』

馬可沒有回應,艾斯邊嘟噥著老男人不知道變通、堆石頭堆到腦殘了等等不知所云的話,邊咬著牙籤嘖嘖有聲。

然後他一手托著腮,對馬可露出微笑。『馬可,』他想這時候他一定又是蹙著眉了,因為馬可的表情看來就像斯摩格大佐那想說甚麼卻又說不出甚麼的模樣。而通常會讓對方有這樣的表情都是當自己蹙著眉頭笑。『等一下能到你房間去喝一杯嗎?』

 

**

 

馬可撫摸著他的力道和斯摩格很像,卻又有本質上的不同。斯摩格撫觸過的肌膚會像火燒般,讓他的心跳鼓動得劇烈,卻又渴望更多。斯摩格並不是非常溫柔,雖然艾斯無從比較,但應該不算是太溫柔。或者應該說,斯摩格連所謂的溫柔都有他自己的一套風格,總在適當的時機讓自己體內的警報器壞掉。而馬可的觸摸則像他的人一樣,有一些懶散的調調,但在看似漫不經心的節奏中卻有著不容推拒的強勢。特別是在進入的時候,馬可的力道之大常讓他懷疑馬可是不是跟他有仇。

可是這樣也好,如果自己哭了還是呻吟甚麼的,他都能推託是因為馬可不懂溫柔的緣故。

見鬼的不懂溫柔。

他曾經用某個公用電話蟲打給海軍大佐,他可是個海賊,知道某些政府官員的私人電話並不是件難事。那一邊的大佐聲音聽來很平常,但劈頭還是先痛罵了他一頓。

『波特卡斯!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幹嘛?!』

『我知道、我知道!Old man(為保持此字詞的feu,作者再度堅持-v-)…』雖然嘴上屈于弱勢,他還是感到很開心。

『啊啊?』

『沒事……大佐,你有想我嗎?』

『每天都在想著要怎樣逮捕你。』

『甚麼嘛,你就不能讓自己輕鬆點嗎。』

『等哪天你乖乖的,我大概就輕鬆一半了。』

『我可以把這句話當作是關心嗎?』

『哼。』

『那我就很感激的收下嘍~』

『你打來究竟是要做甚麼。』

『喂,我沒事是不能打給你啊?』

『不是不行,』對方頓了頓,『只是這樣不好。』

『……大佐。』

『嗯。』

『我好想你。』

『我知道。』

他挂了電話,迅疾地沒有說任何再見的,因為他害怕。火拳艾斯不應該害怕的,這世上沒有任何值得他害怕的事,勇者無懼。可是他在這一刻選擇了逃避,因為他不敢問出口的是,斯摩格大佐想不想他。也許他不想,也許他真的只是處心積慮地想要逮捕自己而已。

人,是一種很矛盾的生物。明明答案呼之欲出,卻在真正要面對的那一瞬間猶豫不安,心裏先否定了自己。

 

But the walls of injustice are high.

 

他不可能問斯摩格:你的正義重要還是我重要?再怎麼不成熟,也都知道這句話是問來刁難人的。就像要是斯摩格問他,白鬍子重要還是他重要,他絕對無法回答。因為這原本就是個無解的問題。然而他的心裏,始終藏著一種不安的揣測:他沒有看見我。在他的正義面前,他的眼裏沒有艾斯。

這是一種令他感到相當難受的認知,三不五時就回過頭來反咬他。像是刀傷劍傷或者槍傷,擰曲在他的左胸口上,狠狠地咬得發疼。

當他疼得受不了的時候,他便會像傾斜的月光橫躺下來,然後視野裏就見到那個自己十分熟悉的夥伴。馬可。他們做愛的時候,他的眼中很少看見些甚麼。汩汩流下的究竟是汗是水還是血,只知道就這麼滔滔地流了過去。接著那道傷口就不會再這麼疼痛,他會沉沉睡去,睡夢中會有一只手寧靜地撫摩他。

只是當他醒轉時,那擰曲的傷口亦陪他醒在這裏。他反覆撫摩著,心裏也不懂是對它的憤恨還是眷戀。

『如果─就這樣也不錯啊。』一次上床之後,艾斯大字躺地賴在馬可床上說道。

『嗯?』

『我說,其實就這樣和你在一起也不錯。』

『小孩子又在說任性的話了。』

『才不是任性呢!』他抗議道,『馬可,你不願意和我在一起嗎?』

『這不是我願不願意的問題,』馬可抽出煙殼中的香菸,他抬起手給馬可點火。『你啊,大概從不曉得自己流露出愛慕的眼神是甚麼樣子吧。』

『我曉得的,因為有這麼一個人─』

『哦?』

『就是馬可你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馬可大笑出聲,然後刻不容緩地賞他一個爆粟。

『好痛!』

那次對話就這樣不明不白地結束。雖說是開玩笑的成分居多,但艾斯確實也這麼想過。如果沒有認識斯摩格,也許現在的一切都不一樣吧。然而,如果不是斯摩格,他和馬可似乎也不會就進展到這個地步。

在他還小的時候,感情甚麼的對于他是很遙遠的事,在這方面他不算是個早熟的人。也許是在夢想面前許多事物都相形失色,包括了所謂的愛情。出了海之後,對于四面八方而來的攻勢他也多是應付不暇,無形之中讓他隱約覺得戀愛是件麻煩的事。他接觸得愈多,愈覺得自由才是他所真正嚮往的。偏偏遇見了海軍大佐,對方那屬于成人的包容讓他感覺,也許這也不是如他所想的那麼吃力不討好的玩意。只是對方越是給他自由的空間,他反而越是走不開。

馬可到甲板上抽菸了,他一定為了自己稍早的那句問話感到心煩。艾斯抱著枕頭,心中的歉意也不是那麼真誠。他是個堅強的人,在海上討生活不堅強點是不行的,相信馬可也了解這一點。睡一覺起來,火拳艾斯還是那個火拳艾斯,馬可也依然是那個白鬍子海賊團第一隊隊長;沒有甚麼是不能跨越的,世界本就不是公平的。而他,波特卡斯.D.艾斯,依然會堅持著往自己追求的方向邁進。

只要那個如此相異于他的人,看見他就行。

 

 

(六)GIMME SHELTER

 

青雉‧庫山這個男人,一開始見着他的時候並不會將他歸類在危險人物這一範疇─對大部分海軍而言是如此的。他總是騎著愛車「青恰力」悠然自得地出現,出現之後大抵就是戴上眼罩睡得天昏地暗,照理說他應該朝九晚五(儘管海軍與上班族劃上等號是有些過于決斷),但事實上他的朝九晚五大概就是睡覺與騎腳踏車。

但誠如某個偉人說過的:事物本身有多大的安全性必然同時具有多大的危險性。青雉‧庫山握有發動非常召集的權力,也具有殲滅世界上顯赫有名之大海賊大罪犯的實力。他是海軍本部的上將,“三上將”─赤犬、青雉、黃猿中的青雉。常人絕對可以當作他是一隻雞,他從來不會介意這個。而他的本名,在他擔任中將時已然悄悄退居幕後,及至他升上上將,青雉這個稱號便登堂入室。

很少人能知道青雉心中在想些甚麼。也許是這世界上高手的不成文規定:耍耍深沉搞搞自閉,這樣就能營造一種自己並不好惹的氛圍。不過青雉這個男人並沒有做如是想,只不過旁人難以看出他除了睡覺是否會做些思考層面的事情。

最近的青雉有個很感興趣的對象:推進城中的通緝要犯火拳艾斯。身為一個寒冰系能力者,對于相對于己的炎熱系能力者總是會有些關注;通常,屬性相反的能力者對戰時所獲得的快感─戰鬥的快感,常常是相較于其他還來得強烈。接觸的一剎那,兩極的衝突與交融,就像煙火絢爛的火花迸開,轟轟烈烈死無全屍,一種槍林彈雨中的痛快。青雉並未實際與火拳艾斯交手過,但他很清楚若果有機會對方也會有此一試的想法。

而機會總是得來不易。

初次在推進城見到火拳艾斯,照青雉本人的說法是騎著腳踏車散步不知不覺就騎進去了。然後依著他的高級軍階一路橫行無阻,最後就見到了。順利得像是三流劇碼等著高潮前的鋪陳,活脫一種陰謀。在那個單獨偏僻的牢房裏,火拳艾斯蜷縮著,手上銬著枷鎖,海樓石製成的項圈牢牢地箍住脖子。

『貴客上門。』低低的,自縮成一團的青年口中傳出像是帶著笑意,又像是甚麼情感也沒有的語聲。青雉在昏暗的牢房中審視著這個懸賞不菲的通緝犯,他很年輕,是的,年輕得像是個孩子。

在那雖顯瘦削卻依然精實的身體上,就著微弱的燈光青雉看見橫行于上的傷痕,有鞭子打出來的、香菸燒出來的、牙齒咬出來的……最後一項也許能說是吻痕,但從上面的齒印及傷口已泛青紫的情況看來,那並不適合吻痕這麼浪漫的說法。

對那個新任的王下七武海,青雉是有聽到一些傳言。據說他原本是火拳艾斯的部下,但也只是原本而已。那個七武海與火拳艾斯之間有甚麼恩怨糾葛他並沒興趣知道,只是眼前印證了一件事,那個七武海要不是很愛火拳艾斯就是很恨他。

青雉琢磨著,這類事在牢房裏並不少見,少見的是有人公然用國家的東西來滿足自己的私慾─海賊果真是海賊,雖然公權力這玩意,不用白不用,但這麼明目張膽倒讓青雉有些玩味。

『你來只是要站在那裏嗎?青雉……上將。』壓低了的聲音再度響起,青雉將視線轉回對面靠牆縮著的青年。

『你知道我是誰,這樣很好。』

『謝謝誇獎。』

『抬起頭吧,火拳艾斯……』火拳艾斯的聲音不該是這麼低沉的。青雉直覺地想,出于甚麼緣故要讓他這樣壓低了聲音說話;那低垂著的黝黑的頭顱原本應該是高抬著顧盼,就像懸賞單上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是因為在牢房裏遭受的對待打擊了這個年輕人,還是被擊敗、送入牢房這件事擊潰了他的自尊?無論原因為何,青雉認為只有從一個人的眼中才能看出真實。于是他半是命令半是商量地對青年說道。

火拳艾斯抬起了頭,就像是慢動作般一點一點陰影自他臉龐上褪去,當他的眼睛自黑暗中透析而出時,青雉確信自己看到了火燄。

活生生的火燄。

 

**

 

那次會面之後,青雉便時不時地騎著腳踏車到推進城。多半時間他都沒遇見那個新上任的七武海,但火拳艾斯身上的傷痕總是日新又新,其翻新程度幾乎讓青雉懷疑那些是火拳艾斯自己弄的。

聞言火拳艾斯老大不客氣地翻了白眼送他。

『嘿,我就算無聊也不會這樣搞自虐……還是說你們海軍只要一沒事就會做這些變態的事?』

語氣裏是滿滿的不屑啊─青雉也不動氣,交叉著雙臂坐在張椅子上。

『如果那個新上任的七武海算是個海軍的話,那我承認他真是挺變態的。』

火拳艾斯躺倒在床上,即使光線晦暗不明也看得出床單沾染了許許多多穢物;血跡、汗漬、精液乾了之後留下的痕跡。他面朝上對著天花板,以致青雉看不清他的表情。雙手禁錮在鐵鏈與木板之間,狀似無力地垂在身上。火拳艾斯很少接觸那張床,大部分時間他都待在地板上,坐著也好站著也好,甚至連椅子也不碰。或許這次自己來的時間不太對─青雉瞥了眼床上的火拳艾斯,雙手之下的陰影正巧遮住了胯間的部位,火拳艾斯半抬著一條腿,呼息聲雖輕仍聽得出來不太穩定。

青雉以眼逡巡著,在房間一隅找到一件破爛的囚衣。他走上前拾起衣物撣了撣,衡量著那衣料是否還有所用途。他又看了眼火拳艾斯,而後決定暫且保留這件衣服的性命。

『坐起來,穿上衣服。』他說。火拳艾斯紋風不動。

青雉走上前,坐在床舖邊緣。火拳艾斯朝上的臉龐佈著瘀青、抓痕與咬痕,那張年輕的臉顯得十分疲憊,他閉著眼,微微地蹙著眉頭,在青雉坐上床緣的時候眼睫輕輕抽動了下。

『……大……』

『嗯?』

『青雉,』火拳艾斯睜開眼,恢復了輕佻且隱藏著敵意的表情。『上將。』

青雉略過剛才可能造成一些話題的發言,重複著要火拳艾斯坐起身。後者搖搖頭,似乎想抬起手表示些甚麼,鐵鏈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最後放棄似的不再動作。

青雉暗自歎了口氣,伸出手扶住火拳艾斯肩頭,將對方提抓了起來。坐起身體的青年弓著背,背上的刺青一片血肉模糊。青雉早已習慣了血肉橫飛海天一色的景致,但看見青年身上菸頭狠狠戳入的痕跡仍然禁不住皺眉。

『上將。』

『嗯。』

『我背上的刺青還在嗎?』

『……還在。』

火拳艾斯顫動了起來,低低地溢出幾不可聞的笑聲。『……那傢伙!還以為這樣就能抹去我所有的一切……他錯了!我是不可能成為白鬍子海賊團第二隊隊長之外的人的,他還以為他贏了……』

低低的笑聲漸轉激烈,火拳艾斯縱聲狂笑起來。他笑得幾乎喘不過氣,鐵鏈與床板同時發出噪音,連帶著脆弱的床柱跟著搖晃起來,青雉一手按著火拳艾斯的肩膀,沉聲喊道:『波特卡斯!』

他硬轉過對方的身體,那張笑得瘋狂的臉上卻爬滿著透明的液體,汩汩地自閃著火燄的眼睛裏流出、蜿蜒,墜下。火拳艾斯雖然在流著淚,那神情卻讓青雉無法斷言是悲還是喜。青雉頓了頓,伸手將青年的頭顱按在自己肩上,一手具有安定意味地擺放于青年後頸,低聲道:『別哭了。』

『我哭了?』火拳艾斯怔了怔,笑聲收斂,身體卻仍一起一伏地震動著。『自從進了推進城之後我還沒哭過,我真的哭了?』

青雉沒有回答,在他心中對于這個海賊,波特卡斯.D.艾斯,有甚麼東西正漸漸成形,而他正在評析那些究竟代表著甚麼。

『上將,回答我,我真的哭了嗎?』

『不……』青雉第一次這麼靠近火拳艾斯,儘管對方脖頸上繫著海樓石項圈,屬于對方體內的火燄卻仍不容質疑地影響著他。相互接觸著的部位像是火達至冰點,又像是冰達到沸點;彼此的體內都在叫囂著甚麼,而火拳艾斯身上散發著死亡的氣息,血的味道、精液的腥羶、汗液的酸澀……這些綜合起來該是惡臭,青雉卻不排拒。這時他才知道火拳艾斯是絕望的,然而在絕望之中他又保持著一種希望,就像花蕊一樣,一片衰頹敗草中有一株含苞待放的花朵,美麗得那麼可憐。

而那股死亡混合著新生的氣息像是夢魘般縈繞著火拳艾斯,那一點小小的希望他保護得很辛苦吧?那個新上任的七武海不曉得是否發現了這株小小的花,如果被他知道了,他是不是會無所不用其極地摧毀?

『……你沒有哭。我騙你的。』他抬起火拳艾斯的臉,仔細地看著這個年輕孩子的五官。他不美,應該說,他的美並不僅僅止于他的五官。臉上的雀斑像是召告著那些大人所泯滅了的天真,微翹的鼻尖還寫著孩童享有的任性權力─青雉忽然不曉得火拳艾斯究竟幾歲了,他應該是明白的。爬著眼淚的臉上微蹙著的眉頭,嘴唇龜裂沒有光澤─然而那雙眼睛裏滿載著一種力量,揉合在那張未脫稚氣的臉上形成一股驚人的刺激性。如果論及了實質,那就是一種性愛的刺激;沒錯,就性慾而言,他的確能激起人的情慾。

這次換青雉低笑出聲,黝暗的牢房中一者笑一者哭,就像兩個瘋子。可惜沒人看這場戲。青雉那張總是不知想甚麼的臉上透出一股了然的笑意,他湊上前,吻了那張乾澀粗糙的嘴。如果火拳艾斯能懂他的意思,那麼他等著他對自己開出條件。

 

**

 

『我需要庇護。』青雉仰坐在椅子上時,火拳艾斯忽然這麼說道。

『你想清楚了?』

『嗯。』

『不問我要索取甚麼代價?』

『你要的話……』火拳艾斯靠著牆,隱匿在黑暗之中的臉龐靜默地看著青雉。『留在這裏我遲早有一天會死。不是被你們處死,就是被汀奇折磨死。不管哪一樣,都不是我想要的結果。』

『難道你認為─現在的你還有選擇的權力?』

『不。但是,你給了我這個機會。』

青雉睜開眼,手肘摰著膝蓋,審視地看著暗處的火拳艾斯。『不得不說我很意外。我以為你絕不會向海軍妥協。』

『讓你失望了嗎?』

『倒也不是……我只是很好奇你心裏怎麼想的。汀奇對你做的事─我都知道。』青雉了解這個青年是高傲的,他天生帶有一種純然的驕傲,這份驕傲在別人身上是傲慢,在他身上卻是種魅力。現在的青年究竟是折了翅膀的老鷹,還是靜待展翅的大鵬?對青年而言,自己所處的立場會不會只是他逃避的處所。在火拳艾斯身上還有太多青雉不解的謎團,而這令他感到十分有興趣。

『你想問我關于尊嚴這件事嗎?』火拳艾斯說道,那副聲線像是蒼老又像是年輕。『上將,你看。』

青年將雙手伸出黑暗之外,微弱的光線照著他銬著枷鎖的手腕。『這副鐵鍊,在我剛入獄的時候還是完好的,經過這段時間它已經生了鏽。

『一旦它生鏽,誰都能輕易地將它扯斷。就算不用力去扯,再過一段時間它也會慢慢地鏽蝕崩解……也許到它斷裂之前你們就會給我換副新的吧;但是,這段時間裏,每當我躺在地板上或者躺在床上時,我都想著:尊嚴到底是甚麼?如果一個人的自尊被踐踏在腳下,他是不是應該去死?如果照這樣去想,我大概能死幾百遍了。

『但是我沒死。汀奇那傢伙不讓我死,你們也不會讓我死。我活著的價值比死去的價值還要高,至少現在是如此的。那麼當我能夠照自己想法去死的時候,我會這麼做嗎?那些我想做的事就這麼扔了?只因為我失去了尊嚴?

『有一天汀奇拿鐵鏈勒住我,我幾乎就要被他勒斃……那時我心裏想:真痛快!就這樣死了的話也好,一了百了。可是我明白他絕不會就這樣放過我,他會千方百計救活我,然後再一遍殺了我。痛苦非常的時候我銬著鎖鏈的手試圖制止他,我看著手上生鏽的鐵鏈及他手上拿著的嶄新的鐵鏈,忽然明白尊嚴這種東西,一旦自己放棄了就像我手上的鏈子一樣─沒錯,自尊這種東西,其實和鏽蝕的鐵很像啊。』

青雉靜默地聽著,火拳艾斯沉靜的聲調及一反往常地多話構成了一種氛圍上的激盪;後者繼續說道:『但是只要活下去,鏽蝕的鐵就還有挽救的機會。你瞧不起我也好,但我非常需要庇護。而你會給我這個庇護,所以無論你要求甚麼樣的報酬,』火拳艾斯收回手,那雙熒熒的眼睛卻在黑暗中直直地看著青雉。『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只要我有。

青雉閉上眼,火拳艾斯是火,他想著。炫目閃耀的火燄,讓人忍不住想接近想碰觸,然而只要一不小心便會被其灼傷;那個新任的七武海表面上是征服了火拳艾斯,實際上被征服的人是他自己。青雉沒有興趣猜想那個汀奇知不知道自己正在玩火自焚,也許他知道,但青雉肯定的是那個汀奇即使知曉自己的最後下場也不會就此罷手。征服火拳艾斯是多麼吸引人的一件事,這一點就連青雉也不容否定。他強悍、驕傲、渾身散發著迷人的魅力,這一切都不是來自外在而是源于他本身。男人的征服慾遇上他,很難不被激發到極致。

『交易成功。』青雉吁了口氣,狀似伸懶腰般自椅子上立起。『我給你你需要的。而相對的,我也會從你身上索取代價……不過,波特卡斯,我告訴你一件事吧。』

青雉走向陰影,伸出的手掌碰觸到對方繫著海樓石項圈的頸項。那片肌膚是熨熱的,動脈一跳一跳輕觸著青雉冰冷的掌心。

『你並沒有失去尊嚴。因為你選擇了活下去。』

 

 

從此火拳艾斯的臨時住所從那漆黑潮濕的牢房轉移至青雉名下的某個樓層─另一個房間。對于他而言這不算是重獲了自由,甚至能說只是另外一座牢籠。但是他不介意這個,因為這個地方也只是另外一個臨時的住所而已,應該說,相較于那個有著會對他施暴的汀奇的房間,這個有著青雉上將的房間算是他的庇護所。

剛從那個不見天日的地方出來時,第一眼看見陽光的艾斯差點以為自己要失明了。太過刺眼,在那個牢房裏他甚至要忘記陽光是甚麼模樣。青雉帶著他來到一個房間,一路上也沒看見任何海軍。然後青雉卸下他手上的枷鎖,用半是命令半是陳述的語氣說道:『往前走遇到轉角後左邊第二個房間是浴室。把自己弄乾淨一點。』

他活動活動自己的手腕,依著青雉的指示來到浴室。在浴室前的穿衣鏡中他看見了自己的樣子─骯髒、狼狽、衣衫襤褸。臉上有著像是刀傷的痕跡,及拳腳相向後的瘀青;嘴唇龜裂而蒼白,整張臉毫無血色。這是火拳艾斯嗎?他像是不認識自己一般瞪著鏡子,囚衣沾著血跡與汙漬披掛在他身上,那樣子就是沒穿衣服都要來得好些。手腕上殘留著被銬住的痕跡,指甲幾乎斷裂,沒斷裂的裏面也滿是污垢。渾身狼狽的他看來比一個乞丐還要悽慘,他對著鏡子扯出一個笑容,而後走進了淋浴間。

他還記得青雉的吩咐。扭開花灑,溫熱的水灑了下來,他站立著等待自己的身體被打溼。事實上,青雉會從他身上攫取些甚麼他還沒有個底,一切進入至一個他再度無法掌握的地步。在那個漆黑的牢房中,他連汀奇的臉都不是看得太分明。汀奇不敢讓他看他,他懂。因為汀奇不敢在他的眼中看見任何一絲鄙視與恨意─沒錯,汀奇不願他恨他。可一切為時已晚,要他不恨汀奇是不可能的,也許汀奇到最後也明白他不可能不恨他,索性便讓他恨到底。

汀奇打他、揍他、踹他、咬他、幹他。用盡一切辦法羞辱他。他還記得汀奇第一次用雪茄燙傷他的情景,那一天,汀奇點燃一支雪茄,甜甜的味道讓他想起自己訂做的那一些。然後汀奇鄙夷地笑了,他沙啞的嗓音裏有著扭曲的瘋狂。

『隊長,這味道有沒有讓你想起誰?』

他沉默著,如果要他觸景傷情那汀奇的確成功了。斯摩格大佐─…不,他已經是准將了。可他還是習慣喚他大佐,17歲時的初戀給他太過美好的回憶,那時候斯摩格還是大佐,而自己也還不是能讓世界政府勞師動眾的大海賊。

汀奇走近他拉扯他的頭髮,強迫他抬起頭,他看見汀奇叼著雪茄的嘴唇,直覺地一陣反胃驅使他嘔吐了起來。

大佐含著雪茄的嘴唇……他悲哀的想到這些。那張薄唇僅只是含著菸都讓他妒忌那些無辜的雪茄,他尤其喜歡輕輕咬著大佐的下唇,然後伸出舌頭舔舐大佐的上唇─大佐總是說他像只在磨牙的小獸,可是他知道大佐喜歡他這樣。他也喜歡大佐摟著他抱著他吻他,雪茄的苦味與甜味在舌尖蔓延開來,這時他的心臟會一陣緊縮,像是有誰用手溫柔地捏著。

這些細節是他太過美好的收藏,他小心翼翼保護著像是珍寶。可是現下汀奇拿來這些勾起他回憶的東西,他明白得很絕對不是為了讓他的心有所慰藉。

『嘖嘖……隊長,怎麼就這樣吐了呢?』汀奇蹲下身,狀似溫柔可親地撫拍著他,而他不住地乾嘔,胃袋中的東西早已被吐出體外,他在嘴裏嚐到了膽汁的苦澀。

『如果我邊抽著這支─雪茄,邊上了你,你也會感到很開心吧。』汀奇柔聲宣判,艾斯抓住地上的穢物狠狠扔擲向他。

『開心?如果讓我殺了你,我確實會很開心!』他恨恨地道,汀奇頓了頓,然後忽然將手上的雪茄用力捻在他的身體上。

被海樓石影響的身體深切地感受到燒灼的痛楚,艾斯悶哼了聲,而汀奇並不給予他喘息的機會。他扯住艾斯的髮,用力將艾斯扔在床上。床板發出一陣慘叫,吱嘎作響。汀奇用力咬上艾斯的臉,像是狼撕咬著已死的獵物;舌頭竄進口腔的時候,艾斯毫不留情地咬了汀奇。血腥味瀰漫,汀奇摔了他一巴掌。

『那個海軍吻你的時候,你也會這樣咬他?』汀奇帶著笑意似的,捏住艾斯的下顎強迫艾斯面對著他。『隊長,我希望你配合著點。這樣你少受點苦,我也不會發怒。對你或者對我都有好處的。』

『汀奇……你不會是斯摩格,永遠不是。』

『閉嘴!』汀奇鬆開箝制他下頜的手,扯去了他下半身的衣物,抬高了他的腿而後粗暴地進入。他低吟了聲,死死地咬住嘴唇,汀奇抓捏著他的部位,指甲都陷進了肉裏。可他連是不是疼痛都分不清,雪茄儘管是熄滅了那香味卻仍持續,他想起了斯摩格大佐,不,他無時無刻都在想念他。只是這樣的時刻讓他在想起斯摩格的時候感到萬分難堪,他甚至想到這是一種對他的懲罰。

『隊長,讓我聽你的聲音─…』汀奇低語道,『你很痛苦吧?叫出來,讓我聽你懇求我,懇求我對你溫柔或者粗暴……隊長,我並不想這樣對你的,隊長……艾斯……』

他媽的夠了、夠了、夠了!艾斯猛一使勁,將雙唇貼近了汀奇耳廓,帶著恨意又帶著甜蜜地喚道:『斯摩格……大佐……』

斯摩格大佐。

然後艾斯直直地躺倒,任由汀奇繼續他將完未完的性交。單方面的,他本人一點意思也沒有。他像尊玩偶一動也不動,倒不是他放棄了自己,而是當他喊出斯摩格的名字時,他忽然覺察自己似乎被這幾個字給救贖。僅僅只是斯摩格的名字而已……艾斯閉上雙眼,一片黑暗之中他聽見汀奇絕望的怒吼,以及加諸在他身上接連不斷的痛楚。放過我也放過你自己,汀奇。我們只是不斷在毀滅對方,最後得到一個兩敗俱傷的下場罷了。

 

**

 

『波特卡斯?』

『!!』猛然一睜眼,溫熱的水沿著肌理順流而下,浴室外傳來青雉的聲音,艾斯慢了半拍應道:『嗯,上將?』

『你睡着了?』

『是……真抱歉……』隨意擠了沐浴乳在手上,揉搓到身上的傷處時動作又慢了下來。『我馬上好。』

『我把衣服放在外面,換上衣服之後到客廳來,知道嗎?』

『嗯。』

坐在客廳沙發上的青雉拉上眼罩的時候,看見一個乾淨並且安靜的孩子。火拳艾斯已經洗潄完畢,渾身散發著清新的味道。那雙黑眼睛寧靜地看著他,臉上儘管是傷痕斑駁,但那的確是張可喜的臉孔。艾斯的頭髮還滴著水,稍稍留長的髮梢服貼在頸項上。青雉扔了條毛巾給他,示意要他在自己身旁坐下。

『擦乾頭髮。把衣服脫了。』

兩句話。其中包含的可能性實在太大,艾斯沒辦法從中分辨這是否帶有性慾方面的暗示,但他依然慢慢地褪去全身的衣物。

『趴著。』

青雉站起身,要艾斯趴臥在沙發上頭。後者依言動作,而後感覺到對方冰涼的手指在自己背上游走。

藥膏的味道。青雉將甚麼東西塗抹在自己身上的傷處,涼涼的,有些刺痛但不算是痛苦。發覺到對方善意的艾斯稍稍放鬆了肩頭,卻在那些冰涼的指頭進入後穴時再度緊繃了起來。

『放輕鬆一點。你自己看不到,我這邊看卻是很嚴重的。』青雉平淡的口吻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艾斯有些想笑,但隨著藥膏塗抹的部位帶來的痛楚感漸漸增強,他忍不住攀緊了沙發邊緣。

『很痛?』

『……有一點。』

青雉不發一言,但他的動作愈來愈輕,艾斯吁了口氣,對方冰涼的指尖沿著傷痕移至大腿,真奇異的感覺,艾斯並未感到不舒服。每一次冷冷的碰觸,都讓體內的火燄改變了流動的方向;像是相互吸引又像是排斥,也許自己並不討厭這種冰冷,但相較于此他更好奇青雉這個男人在想些甚麼。

青雉要他站起身,正面的傷處並不比後面的傷勢來得輕;艾斯默然地站著,額頭正巧到青雉的鎖骨下緣。處理傷口的動作緩慢行進著,兩個人除非必要都沒有說話。最後青雉給艾斯纏上繃帶,然後要艾斯穿上衣服。

『上將,我有問題。』

『嗯。』

『你在想些甚麼?』

正在給艾斯臉上的傷上藥的青雉微微一怔,而後淺淺拉開一道笑弧。

『這個問題……你說呢?』有多少年沒人問他這種問題了……就算旁人不知道他在想些甚麼,幾乎也無人敢當面問他:你在想些甚麼?

何況又是像火拳艾斯這樣年輕的孩子。

『你不說我怎麼會知道。』青年似乎不滿于這樣的回答,鼓起了腮幫子十足地孩子氣。青雉低聲笑了出來。

『這邊還痛嗎?』像是轉移話題似的,青雉指點了下艾斯的嘴唇。艾斯伸舌舔了舔,蹙起了眉頭笑。這讓青雉看了他半晌。

『有一點痛。不過,比起之前要好很多了。』

『有沒有人說過……』

『?』

『沒事。』

青雉將醫療用具收了起來,艾斯坐在沙發上看著他的一舉一動。『稍後我會帶東西過來,這個地方,除了我基本上是不會有任何人出現的。當然也可能有例外的時候,但你不必擔心。』

『……』

『隨便你在這裏要做甚麼。任何東西都可以使用,不過,』青雉將手掌貼上艾斯脖頸,動脈依是一跳一跳地輕觸他。只是場景不同,似乎連心境也不盡相同了。『這玩意我不能拿下來,你懂吧。』

『嗯。』

『那麼,波特卡斯─下次見。』

『下次見,青雉上將。』

青雉轉開門把,然後─有些戲劇化地─轉過身來,火拳艾斯陷在沙發裏,那忽然的轉身並未讓他洩露任何情緒。他們彼此審視、推敲,企圖從對方眼中看出些甚麼端倪,兩個極端對另外一邊的揣想捉摸,彼此心裏都明白這是另外一場戰役。

然後青雉走向火拳艾斯,雙手撐在沙發邊緣,將後者圈在一個範圍之內。親密過度的距離,火拳艾斯了解這是個試探。他在試探他,而他也在試探他。兩人體內的能量因為這段距離開始叫囂著,儘管因為海樓石的緣故讓艾斯有些力不從心,但那種沸點瞬間降至冰點的預感竟讓他隱隱有股期待,就像戰鬥之前那種坐立難安的興奮。

他抬起頭,迎上青雉冷峻的嘴唇。冷傲的唇線,給人一種刻薄的印象。在青雉吻了他同時,艾斯半闔著眼─像是冷又像是熱,似乎冰也好火也好全糾纏在一起直衝上頂,相近的兩個人只有雙唇是接觸著的,沒有誰主動擁抱了誰。然而在體內的某一個部份,已然像是爭鬥般纏繞在一起,攪和著、糾纏著。互相衝突又像是彌補,火的冰點,冰的沸點。

今後─會很有趣的。青雉拉開距離的時候,內心確實升起了一份不小的期待感。特別是在第二次吻過火拳艾斯之後,青年那雙看著他的眼睛裏更多的是玩味的笑意。然而青雉也並未忽略那雙黑眸中隱藏著的疑惑與遲疑,也許是因為青年終究還年輕,(是了,他只是個孩子。)也或許是因為就連青雉本人也不是完全了解這一次吻他的動機是甚麼。不過,青雉相當明白,未來除了睡覺與騎腳踏車之外,將多了另一件使他感到有趣的事。

相信火拳艾斯也是如此。如果是他(他),想必不會讓對方感到無聊吧。

 

 

(七)[附錄]與一位女子的對話,Side Smoker

 

時:

某一日的白天。

地:

羅格鎮某處酒館。

人:

海軍本部軍官二位─

男─約三十歲,銀白髮,海軍軍官外套乙件,雪茄數根。

女─約三十歲(但看來比三十歲要年輕許多),粉色長髮,海軍軍官外套乙件(披掛),香菸乙根。

酒館客人數名,服務生數名,調酒師乙位。

 

 

酒館內部是低調奢華的裝潢,人群低聲談笑,隨著侍者將大門打開,走進一男一女。侍者將兩人帶往包廂,那對男女則徑直走向吧臺。

(女子在椅子旁站定,侍者將披掛其身上的海軍大衣取下。)

女:希娜還是要說,到底是吹了甚麼風會讓你主動找希娜。

男:要說到找妳我也是幾百個不願意。

女:(含著菸,微笑。)這麼說是了不得的大事了?

男:反正不是甚麼要緊事。(抬起手,要了LOS VASCOS Grande Reserve。)

女:憑著希娜和你的交情,希娜勸你不要再賣甚麼關子了。反正希娜該知道的都知道了。

男:(用力咬了咬雪茄。)我可沒賣甚麼關子─只是,這種事很難說出口。(略頓,)我的部下也真沒用,在我底下做事胳膊還往外彎。

女:(捧起面前的酒杯,笑,)那是你沒用,教導無方。

男:(皺眉,亦舉起酒杯。)隨便吧。喝這種東西真教人精神緊繃。(一杯飲盡,抿了抿嘴。沉默。)

女:哪有紅酒像你這樣喝。(撣了撣菸,)看來你最近習慣啤酒的喝法了。海賊的行事風格?

男:差不多吧。見鬼的海賊,(像是想起了甚麼,一瞬間男人的面容被煙霧遮掩住,模糊不清。)不管甚麼時候都令人厭煩啊。

女:希娜認為你總是在說違心之論。你明明就是一副心甘情願的樣子─戀愛中的男人啊、連說謊都不會。

男:你哪隻眼睛看到我在戀愛中啊。

女:要不你找希娜又是為甚麼?

男:嘖。(拿下雪茄,撚熄。然則他口中還有若干支正在燃燒的雪茄。)不過就是遇到一個難搞的小鬼罷了。

女:希娜好奇了。那孩子幾歲?

男:二十─…不,應該才十七吧。反正不是個大人。

女:(故作驚訝地,)哎啊,好年輕。是個孩子嘛─希娜驚訝,你一向習慣和成熟的女人交往的。

男:是個女人事情就簡單多了─(瞥一眼女人,)大概。

女:(感到興味地笑了,)這麼說,是個男孩了?

男:啊啊。

女:而且,還是個海賊。

男:啊。

女:希娜不覺得這種情況下,希娜能幫助你多少。

男:是啊,我真挺後悔找妳出來。

女:(像是有些慍怒,指尖敲了敲男人面前的桌面。)嘿、你覺得希娜丟著工作不管跑到這鳥不生蛋的羅格鎮是沒事做嗎?

男:(無奈地,)我這不是請妳喝酒了。有時候我似乎挺會做些徒勞無功的事。

女:少用酒來打發希娜,你還是說說哪裏感到困擾吧,就算沒有具體辦法也能改變一下心境。有時候純粹是心態問題而已。

男:我有點迷惘。(軍靴踢了踢吧臺,)你笑吧,我確實感到迷惘,我從不曾這麼迷惘過。

女:哦?

男:(點燃一根雪茄。)事實上……我不知道該怎麼對待他。

女:比照你之前的處理方式呢?

男:(皺眉。)他不是女人。

女:希娜不是在說男人與女人之間的事。希娜的意思是,按照你之前的方式,不要太親近彼此,不要太干涉對方的生活─(攤手,)你知道的,你一向慣常的交往形式。

男:(沉默。)

女:反正那孩子總有一天會離開羅格鎮吧。

男:就是知道他會離開,才感到煩心。(略頓,補充甚麼似的說道,)他不太黏我。

女:(失笑,以掌撐著臉頰。)你一向不喜歡太黏。

男:有時候─總覺得他下一刻就會無聲無息地消失。

女:這麼害怕的話,就緊緊把他抓住啊。(以一種目光看著男人,兩種情緒以上參雜的那一種眼神。)斯摩格,希娜想先釐清一點,不會只是你在暗戀他吧?

男:(煙霧再度模糊了他的臉,)暗戀?開甚麼玩笑!(稍頓,)他應該喜歡我。

女:“應該”?噢天,希娜真覺得你這時候的表情應該照下來!三十幾歲還能體驗這種不明確的感情,希娜也實在是羨慕你。

男:我厭惡不明確。

女:希娜了解。但真正讓你煩心的也不是這段關係的不明確,對吧?(啜了口紅酒,)以希娜對你的了解,你從不會放任不明確的關係持續下去。

男:(默認,)有時候我覺得他只是愛撒嬌─該說是撒野吧。任性又驕傲,想到甚麼就做甚麼。

女:(微笑,)反正,年輕有得是本錢任性。到了我們這個階段,就不是想怎麼樣就能怎麼樣。

男:啊啊。

女:不過,斯摩格,希娜提醒你─要一個女人對著不喜歡的男人撒嬌任性,也許不是件太過艱難的事。可是要一個男人對另一個男人撒嬌耍任性,除非有某一程度的信任─也能說喜歡,這可不是個眨眨眼就能做到的事啊。

男:(看著女人,不語。)

女:這也算是某種程度上的放下身段呢。

男:(吞雲吐霧,倒了杯紅酒再度一飲而盡。)我不也是放下身段……

女:嘿,這種時候就別談那無聊的面子問題吧。你也好他也好,總之是對彼此都投入某種程度的感情了。

男:差不多吧。

女:那你在迷惘甚麼。

男:(皺眉。)他是個海賊。

女:(不以為然。)所以呢?

男:我應該逮捕他。

女:你真逮捕他就不會現在和我在這裏。

男:沒錯,(吐了口煙,看在女人眼中像是歎氣。)他在做違背正義的事。未來他也會持續那些事。我迷惘的是該阻止他還是放任他。我是該阻止他,但那是他的夢想。可我若放任他,他總有一天會受傷的。

女:追求夢想的路上沒有人不會受傷。你擔心的不是他在做“違背正義的事”,在你眼中那也未嘗不是種“正義”─你對正義的定義,希娜多少了解一點。你只是怕他受傷的時候你不在他身邊吧。

男:(再度看了女人一眼,這一次目光停留在女人臉上。)雖然不情願,但是,沒錯。

女:(玩味地敲敲空了的酒杯。)這種感情,與其說是愛情不如說更像長輩對後輩的關心呢。

男:複雜多了。

女:希娜明白。你們床上的事我就不多問了。

男:(臉紅,用力咬了咬雪茄。)複雜的不是床上的事!

女:(大笑,笑容在她臉上是種揉合了許多要素的美麗。)你想獨占他,多多少少吧。

男:這世上沒有誰能完全擁有誰。

女:(半是莞爾半是無奈地笑。)是啊。

男:所以我該克制,是嗎?

女:在希娜看來正好相反。你以為你的克制他會感受不到?像他這樣驕傲的人─你剛剛說的,只會覺得你在敷衍他。

男:真是難搞啊。

女:(笑,又點起一支菸。)只是你從未碰過這種狀況而已。以前和你在一起的人,要不是很明白彼此的界線就是你不怎麼放在心上。嘿、別這樣看希娜。希娜可沒有你只是在玩玩的意思,而是─你知道的。

男:簡直是場災難─情況通常都不是我所預料的,說起來我最怕這樣的麻煩啊。

(男人狀似嘟噥,女人看著男人毫不掩飾地笑了起來。)

女:哈哈哈哈哈!

男:(些微惱怒)妳笑甚麼啊!

女:失敬、失敬……只是從沒想過你也有這一天!

男:(冷言。)我也沒想過自己有這樣的一天。

女:好啦─(止不住笑,看到男人額上的青筋後勉強打住。)總而言之,希娜的建議是你要不就是放寬心的去寵他,想獨占他的時候就狠狠獨佔他,讓他知道你對他的佔有慾;決定由著他去飛的時候就乾脆的放手,反正要是線的這一頭握在你手裏,還怕他能跑到哪裏去?

男:(稍稍紓展眉頭,啜了口紅酒。)

女:前提是線的這一端也要抓在你手中。

男:還真卑鄙啊。

女:你是大人嘛。(微笑,)情場上倒是不分卑不卑鄙。戰場上也一樣。

男:(默然,想起了與海賊的長期抗爭,神情嚴肅了起來。)

女:這倒也是戀愛的有趣之處。身為軍人這種終身職業,如果沒有一點調劑不也挺無趣的。

男:調劑麼─如果能夠我還真不願選擇這種調劑方式。

(女人微笑,她明白男人已經決定了。)

女:希娜知道你從來不論如果的。

男:(唇角稍稍勾起,)還是妳了解我。從以前到現在……時代在逐漸變動著,只要我守著正義這條路,也許與妳這樣相處的機會也不多了。但是,

女:(打斷了男人的說話,)但是,這也是件可喜的事。

男:(低下雙眼,微笑。)啊啊。

女:所以,現在你是不是該幫希娜結帳然後走人?希娜覺得美酒還是一個人喝好,搭上你這總是苦大仇深的臉連美酒都要失味了。

男:(大笑,麻利地掏出鈔票。)其實妳也是個具有海賊作風的女人啊,希娜。

女:多謝誇獎。

男:我這可不是在誇妳─…但是,(放下酒杯,正色地,)希娜,謝謝。

 

(女人靠著吧臺,看著男人推門離去,目光裏像是羨慕又像是寬慰。)

女:(舉杯,朝著男人離去的方向。)不客氣。敬未來時代改變的那一天,斯摩格。

 

 

(八)Only Happy When It Rains

 

馬可在很多年以後偶爾想起艾斯走在自己身旁的情景,都覺察那些都像昨天才發生過的事。艾斯剛上船的時候,還是個一無所有的孩子。老爹收留了他,看中了他的資質,認定他未來注定會幹一番大事業。那個時候,年輕的艾斯就這樣走在自己身旁。

那是非常自然的一件事。只消花馬可的一點點時間,他就能想起一開始總是走在自己左後方的艾斯的影像。微微搖擺的手,微翹蜷曲的黑髮,軟軟的圓圓的耳垂,臉上的淡色雀斑。令馬可驚奇的是儘管艾斯總是走在他後面,他卻清晰記得艾斯的一些小細節─因為他都用眼角餘光看著艾斯,像是不經意的。還有─因為艾斯發問的時候習慣看著對方的眼睛,所以他更清楚地記著那雙黑色的眼珠。

後來過了段時日,艾斯和他漸漸混得熟了,和船上的大夥也已經打成一片。艾斯慢慢從他的左後方來到並肩的左側,于是馬可開始記得艾斯的側臉。微翹的鼻尖點著像是小孩子似的雀斑,嘴角邊也常常掛著漫不經心的笑容。當艾斯要和他說話的時候,艾斯總是先轉過頭面向著他,朝他微笑,偏一偏頭像是只小貓─開始說起話來。馬可于是記得了艾斯的眼睛,因為艾斯說話的時候都會看著他的雙眼。

然後某一天一切改變了。具體而言馬可並無法確切指出哪裏不一樣,但確實有甚麼變得不同。艾斯的說話方式、嘴角的弧度、發問前先盯著對方的毛病都沒有變,然而就像下過一場雨之後潮濕的氣味將散未散的氛圍一般,繚繞著艾斯周圍的東西多了點甚麼,卻又像甚麼也沒有。

後來馬可知道那是因為艾斯戀愛了。

然而這畢竟是很曖昧的說法,一個人戀愛與否確實會使他的氣場稍稍改變,但艾斯的輪廓模糊化又不似以戀愛這個理由可以概括。而馬可更發現原來艾斯笑著的時候眉心是鎖著的,之前的艾斯是這樣笑的嗎?他忽然發覺自己並不能確定艾斯的笑容到底是甚麼樣子的,但他也沒特別將這件事放在心上,因為艾斯仍然走在他的左側,不到一步的距離,伸手就能觸碰到。

所以,當馬可覺察艾斯已然離他很遠的時候,實際上艾斯與他的差距已是他所認為的幾倍之多。

艾斯二十歲生日那天馬可與艾斯睡了。那一天船上的人為了第二隊隊長的“登大人”放肆慶賀,由這一點可以看出老爹多麼疼寵艾斯。他馬可上船時候的年歲也不老啊,生日甚麼的老爹可從來沒有慶祝。當然,這絕對不是抱怨。

老爹把船上的每個成員都當作是自己的孩子。孩子與父親偶爾也需要一點親密的談話時間;在艾斯二十歲生日當天,一整個白天大夥忙著佈置準備時老爹將他叫了去,馬可有些受寵若驚,畢竟老爹喜歡單獨談話的對象向來是艾斯(又是艾斯!)─總之他還是去了,站在老爹面前覺得自己就像個看著父親陰影的小鬼頭。

『馬可啊,像我活到這把年紀已經沒有甚麼事情好後悔了。』

『是。』

『不過,我最近在想……』

『?』

『艾斯的刺青也許刺在別的地方比較好?那孩子這麼以白鬍子海賊團的標誌為榮是很好,但他都不穿上衣啦……』

搞半天老爹把他叫來就是嘟噥艾斯的暴露問題?馬可半閉著眼瞼忍住打呵欠的衝動,老爹在擔憂甚麼他當然明白,船上一票男人多半是血氣方剛的小夥子,在偉大的航路上一趟航行就是十天半個月,別說女人了即使是雌性生物都很難邂逅,馬可也懂月光出來的時候某些人就是會心浮氣躁,但是老爹的擔憂會不會太杞人憂天了些?

『老爹……我想這個您是不必擔心的。』

『哦?』

『艾斯很強。』

『……』老爹不置可否,兩人雙雙沉默了一會,而後馬可以其他船員還需要幫忙為藉口告退,臨去前聽見老爹蒼勁的聲音說道:『我擔心的是你,馬可。』

 

當時的馬可只是暗自聳聳肩,他一向很清楚分寸。事後他才明瞭甚麼事都脫不出老爹的預料,這個世界上最強的男人看待任何事都是一樣犀利。也許他銳利的目光在接觸到艾斯的時候會稍稍放軟一些,但不表示他沒有看透那些艾斯,或者馬可及其他人想隱瞞的事實。

夜晚,船上燈火通明,眾人舉著酒杯大聲吆赫,圍繞著主角艾斯是一張張友善歡笑的臉;艾斯大聲笑著、喝著酒跟著喧嘩,不時迅疾地進入睡眠引得大夥一陣哄笑,馬可看著看著卻有些心煩。放下啤酒杯,他獨自一人走至船舷掏出香菸。

『馬可。』抽至第五根菸的時候,有人出聲叫了他。他回過頭,看見艾斯搖搖晃晃地朝他走來。

『這樣就不行了?』馬可打趣地說道,艾斯不以為意。

『居然就這樣變二十歲了,真奇怪。』艾斯走向他身邊,將身體倚在欄杆上,順勢從馬可口中抽走香菸,含進嘴裏吸了一口。

『……真稀奇,你沒有嗆到?』

『我抽過雪茄呢!』艾斯像小孩一樣揮舞了下拳頭,貌似得意地說著:『不過香菸跟雪茄一樣苦。』

『啊。』不曉得艾斯知不知道兩者的拿法有差別;要是問出口是不是太不給艾斯面子了。

『馬可,你二十歲的時候是甚麼樣子?跟我一樣嗎?』

『跟你一樣是我的不幸吧。』他捂住額頭故作無奈樣,艾斯捶了他一拳。『過了二十歲,接著就等二十二歲了,過了二十二歲,就接著等二十五歲……慢慢地你就會越來越老,甚至忘了十八歲以前是甚麼樣子。』

『真好啊,二十二歲。』艾斯卻像是羨慕甚麼似的說道,『我總覺得現在二十歲了反而像個傻瓜一樣。也許我完全沒有變二十歲的準備也不一定……但是,我明明很期待二十歲的。』

『你只是不適應。』他揉了揉艾斯頭頂,『很快就會習慣的,許多事。』

『許多事……啊。』艾斯捏著從他那裏掠奪過去的香菸把玩,眺望著遠方的海面。『馬可,我們甚麼時候會再去羅格鎮?』

『羅格鎮?勸你不要去。那裏現在有個難纏的傢伙駐守,海軍本部的大佐……』

『斯摩格。』

『嗯。』

他住了口。他們忽然都陷入了沉默。不遠處的嬉鬧聲離他們遠去,交錯縱橫像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時空。馬可甚麼都懂了,包括艾斯自身多出來的甚麼東西、自己讓老爹擔憂的部份、艾斯的感情……自己的感情。那個總是看著艾斯側顏的自己,他一直不讓自己去正視的心裏最隱密的部份,卻在這時候全部赤裸裸地攤開。他看向艾斯,後者正以一貫的那直盯著人的習慣看著他。瞳孔深處流轉的像是火燄─黑色的火燄,長久以來注視著的就是他的心。只是馬可沒有隨著那雙眼眸探視自己,也沒有隨著那黑色的火燄理解艾斯想告訴他的事。

『……馬可,』然後艾斯靠近他,將臉頰貼上了他的。熨熱、溫暖,這一瞬間有種悲悽的甜蜜直衝上馬可內心,月光灑上了海面染銀了眼前的景物,月光令人發狂,是啊,真讓人瘋狂。

 

**

 

于是艾斯二十歲生日那一夜他跟艾斯睡了。馬可也不太去介意這整件事的發展是否錯誤,幾年之後過去他也仍舊沒有個定論。他抱著艾斯腦袋卻很冷靜,冷靜到那令人瘋狂的狂喜與哀傷不斷交錯折磨著他。那個海軍大佐─他怎樣都不會想到會是那個男人!他知道艾斯有一個難以忘懷的情人,也不曾主觀認定那個情人是男還是女;只是這事實就像粉墨豋場的劇中人,蒼白的臉酡紅豔俗的胭脂,黃綠紅紫的衣裙與閃閃發亮的半統襪;觀眾嘲笑演員的三流卻不知道自己更是俗氣。他想笑,笑艾斯與那名海軍大佐的感情也許終得草草了結的下場;他想哭,那個男人讓艾斯糾結了三年─或許更多─即使現在艾斯給了他一道門,那副鑰匙卻還是握在那個男人手中。

當馬可進入裏面時,艾斯低低地抽氣。他問這不是第一次吧,語氣是肯定的。艾斯點點頭,半晌有些艱難地說,這幾年……我並沒有……馬可吻了艾斯的唇表示了解,但他內心清楚自己只是想要艾斯閉嘴而已。他將陰莖推進至最深處─也許是,也許不是,然後便不動了。艾斯緊緊摳著他的背,他低聲問道,你選在這一天有甚麼目的,艾斯。別以為我不知道。黑暗之中艾斯動了動唇,牽拉出稍許落寞的微笑。我以前……騙他我二十歲,然後當我離開他的時候,我想著等到真的二十歲,我就要跟他坦白這一切。可是當我二十歲了,我才知道不管坦不坦白結果都是一樣的。

但你還是想見他。你想再去羅格鎮。馬可說道,並且緩緩動了起來。像是折磨誰一樣過了很久才射精,而艾斯也只有在最後憋出一些抑制不了的叫聲,聽著卻感到悲哀。明明是高潮聲,生理上無論哪種反應都顯示出這是艾斯的高潮,馬可卻從來沒感覺過這麼悲哀的高潮。他離開艾斯,與之並肩躺在床上。握住了艾斯的手,半晌他說道:艾斯,別難過。

這句話像啟動了某個開關,艾斯抽了抽手,馬可卻緊緊握住。然後艾斯無聲地哭泣起來,馬可歎了口氣,起身從架上拿出棉被─儘管他知道艾斯不會冷,將那個哭泣的孩子裹住,一面望著窗外如同蒼白的女人似的月光一面摟著艾斯。他不會在這時候說些安慰的話,他不是那種人。更重要的是,放縱之後的失落與愧責只有自己能夠承擔;如果艾斯要長大,這些東西他遲早必須學會。

隔天馬可摸了摸睡熟了的艾斯浮腫的眼眶,起了大早打算和老爹打聲招呼。就算他不主動老爹也會找他的,他這麼想。早晨的甲板不見一人,不曉得是誰收拾了昨夜的殘局。老爹威嚴地坐在椅子上,站在老爹面前馬可再度複習了那站在父親陰影裏的感覺。

『早安,老爹。』

『嗯。』

『……』

『昨晚艾斯在你那裏吧。』

『是。他在宴席上睡著了,我先讓他睡在我房裏。』

『我不是說那件事,小夥子。』

馬可搔搔頭,半閉著眼瞼無奈地笑了笑。『甚麼事都瞞不過老爹啊。』

白鬍子爽朗地笑了,那片嶙峋的胸膛一起一伏,『哈哈哈哈哈……你以為我已經老糊塗了,是嗎?』

『我怎麼敢。』

『得了。論敷衍就屬你在行。艾斯也不是小孩了,他愛怎麼做就讓他去吧。』

意思就是不管怎樣我都必須配合他就是了。老爹你實在有夠偏心。

『不過我要告訴你一件事,馬可。』

『甚麼事?』

『你不能讓艾斯受傷。被我看到任何一點艾斯難過的表情就有你好受的,聽懂沒有?』

我難過就沒關係?不過是比艾斯多吃幾年肉不代表我就不會受傷啊,老爹!

『……老爹,』

『說。』

『會讓艾斯難受的從來不是我,以後也不會是。這一點,您放一百二十萬個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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